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里坐着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女孩。
桃桃。
二十三岁。
今年刚大学毕业。
她从进门开始就很少说话。
面前放着一碗米饭。
几乎没动。
我问:
「桃桃,你愿意拍吗?」
她浑身一颤。
所有人都看向她。
我爸立刻笑着说:
「桃桃最听话,肯定愿意。」
桃桃低着头。
过了很久。
终于轻轻说:
「不愿意。」
我爸的笑僵住。
「你说什么?」
桃桃抬头。
眼圈红了。
「大伯,我不想拍。」
「我小时候就不想拍。」
饭桌上安静得可怕。
我爸皱眉。
「你小时候才几岁?知道什么叫愿意?」
桃桃声音发抖。
「我现在二十三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她从包里拿出一张打印纸。
放在桌上。
上面列着十二条视频的标题和发布时间。
其中一条。
叫《桃桃洗澡前哭着不肯关门,笑死全家》。
我看见这个标题,心口猛地一沉。
那是桃桃五岁时的视频。
她不愿意被拍,躲在门后哭。
大人却在门外笑。
视频后来被反复转发。
直到她初中时,还有同学拿这个开玩笑。
她不是第一次提出不想被拍。
小时候她说过。
上初中时也说过。
十八岁以后,她还给大伯发过消息,请他删除涉及自己的几段旧视频。
但梁广福一直没处理。
桃桃抬头看向他。
「大伯。」
「我毕业以后找工作,面试官搜索我的名字,还能看见我小时候哭的样子。」
「我不想让人再看了。」
我爸没说话。
桃桃轻轻吸了吸鼻子。
「我今天回来,是因为爷爷过生日。」
「我不是回来给你做广告的。」
她说完,低下头。
没有再说话。
院子里只有手机直播的提示音。
叮。
叮叮。
我爸站在那里。
过了很久,突然说:
「行。」
「既然你们都这么有主意,那谁也别拿钱!」
他猛地抓起桌上的合同。
往地上一摔。
「三十万!」
「整整三十万!」
「就让你们回来吃顿饭,拍几个镜头,有这么难?」
我看向他。
「爸,这三十万是给八个人的吗?」
他脸色一变。
我继续问:
「合同是谁签的?」
「款项怎么结算?」
「谁能决定哪些童年影像可以用?」
「你都没告诉我们。」
我爸猛地拍桌。
「我养了你们这么多年,拍点视频还要一个个给你们交代?」
我忽然笑了。
「爸。」
「你养的是你三个孩子。」
「其他五个,是二叔三叔家的。」
「你现在连谁养大的都不分了吗?」
他气得额头青筋直跳。
就在这时,一直坐在旁边的爷爷突然开口。
「够了!」
梁老根八十岁。
头发白得像雪。
他用拐杖敲着地砖。
「一大家子人,难得坐在一起。」
「你们非要为这几个钱吵?」
我爸立刻说:
「爹,不是我想吵,是他们一个个不懂事!」
爷爷看了看我们。
最后把目光落到我身上。
「小荷。」
我心里一沉。
果然。
他仍然叫我。
「你是姐姐。」
「你带个头,给全家留点脸面。」
我低头看着碗里的肉。
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。
已经凉了。
十八年前,我就是为了这一块肉,被全家夸了一整年的懂事。
如今八个人都长大了。
爷爷仍然觉得,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让我先让一步。
我抬头。
「爷爷。」
「嗯?」
「您八十大寿,我带了礼物。」
「还请了两天假回来陪您。」
「我会好好给您过生日。」
「但这份合同,我不签。」
爷爷脸色沉下来。
「你非要这么犟?」
我轻轻说:
「这不是犟。」
「这是我的名字。」
「别人不能替我签。」
就在这时。
负责商务合作的工作人员忽然走了过来。
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。
神情有些不安。
「梁先生。」
我爸回头。
「怎么了?」
那人压低声音。
「我们公司刚确认了一下,您之前提交的项目资料里,写着八位参与人已经全部同意拍摄。」
我猛地抬头。
工作人员看向我们。
「可现在……」
他没有继续说。
我爸的脸色,却一下子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