楼下曲里拐弯的巷子里有个黑网吧，那种地方就是路明非在过去的那些年拼杀的江湖。
在时钟塔那会儿，路明非出入的都是挂着水晶吊灯、铺着波斯地毯的贵族沙龙，连喝个下午茶都得背诵十四行诗；在迦勒底，他待的是充满科幻感、全息屏幕环绕的作战室，每天面对的是人类史的存亡。而回到这个世界后，他拎着包，熟练地钻进了这条散发着潮湿霉味的巷子，推开那扇挂着厚重黑布帘子的门。
帘子后面的世界光线昏暗，空气里弥漫着二手烟、康师傅红烧牛肉面和某种不可名状的脚丫子混合发酵的味道。收银台后面，那个带着黑框蝙蝠眼镜、颇有姿色的老板娘正趴在桌上打盹。
路明非走过去，曲起指关节敲了敲满是烟头烫痕的桌面：“劳驾，开卡，再来瓶营养快线。”
老板娘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，慵懒地伸出手去拿卡。
恍惚间，路明非竟然有种见着了时钟塔那些大小姐的错觉——哪怕是在这种充满市井油腻感的地方，老板娘随便一个动作，都带着那种油然而生的、仿佛生杀予夺皆在指掌之间的上位者气势。那是一种“不管你是什么跨国魔术家族的继承人，到了老娘这台机子面前都得乖乖排队交钱”的霸气。
路明非并没有多在意，只是多看了她几眼，便识趣地向网吧里面走去。
网吧里的机位摆得毫无章法，东一台西一台，像是一群醉汉随手把椅子扔在了那里就再也没管过。
路明非猫着腰穿过这片混乱的丛林，绕过几个瘫在椅子上已经和座椅融为一体的大哥，又小心翼翼地抬腿跨过地上那团盘根错节的网线和电源线，最后在靠窗的角落里找到了一台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机子。
巷子口往右走两百米有家正经网咖，他路过的时候往里瞟过一眼。里头灯光明亮，一排排崭新的电脑摆得整整齐齐，桌面擦得能当镜子用，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柠檬清新剂味道，吧台后面甚至摆着一台意式咖啡机，看起来像是给白领准备的。但那地方一小时要八块钱，包夜四十。
而这里，一小时两块，包夜十块。
路明非在破旧的机箱旁边坐下，熟练地按下电源键。风扇立刻开始嘶吼，声音大得像是这台机器随时准备起飞。
他靠在椅背上，感受着身后那排老哥身上散发出来的混合气息——烟味、隔夜泡面味、以及某种难以描述的、只有在网吧里泡了三天三夜才会产生的体味。这些味道交织在一起，构成了这间黑网吧独有的空气配方。
他其实可以去更体面的地方。在时钟塔的时候，他跟着露维娅大小姐出入过伦敦最高档的私人会所，那里连空气都是过滤过的，地毯厚得能把脚踝吞进去。在迦勒底，他的宿舍是标准化的恒温恒湿模块，空气净化系统二十四小时运转，窗户外面就是近未来风格的走廊，干净得像科幻电影的布景。
可现在他坐在这台十五寸的杂牌纯平显示器前面，屏幕厚得像块砖头，分辨率低得能看见像素颗粒。路明非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因为练习魔术而磨出薄茧的手，无声地叹了口气。
说到底，一分钱难倒英雄汉。就算是身负绝世魔术的黄金瞳术师，也得先解决下个月的房租问题。
他点开浏览器，在地址栏里敲下一串字符，回车键按下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清脆的“啪嗒”。页面跳转，屏幕上瞬间被一片漆黑的底色吞没，墨绿色的线条在暗处勾出框架，深红色的字体像血一样渗在那些框格里。
猎人网站。暗面社会的下水道入口。
路明非是在半个月前摸到这个网站的。多亏了迦勒底那段日子学来的黑客知识，他顺藤摸瓜地找到了这个藏在正常互联网深处的暗影角落。
这地方鱼龙混杂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，赏金猎人、雇佣兵、杀手、情报贩子、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身份的怪人。委托的内容从找猫找狗到买凶杀人，跨度大得像是把整个暗面的需求都打包塞进了一个网站上。
他注册了一个账号，id叫“正义的伙伴”，头像用了一张不知从哪里截来的披风背影图。半个月来他偶尔上线看看，像一只刚搬到新池塘里的鱼，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周围的水温。
他的权限很低。那些真正要命的任务——涉及重型军火走私的、渗透某个戒备森严的组织的、甚至暗杀某位政要的——都被锁在更高的层级里，他点都点不进去。但他目前也不需要那些。
这座城市里散落着不少出手阔绰的雇主，他们发布的任务通常很简单，找一只走失的名贵宠物，打捞一枚落在河底的戒指，或者去某个地址取一份不能通过正常渠道传递的文件。活儿不重，佣金却是实打实的，一个月接个一两单，吃饭交租就都不成问题了。
路明非靠在椅背上，盯着屏幕上那个墨绿与深红交织的界面，鼠标在任务列表里慢慢滑动。
但路明非的目的暂时不在于此。他要尝试探索一下这个世界里可能存在的所谓神秘侧。
“说实话，其实两个世界对比来看还真的有点相似，都是从表侧来看是正常的现代社会啊，连历史都一模一样。可那边存在着魔术相关的神秘侧体系，这个世界是否也存在呢？”路明非对着屏幕，自言自语。
所以这几天在猎人网站上，他经常在讨论帖里发言。他给自己定制的人设是“在英国留过学学习魔法，斩杀过魔物和恶龙，拯救过世界的正义伙伴”的中二病形象。
根据曾经在时钟塔接下过不少私活的瞳术师路先生的经验，越是在这种网站上伪装成夸张点的人设，越容易接触到更深层的信息，因为这种设定有利于互相带着“黑话”的信息传递。
况且，路明非摸着自己的良心说，他也没给自己瞎编履历。他确实在英国时钟塔学习过魔术，跟着韦伯出过不少任务，斩杀过到处乱窜的魔物。至于屠龙和拯救世界，这更是他的老本行——第一特异点的法芙纳是龙吧？第七特异点的提亚马特不也能算是龙吗？甚至连有龙心的亚瑟王都能算进龙类！
他路某人好歹也在迦勒底作为御主出过力好吧，那可是妥妥的拯救过人类史的功臣。所以路明非对于自己的人设很满意，觉得这看似中二的设定，其实完美符合自己穿越后的真实经历，简直是百分之百纯度的写实文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