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意是被一阵细细的哭声吵醒的。
那哭声压得极低,像是生怕惊动什么人。她眼皮沉得厉害,费了好一会儿力气才睁开眼。
入眼不是医院雪白的天花板,也不是她熟悉的卧室灯,而是一顶绣着折枝海棠的藕荷色帐子。帐角垂着流苏,随着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微微晃动。
沈知意盯了三秒。
又闭上了眼。
一定是梦。
昨晚她明明还在家里。临睡前弟弟沈砚给她发了消息,说第二天一早来接她去父母家吃饭。她还嫌他管得多,回了句“知道了,小管家婆”,然后顺手把手机丢到枕边。
可鼻尖萦绕的不是洗衣液和空调的味道,而是一股淡淡的药香。
有人又抽噎了一声。
“姑娘,您可算醒了。”
沈知意猛地睁眼。
床边跪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,梳着双丫髻,眼睛哭得通红。见她醒来,那小姑娘一边抹泪,一边慌忙朝门外喊:“春桃!快去告诉夫人,姑娘醒了!”
沈知意张了张嘴,喉咙干得发疼。
“水……”
小姑娘立刻把她扶起来,垫了两个软枕,又端来一只白瓷杯。
杯子温热,边缘没有任何现代工业制品的标准痕迹。
沈知意喝了半杯水,终于确认一件事——
她大概不是在做梦。
“这是哪儿?”她问。
小姑娘脸色一下白了:“姑娘,您、您别吓奴婢。”
奴婢。
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沈知意脑子里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十指纤细,指甲圆润,手腕比她原本细了一圈。身上穿着柔软的中衣,袖口绣着极细的一圈云纹。
不是她的身体。
门外脚步声急促响起。
一位三十多岁的妇人快步进来,身后跟着一个提药箱的老者。妇人眼里全是泪,一见她坐起来便扑到床边,抓住她的手。
“知意,你可吓死娘了。”
沈知意整个人僵住。
——知意。
也是她的名字。
妇人察觉到她神情不对,急忙问:“头还疼?可还记得娘?”
沈知意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不是没有看过穿越小说,也不是没有在短视频里刷过“如果穿越古代该怎么活”的段子,可真轮到自己时,脑子里根本没有什么制盐炼铁、造玻璃肥皂。
她只想知道三件事。
自己是谁。
这里是哪儿。
还能不能回去。
“我……”她抬手按住额角,顺势把茫然归到受伤上,“有些事想不起来了。”
妇人的眼泪顿时又下来了。
郎中上前诊脉,说她前几日失足从廊下摔落,后脑磕伤,昏了足足两日。至于记忆模糊,或许是撞伤所致,只能慢慢养。
这个解释,正合沈知意的意。
她安静听着,偶尔点头。
从妇人和丫鬟的只言片语中,她很快拼出了第一层信息。
她现在也叫沈知意。
父亲沈闻远,是京中一名正六品官员,家中不算显赫,却也衣食无忧。眼前妇人是她的母亲周氏。她今年十八,尚未议亲,前几日是为了追一只从廊下跑过去的狸奴,踩滑了台阶,才摔成这样。
听到“十八”时,沈知意差点被水呛到。
她现代三十多岁,工作、生活都已经稳定,如今一睁眼直接少了十几年。
这算返老还童,还是人生清零?
可她一点都高兴不起来。
她想起手机里那条还没来得及再回的信息。
沈砚应该会去找她。
爸妈呢?
如果她在现代出了意外,他们会怎么样?
她心口一阵发紧,指尖也冷下来。
周氏以为她又不舒服,连忙抱住她:“不怕,不怕,娘在这里。”
这个拥抱太真实了。
温度、衣料摩擦的触感,甚至周氏发髻间淡淡的桂花油香,都真实得让人无法把这里当成一场梦。
沈知意闭上眼,强迫自己冷静。
不能慌。
至少在弄清情况之前,她必须先把这个“沈知意”演下去。
等郎中离开后,她借口头疼,让屋里只留下最先守着她的小丫鬟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姑娘,奴婢青禾啊。”小丫鬟眼圈又红了,“奴婢自小跟着姑娘,您连奴婢也忘了吗?”
沈知意揉了揉太阳穴:“有些模糊。你同我说说家里的事。”
青禾不疑有他,立刻从沈家几口人讲起。
沈知意一边听,一边把能记住的信息在脑中分类。
父亲官职不高,性子温和;母亲管家,娘家做过些布匹生意;家中还有一个十二岁的亲弟弟沈知礼,在书院读书。
听到“弟弟”两个字时,沈知意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。
不是沈砚。
当然不会是沈砚。
她垂下眼,把那点酸涩压回去。
青禾继续说:“老爷今日还得去衙门,本想告假守着姑娘,是夫人劝了半日才去的。听说最近鸿胪寺和礼部那边都忙得很,说是明年春里可能有北边的使团进京……”
沈知意本来只是在听。
听到“北边使团”四个字,她却忽然抬起头。
青禾吓了一跳:“姑娘?”
“你刚才说什么?”
“使团啊。”青禾茫然,“听老爷昨天提了一句。怎么了?”
沈知意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轰然撞了一下。
北边使团。
京城。
六品沈家。
还有她自己的名字。
她突然想起几个月前朋友推荐给她的一本古言小说。
书名她已经记不太清了,只记得女主是一位长公主之女,身份尊贵的郡主,喜欢上了新科探花。两人一路从身份悬殊到和亲危机,最后在一个声名狼藉的年轻权臣阻挠下几度险死还生。
而故事开篇不久,就提过一句——
北境使团将在次年入京。
那是整本书后半段和亲危机的起点。
沈知意的后背一点点凉了。
她记得书里还有一个存在感很低的六品官员。
姓沈。
因为女儿经营衣铺,在京中贵女之间小有名气,所以曾被原书女主提过一句。
当时她看书一目十行,根本没把这种边角人物放在心上。
可现在,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青禾还在问:“姑娘,您怎么了?”
沈知意缓缓抬头。
窗外,一阵风吹过庭院,海棠枝影落在窗纸上,轻轻晃动。
她终于想起来了。
书里那个只出现过寥寥几次、连结局都没有认真交代的六品官之女——
也叫沈知意。
她不是穿到了古代。
她穿进了一本自己看过的书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