顺带嘲讽他的品味几十年如一日地需要培养。
也许是为了铭记那段在异世界被揍、被骂、被喂胖的时光,搬出来后的路明非拿着本属于他的钱,购买了这套一模一样的衣服。
是的,路明非拿到了他父母寄给他的那笔钱,终于从那间寄人篱下的老旧居民房里搬了出来。
对于他这段寄居的经历,无论是时钟塔的韦伯老师,还是迦勒底的同伴,态度都出奇的统一——拿回属于你自己的东西。韦伯甚至像个严谨的律师一样,从法律层面细致地向他说明了成年后该如何拿回属于自己的财产。
当时的路明非还是个唯唯诺诺的衰仔,遇到这种事只会觉得束手无策,但现在的他,骨子里早已经换了一个人。
那天放学,路明非回到那个所谓的“家”,一言不发地开始收拾行李。婶婶见鬼似的看着他,刚要习惯性地叉腰呵斥,就被路明非随手释放的暗示魔术无声无息地控制住了。
接着,他耐心地等到叔叔和路鸣泽回家,如法炮制。
在他构建的暗示里,他特意将法律条款在婶婶脑子里放大了无数倍,试图用法律的威严引导这一家子乖乖交出属于他的钱。
魔术很成功。
他当天就搬了出去,再也没有进过叔叔家的大门。
搬出来的那天是个阴天,没有下雨,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湿漉漉的沉闷,像是天空憋着一口气,始终不肯痛快地吐出来。
路明非坐在自己花钱租下来的这间小破屋里,床边堆着还没拆封的纸箱,墙角的水龙头在滴水,厨房的灯泡接触不良,一闪一闪地跳着。他就着塑料袋里剩的半包花生米,灌了两口便利店买来的罐装啤酒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发呆。
他忽然觉得这辈子好像从来没这么安静过。以前在叔叔家,婶婶的嗓门比闹钟还准时,路鸣泽打游戏时键盘敲得震天响,叔叔的电视永远锁定在新闻频道,那个房子从来不缺声音,可他坐在里面,反倒觉得自己像一截漂在水面上的木头,浮着,但哪儿也去不了。
后来到了时钟塔,教室里永远有人在争吵,实验台前永远有炸锅的魔术,韦伯老师的训话像背景音乐一样循环播放,他忙得脚不沾地,却从没觉得那些喧嚣跟他有什么关系。再后来到了迦勒底,任务每天排满日程表,作战室里滴答滴答的倒计时响个不停,他在那些争分夺秒的紧急任务里跑来跑去,反倒找到了一种奇怪的踏实。
可现在,所有声音都退潮了。这间屋子空空荡荡,只剩下窗外远远的街道上偶尔飘上来的几声车喇叭,和他自己咀嚼花生米的脆响。
路明非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啤酒罐,罐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,顺着铝皮滑下来,在指缝间留下一道凉意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搬出来。是韦伯老师那句“拿回属于你自己的东西”,还是远坂学姐冷着脸说的“那些人不配当做你的亲人”,又或者只是某个睡不着的夜里,突然觉得该换个活法了。
那包花生米吃完了,啤酒也见了底。他把空罐子捏扁,随手扔进垃圾桶,发出“哐”的一声脆响。那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弹了几下,然后消失了。路明非往后一靠,仰面朝天倒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歪歪扭扭的吸顶灯,忽然没来由地笑了一声。
叔婶家的事不重要,路鸣泽那小子也不重要,过去十几年那些鸡零狗碎的烂账,全都不重要了。他累了这么多年,总算能喘口气了。
他从那个充满窒息感的世界里逃出来了,像一条终于挣脱了泥沼的鱼,开始大口呼吸属于自己的空气。
住宿的问题解决了,接下来就是魔术的实战演练。
今天他使用的头发魔术和暗示魔术,消耗的魔力都来自于他身体的奇特体质,但自从回归后,他明显感觉到身体产出的魔力大不如前了。
因此,路明非决定尝试在这个世界彻底激发自己的魔术回路。
他闭上眼,静下心来,在心中默念当初韦伯和远坂凛教导的开启魔术回路的课程。
闭上眼,把注意力沉进身体最深处,像是在一片漆黑的房子里摸索一盏不知藏在哪面墙上的灯。
手指在意识的墙壁上一寸寸划过,粗糙的、冰冷的、毫无反应的墙壁。
然后他摸到了。
那感觉很难形容,像是某个生锈的开关被强行掰动,发出“嘎吱”一声滞涩的响动。起初什么都没有,紧接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从骨头缝里渗了出来,带着一种令人微微发痒的温热,沿着某种看不见的通道向四肢扩散。
那通道不属于血管,不属于神经,它们像是一张隐藏在血肉之下的暗网,从他胸口最中央的位置向四周辐射出去,途经脖颈、肩胛、脊椎,一路蔓延到指尖和脚趾的末端。
体力正在流失。他能清楚地感觉到,那种感觉就像连续跑了三公里之后小腿的酸胀,像熬夜到凌晨四点时太阳穴的闷痛。
生命力被抽离了一部分,换成了一种陌生的东西,正沿着那些刚刚被唤醒的暗渠缓缓流淌。
路明非走到洗手间的镜子前,撩起T恤下摆。
他的胸口浮现出几条蜿蜒的纹路,从锁骨下方一直延伸到颈侧,带着一种幽幽的、像深海生物鳞片般的荧光。那些纹路在皮肤下面微微搏动,随着呼吸的节奏一明一灭,颜色介于翠绿和青蓝之间,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被刻在了骨头上,再透过血肉显露出痕迹。
他盯着镜子里那张被荧光映照的脸,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很陌生。
那些光纹慢慢暗淡下去,最终隐入皮肤之下,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但路明非知道它们还在那里,安静地蛰伏着,等待下一次被唤醒。他放下衣服下摆,用冷水洗了把脸,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在洗手台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这套东西他太熟悉了。在另一个世界,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把这套系统摸索清楚,从最初连最基本的内视都做不到,到后来能在战斗中同时维持多条回路的运转。
而现在,它又回来了,像是一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,只是沉默地站在门口,等着他开门。
紧接着,他满怀期待地尝试了一下自己最擅长的卢恩魔术。
他尝试在随处可见的石头上刻制卢恩符文。指尖的魔力顺着奥丁的智慧凝结成形,然而,当符文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,原本应该爆发出光芒的石块却毫无反应,像是被这片天地无情地拒绝,魔力如同泥牛入海。
结果并不如人意,像是这个世界的规则似乎在极力排斥这些外来的神秘。
无奈之下,他只能退而求其次,尝试了自己水平和卢恩魔术相差无几的强化魔术和投影魔术。
强化魔术尚可勉强使用,他能够轻松地强化各种金属武器,虽然效果同样大不如前,原本能轻易让一把普通小刀达到宝具级别的锋芒,现在最多只能让它比寻常钢刀锋利几分。
至于投影魔术……估计需要经过一阵子的摸索才能重新上手了。
他佐在床边,盯着手里那本有些老旧的笔记,上面清晰地记着他这半个月来的修炼经验。
第一页写的是“强化魔术心得”,第二页就是“投影魔术失败案例汇总”,后面密密麻麻地记了一堆复杂的图案和公式,像是个精神病人画的符咒。
说起来也是好笑。他在时钟塔待了那么久,学的东西堆起来像是能塞满半个图书馆,结果回到这个世界以后,连最基础的投影都搞不定。
强化魔术倒是还好,毕竟原理简单,就是把魔力灌进去改变物体属性,韦伯老师当初逼着他练了上千遍,手熟得闭着眼都能做。可投影魔术就不一样了。这东西的本质是用魔力凭空构筑一个物品的完整镜像,要做到这一步,光是手熟没用,得靠脑子。
在型月世界,投影魔术本身就是个冷门到没人愿意碰的玩意儿。费半天劲变出一把剑,砍两下就碎成光粒子,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吗?可卫宫前辈偏偏在这上面玩出了花。那个男人觉醒了名为“剑”的起源,打从娘胎里出来就跟刀剑有缘,他的投影魔术强得离谱,硬是把这门公认的废柴技艺练到了固有结界的境界。
路明非没有剑之起源,但他有那双黄金瞳。
他不知道这双眼睛到底是个什么东西,只知道每次投影的时候,瞳孔就会烧成金色,魔力从视神经倒灌进回路,在他脑子里炸开一朵烟花。那感觉又痛又爽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袋里翻了个身,把藏在最深处的某个开关给按亮了。
但回到这个世界之后,那个开关好像又被人拧死了。
“鉴定创造理念……想定基本骨架……共感成长经验……”
他伸出右手,掌心朝上,魔力从回路中涌出,在空气中织出一团紊乱的光。一个模糊的轮廓在光团中央挣扎着成形,像水底冒出的气泡,摇摇晃晃地浮上来,又在触及水面的一刹那炸成了碎片。
金色的光尘从指缝间漏下去,洒了一地,然后慢慢消散。路明非收回手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到底少了什么?
他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写着远坂学姐曾经说过的话:“投影失败,说明你的想象力不够结实。魔术师的世界里,想象就是现实。你想象一把剑,就得想象到连剑柄上缠了几圈布条都一清二楚,不然魔力就不会买你的账。”
他又想起卫宫前辈的版本:“投影之前,先问自己一个问题,你凭什么觉得你了解那把剑?你摸过它吗?用过它吗?见过它在战场上饮血的样子吗?如果答案是没有,那它凭什么要来你的手里?”
路明非合上笔记本,把它丢在枕头旁边,仰面倒在床上。天花板上的乌龟水渍还是那副老样子,歪着头看他。
他看了那只乌龟很久,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。远坂凛和卫宫士郎说的是同一件事,只是角度不同罢了。一个说想象要清晰,一个说理解要深刻,本质上都是在讲同一个道理——想投影一把剑,你得先认识那把剑。
路明非陷入了沉思。他已经在卫宫前辈和某个红色弓兵的示范中,无数次解析过他们复制的宝具,甚至还得到过吉尔伽美什的恩赐,亲手解析并复制过价值连城的真品宝具。所以理论上,他是不缺对“宝具本质”的理解的。
“难道和卢恩魔术一样,是因为世界之间的不兼容吗?”
路明非继续展开思考,眉头紧锁。
老实说,在路明非平凡的前十几年里,他一直和那些神秘的玄学无缘。所以他目前根本无法确定,这个看似普通的世界里到底有没有和魔术类似的存在。
所以,按照过去的经验,在投影宝具之前,他必须先要解析现实里的宝具。可是,他在这个世界里要到哪去找宝具啊!
“黄金的瞳术师”路明非先生,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,再度发出了对于这个熟悉世界的灵魂拷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