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午,生日宴没有吃完。
直播提前结束。
广告公司的工作人员把设备收了起来。
我爸送他们出门时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。
等人一走,他便把院门关上了。
啪的一声。
特别响。
「都坐下!」
八个人里,只有虎子没动。
他站在门边。
拿着车钥匙。
我爸指着他。
「你也坐!」
虎子皱眉。
「我店里还有车没修完,晚上得回去。」
「今天不把话说清楚,谁都不许走!」
我抬头看向院门。
「爸,门没锁吧?」
我爸一愣。
「你什么意思?」
「如果你只是想谈事情,我们可以谈。」
「但没人有权利把我们关在这里。」
他被噎得说不出话。
二叔梁胜军赶紧出来打圆场。
「广福,别动这么大火。」
「孩子们都成年了。」
「总得听听他们的意思。」
我爸冷笑。
「听他们的?」
「那三十万谁给我?」
我看着他。
「是你自己接的项目。」
「我们没有签字。」
他猛地转头。
「你少说两句!」
大伯母——也就是我妈——立刻跟着劝。
「小荷,你爸最近压力大。」
「那个农家乐前阵子装修,欠了不少钱。」
我心里一动。
「欠多少?」
我爸脸色变了。
「吴春梅!」
妈妈立刻闭嘴。
我却听明白了。
怪不得他突然把八个成年人从天南地北叫回来。
怪不得一进门就催签字。
原来不只是想重拍一场分肉。
他还有笔债等着还。
我爸在院里踱了两圈。
最后突然指着虎子。
「我这辈子在你身上花的钱最多!」
虎子抬头。
「然后呢?」
「你小时候不愿意上学,我给你找老师!」
「你要学修车,我给你买工具!」
「现在我让你拍个视频,你就跟我对着干?」
虎子沉默。
我知道,这些话有一部分是真的。
虎子小时候确实很难管。
他读书坐不住。
被老师叫家长的次数,比我们其他七个人加起来还多。
父亲为他操过心。
买过工具。
也借过钱帮他租修车铺。
可这些帮助,并不等于父亲以后可以随时拿他的名字和脸去做生意。
虎子低头看着车钥匙。
过了很久。
突然说:
「爸。」
「嗯?」
「我记得你给我买过工具。」
「你放心,借我的那笔开店钱,我每个月都在还。」
我爸脸色一变。
「谁让你还了?」
虎子从手机里翻出几笔转账。
「一共八万。」
「我还了五万六。」
「剩下两万四,按咱们原来商量的,再还两年。」
院子里一片安静。
我爸猛地皱眉。
「梁虎!你什么意思?」
虎子抬头。
「我的意思是,你帮过我,我认。」
「但不能因为你帮过我,我就得一辈子拍抢肉的视频。」
我爸气得发抖。
「你就是忘恩负义!」
虎子忽然笑了。
他把手机收起来。
看向桌上的那盆红烧肉。
「爸。」
「你还记得十八年前,我为什么抢肉吗?」
我爸一愣。
「你爱吃呗!」
虎子点头。
「对。」
「我那时候就是爱吃,也不懂事。」
「但后来呢?」
我爸皱眉。
「什么后来?」
虎子看着他。
「后来每次拍视频,你都让我先挑。」
「让我大声说别人不能吃。」
「我不抢,你就说这条没意思。」
院子里突然安静。
我妈张了张嘴。
想解释。
虎子却没有让她打断。
「我十二岁那年,有一次真没想抢。」
「你说今天要拍个热闹的。」
「让我跟小满争一盘鸡腿。」
「我不肯。」
「你就说,拍完给我买新球鞋。」
我抬头看他。
这件事,我不知道。
虎子继续说:
「后来视频火了。」
「评论里都骂我。」
「你跟我说,挨骂不算什么。」
「有人看,咱们就挣钱。」
我爸的脸色慢慢变了。
「你现在说这个干什么?」
虎子笑了一下。
「我就是想问。」
「小时候我抢东西,你们不让我改。」
「现在我不想抢了,你为什么非让我继续抢?」
我坐在桌边。
忽然觉得喉咙堵得厉害。
因为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虎子。
小时候,我确实讨厌他。
讨厌他把肉盆抱走。
讨厌他把我的筷子摔掉。
讨厌他每次惹事,最后都有人叫我让。
我也曾经觉得,虎子就是个被宠坏的孩子。
长大以后,我跟他来往不多。
偶尔刷到旧视频,仍然会想起当年的委屈。
可现在我突然明白。
虎子小时候确实做错过很多事。
但父亲从没真正教会他,做错以后要怎么改。
反而一次次把那些行为当成节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