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布庄回来后，沈知意把自己关在房里两个时辰。
青禾进进出出三趟，只看见桌上铺满了纸。
纸上不是诗，也不是女红花样，而是一个个方框、箭头和数字。
她看不明白。
“姑娘，您画的是……阵法？”
沈知意抬头：“经营计划。”
青禾更茫然了。
沈知意也懒得解释。
她正在做一件现代工作里最常见的事——把混乱的问题拆开。
锦安布庄现在最大的问题有四个。
货品混乱。
没有明确客群。
库存积压。
只卖布，不提供完整解决方案。
可她同样清楚，自己并不是服装设计天才。
她会搭配，会看市场，会做流程，却不会凭空改良织机，也不会制造现代染料。
真正能利用的只有古代已经存在的东西。
想到这里，她在纸上写下第一条经营原则：
不造做不出来的东西。
第二条：先小范围试，不拿全家银子赌。
第三条：不和权贵绑死。
第四条……
她停了停，写下：不为了赚钱主动靠近原书主线。
写完，她满意了。
这四条比什么系统任务靠谱多了。
第二天，她去找周氏商量试卖。
“先用那些窄幅积料做十套。”
“十套什么？”
“春日搭配。”
沈知意把自己画得歪歪扭扭的草图推过去。
一套包括发带、一只小荷包和衣襟上可拆的装饰结。用同色系边角料做，不需要整匹新布，成本低。
周氏看了好一会儿：“可这些东西街上都有。”
“单个有。”沈知意说，“成套少。”
她指着图上三件小物：“一个人买一根发带，可能舍不得多花钱；可如果告诉她这是配好的三件套，送人也体面，她会不会觉得更值？”
周氏沉思。
沈知意继续道：“而且十套而已。卖不掉，拆开单卖，损失也有限。”
这才是打动周氏的关键。
不是“女儿有奇思妙想”，而是风险足够低。
“那让针线房试试。”周氏终于道。
沈知意笑了。
她没有亲自做。
她现代连扣子掉了都经常送去裁缝店，没必要穿越之后突然变成女红大师。
沈家的两个绣娘手艺很好，只是过去做的都是家里衣裳。沈知意把需求讲清楚——颜色协调、针脚整齐、样式简洁，不要堆太多花。
第一版出来时，果然出了问题。
太复杂。
绣娘觉得既然是小姐吩咐，自然越精致越好，一只巴掌大的荷包硬是绣了两层牡丹，发带边缘还缀了小珠子。
漂亮是漂亮。
成本也漂亮。
沈知意算完银钱，直接否了。
“把珠子去掉，花样减半。”
绣娘有些不解：“姑娘，这样会不会太素？”
“我要的是让普通官宦家的姑娘也舍得买，不是做宫里赏人的东西。”
她顿了一下，又补充：“素不等于粗糙。针脚要好，颜色要配得舒服。”
第二版明显顺眼多了。
月白配黛青，鹅黄配浅绿，豆沙色配烟粉。
三套摆在一起，就连青禾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。
“姑娘，这个真好看。”
“想要？”
青禾立刻摇头：“奴婢不敢。”
沈知意拿起一根最简单的发带递给她：“试样，总得有人戴出去看看。”
青禾眼睛亮了。
她戴着发带去厨房一趟，回来时后面跟了两个小丫鬟。
“姑娘，她们问这是哪里买的。”
沈知意笑出声。
最原始的用户测试，完成。
十套成品做好后，她亲自去了一趟布庄。
她没有把东西塞在角落，而是清出临街最显眼的一小块地方，用三块颜色不同的布做底，把套装按色系摆开。
旁边没有长篇介绍，只放一块小木牌。
“春日三件套。”
赵掌柜怎么看怎么新鲜：“姑娘，名字是不是太直白？”
“越直白越好。”
古代客人买东西又不是来猜谜的。
她还让伙计记一件事：每个买套装的人，问一句是自用还是送人，为什么选这个颜色。
赵掌柜更不理解：“问这些做什么？”
“看看谁最愿意买。”
如果十五六岁的姑娘买得最多，下一批就往年轻活泼做；如果送礼的人多，就加强包装。
做生意不能全靠拍脑袋。
第一日上午，十套一套没卖。
沈知意并不意外。
新东西摆出来，总要给人看。
午后才有一个姑娘停下脚步，拿起豆沙色发带问价。
伙计按沈知意教的，没有立刻只报单价，而是说：“姑娘若喜欢这个颜色，荷包和衣结是一套，单买也成，成套比三样分买便宜些。”
那姑娘果然多看了两眼。
最后买了整套。
赵掌柜激动得像卖出了一间铺子。
“姑娘，卖了！”
沈知意忍笑：“才一套。”
“那也是第一套。”
傍晚前，又卖出两套。
三套不算爆单，可已经足以说明有人愿意为“搭配省心”付钱。
回程马车里，周氏看着女儿，忽然问：“你真都不记得从前的事了？”
沈知意心里一紧。
“为什么这么问？”
“只是觉得你同以前不大一样。”
沈知意没有立刻接话。
周氏却笑了一下：“从前你看衣裳好不好，只说好看不好看。如今倒像个小掌柜。”
这句话里没有怀疑，只有打趣。
沈知意松了口气，也笑：“人摔一次，总得长点本事。”
马车经过朱雀街时，忽然慢下来。
外头有人低声议论。
“顾大人的车。”
“快让开。”
沈知意脸上的笑瞬间消失。
她下意识坐直，连车帘都不敢掀。
一阵车轮声从旁边经过，安静得反常。
外面的行人像是同时放轻了声音。
直到那辆车走远，街上的嘈杂才慢慢恢复。
青禾小声道：“顾大人果然吓人，连人都没看见，大家就不敢说话。”
沈知意面无表情地点头。
很好。
她的第四条规矩果然十分正确。
离顾砚远一点。
最好永远不要产生交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