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布庄之前,沈知意先把沈家的家底摸了个大概。
不是她势利。
而是一个成年人换了世界,最先需要确认的无非是安全、住所和钱。
沈父每月有俸禄,另有田产租子;周氏陪嫁里有两间铺面和一处小庄子。家里没有巨富到随便拿几千两银子试错,却也不用为吃穿发愁。
简而言之——
小康,稳定,经不起大风浪。
沈知意对这个定位很满意。
权贵太危险,穷到吃不上饭又太辛苦。像沈家这样,反而最适合她苟着过日子。
只是她很快发现,沈家人对她比她预想中还要好。
沈父每天从衙门回来,不管多晚都会先问一句“知意今日头可还疼”;周氏怕她失忆后不习惯,把从小伺候她的老人挨个叫来重新介绍;沈知礼更是每日下学都来她院里报到,像只甩不掉的尾巴。
第三天傍晚,沈知礼抱着一摞书进来。
“阿姐,你从前不是说等我过了先生这关,就送我一方好砚?”
沈知意正喝茶,差点呛到。
砚。
一个字就把她心里压着的旧记忆勾出来。
现代的沈砚从小字就写得好。爸妈给他取名时并没什么特别含义,他自己却很喜欢,念书后还真收了一柜子砚台。
沈知意每次笑他附庸风雅,他都一本正经地说:“名字都叫砚了,总不能一点职业操守都没有。”
想到这里,她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沈知礼莫名其妙:“你笑什么?”
“想到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沈知意的笑慢慢淡了。
“一个……很会管我的人。”
沈知礼眼睛一亮:“是不是未来姐夫?”
“咳!”
这次沈知意真呛到了。
“你才多大,少打听这些。”
沈知礼撇嘴:“你从前明明也爱问我书院里哪家姑娘好看。”
沈知意:“……”
原主的人设似乎比她想象中活泼。
她把少年赶去写功课,自己却坐在窗边出了很久的神。
如果沈砚发现她不见了,会怎么样?
他从小就比同龄人沉稳,越急的时候反而越安静。
他会报警,会查监控,会把所有可能去的地方找一遍。
然后呢?
如果她在现代真的已经死了,他又该怎么办?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沈知意便不敢继续想。
夜里周氏来给她送新做的寝衣,看见她眼圈微红,以为她还在为失忆难受。
“想不起来便慢慢想。”周氏摸了摸她的头发,“人平安比什么都要紧。”
沈知意低低“嗯”了一声。
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她当然想现代的家。
可眼前这个家,也不是假的。
这些人会因为她生病睡不着,会记得她爱吃什么,会担心她摔疼了没有。
如果原书后面的风波真的会席卷京城,她至少不能因为自己的胡来让沈家遭殃。
第二天去南市前,她重新打开那张“保命原则”。
在三条之后加了第四条。
——有能力时,先保家人。
南市离沈宅不算太远。
马车走了不到半个时辰,外面便逐渐热闹起来。叫卖声、车轮声、人声混在一起,和电视剧里的古街完全不同。
这里更挤,也更真实。
街边不是每个人都穿得漂亮。挑担的小贩衣摆磨白,伙计袖口沾灰,马车经过时还有人急忙捂住鼻子躲开扬尘。
沈知意撩开一点车帘,看得十分认真。
她过去对古代的印象都来自小说和影视,现在才真正意识到,生产力差距会渗进生活的每个细节。
马车停在“锦安布庄”门前。
铺面不大,两间门脸,招牌已有些旧。掌柜姓赵,是周氏娘家那边跟来的老人,见沈知意下车,忙出来行礼。
“姑娘身子可大好了?”
“好多了。”
沈知意进门,第一感觉就是——东西太多。
两侧木架塞满布匹,颜色从素到艳全有,却没有明显分类。门口摆着便宜棉布,里面是绸缎,墙上还挂着几件做样子的成衣。
客人进来第一眼看见的不是“好看”,而是“乱”。
她没有立刻发表意见,而是跟着赵掌柜走了一圈。
“平日什么卖得最好?”
“这个月是湖绿和鹅黄。天气暖了,姑娘们喜欢鲜亮。”
“哪些最赚钱?”
赵掌柜顿了一下:“这……卖得多自然赚得多。”
沈知意看了他一眼。
这回答基本等于没回答。
她又问:“哪匹布进价多少,卖价多少,一个月大概卖多少?”
赵掌柜终于认真起来。
他从柜台后抱出账册,一笔笔指给她看。
沈知意越看越确定自己的判断。
卖得最多的粗布利润很薄;真正利润高的几种绸缎销量并不好;店里为了跟隔壁竞争,常常临时降价,却没有计算降价后是否值得。
更典型的是库存。
去年最流行的桃红色料子还压着不少,今年已经没人问。
“这些最后怎么办?”
“再便宜些,总能卖掉。”
“若还卖不掉?”
“明年也许又时兴了。”
沈知意沉默。
她终于知道这间铺子为什么永远不亏、也永远赚不大了。
靠经验活着,但没有真正管理。
周氏一直在旁边听,见女儿问得比过去细,眼里也多了几分意外。
“知意,你觉得如何?”
沈知意没有装大。
“我只看出一点。”
“说说。”
“店里什么都有,可客人进来以后,没人告诉她什么最适合她。”
赵掌柜一愣。
沈知意走到木架旁,从一匹月白色细棉布和一匹黛青色软缎中各抽出一点。
“比如同样来买春衣,有人是十五六岁小姑娘,有人是三十岁的夫人,有人是给家中长辈买。我们只问她要什么颜色,却不告诉她怎么搭配。”
她指了指墙上的成衣。
“如果让客人一进门就看见几套配好的颜色,再告诉她这一套适合什么年龄、什么场合,会不会比她自己在几十匹布里翻更容易?”
周氏若有所思。
赵掌柜却皱眉:“可客人各有喜好。”
“所以只是给建议,不是替她决定。”沈知意笑了笑,“买东西的人有时不是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,只是选择太多,懒得挑。”
这句话说得太现代,她说完便顿了一下。
好在两人只当她是自己的理解。
周氏想了片刻,忽然道:“可以试一角地方,不必全改。”
沈知意立刻点头。
她最怕的就是一上来大刀阔斧。
先小范围测试,失败成本最低。
临走前,她又注意到柜台旁堆着几卷颜色很漂亮、却积灰的窄幅料子。
“这些为什么卖不出去?”
赵掌柜叹气:“做整衣不够,裁帕子又贵,客人都嫌不划算。”
沈知意摸了摸那卷料子。
现代服装行业里,边角料从来不只一种用途。
她脑子里很快浮出几样东西。
发带。
荷包。
衣襟装饰。
甚至可以做成一整套搭配的小物。
她抬头:“这些先别再降价。”
赵掌柜不解:“留着做什么?”
沈知意弯起眼睛。
“让我试试,能不能把卖不出去的东西,换一种卖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