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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60年3月,春。
南锣鼓巷95号院的前院,青砖灰瓦的老房子挤挤挨挨地排着,墙角还积着残雪化后的湿泥。
风从窄窄的巷子口灌进来,带着料峭的寒意,吹得屋檐下晾着的旧衣裳猎猎作响。
曹源就蹲在自家东跨院的屋檐底下,背靠着斑驳的墙皮,手里慢条斯理地搓着一根草绳。
阳光斜斜地照过来,把他清瘦的身影拉得很长。
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,袖口磨出了毛边,但洗得干干净净。
二十岁的年纪,眉眼温和无害,甚至还带着点书卷气。
整条胡同的人见了他,都说这孩子老实,不爱说话,不惹事。
谁家有个跑腿的活计喊他一声,他也从来不推。
当然,那是他们看见的曹源。
真正的曹源,那可是个腹黑的家伙。
这独立的东跨院,是他爹娘留下的。
有三间正房两间厢房。
屋瓦倒是好瓦,就是这些年没人正经修过。
每到雨季,东厢房必漏。
去年秋天他爬上去铺了两回油毡才算勉强撑住。
“小源!小源在家不?”
草绳搓到一半,院门外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吆喝。
“老刘,您这大嗓门,全院都能听见。”
曹源眼皮都没抬,手上的活计一点没停。
搓草绳这活儿讲究力道均匀,一松一紧之间全是功夫。
他从小跟着隔壁院的老篾匠学的,搓出来的绳子比供销社卖的还结实。
院门被一把推开,一个矮胖的身影夹着风就进来了。
刘海中,院里三位管事的排行老二。
院子里都喊二大爷,其实也就四十来岁。
圆脸、梳着整齐的偏分油头、肚子腆着。
走路的时候,两条胳膊甩得像鸭子划水。
众所周知,刘海中是个官迷。
因此,他私下里没少学那些领导行为举止、谈吐。
只是可惜,学了个四不像。
刘海中手里端着个豁了口的搪瓷盆。
走近了,才看到里面装着的,是黄澄澄的半盆棒子面。
看这分量,少说也有两三斤。
刘海中全然不在意曹源喊得是老刘,因为这院子里曹源是出了名的一视同仁。
不但喊他这样,哪怕易中海在曹源口中,也是同样的老易、易中海。
刚开始的时候,他们几个还很是在意,说曹源不尊长辈之类的。
但每次只要一拿这事说事,曹源就会顺杆子往上爬,逼着他们不得不掏钱‘消灾’。
久而久之,他们也就不敢再去在意了。
要不然就曹源那肚量,迟早把他们家给吃垮了。
“小源啊!”
“二大爷跟你商量个正经事,你听我说。”
刘海中把盆往院子里的小石桌上一放,搓着手凑过来,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。
“有话就直说。”
曹源终于停下手中的活,抬起眼睛。
那双眼睛很干净,瞳仁黑亮。
看人的时候,总带着一点安安静静的诚恳。
但只要是被曹源坑过的人都知道,这小子每每这样看人,那都是一肚子坏水的。
“你看啊!”
“你院角那棵枣树,今年开春我想给它挪个地方。”
“你瞧瞧它杵在那个角上,挡了多少阳光?”
“你说你这东跨院本来就窄,好好一块地全让它给占着多可惜啊!”
“我琢磨着把它挪到后院去,腾出地儿你还能搭个鸡窝。”
“你放心,秋天收了枣,二大爷亏不了你,给你分三成。”
“怎么样?”
刘海中一屁股坐到旁边的矮石墩上,用下巴指了指院子角落里那棵老枣树。
说完,一脸等着曹源点头的模样。
曹源看着他,没说话。
那棵枣树是全院唯一一棵老树,打从曹源他爹那辈就在了。
主干粗得一个半大小子合抱不过来,树冠撑开了比他这半个东跨院都大。
每年入秋,枣子结得满枝满杈。
熟透的时候,红彤彤的一串一串,能打下两百多斤。
无论是私下里换粮食,还是用来换些必需品,那都是极好的。
现在刘海中上下嘴皮子一动,就想着挪树?
姥姥!
曹源嘴角浮起一点笑意。
那笑意客气、温和、恰到好处,甚至带着点晚辈对长辈的恭敬。
但刘海中却觉得有些阴险。
“老刘,你想挪树?”
“行啊!”
不等刘海中回过神,曹源就站起了身。
接着,拍了拍手上的草屑,往刘海中面前站了站。
刘海中闻言,眼睛一亮。
心里还以为曹源这次总算是‘开窍’了,懂得这院子里终究还是要仰仗他们这些大爷了。
然而嘴角还没上扬,曹源的话就推翻了他的想法。
“不过……”
“那树底下,我埋了我爹娘的坛子。”
“要不你去问问我爹妈乐不乐意?”
曹源话锋一转,语气仍然是那副好商量的腔调。
“你、你这孩子……”
刘海中的脸腾地就绿了。
全院都知道曹源爹娘走得早。
他娘生他的时候伤了身子,拖了几年没撑住。
他爹在他八岁那年也病故了。
院里的老人们私下说起这事,都说是操劳太过,缺医少药。
曹源守着这院子长大,平时不哭不闹不诉苦,把爹娘的旧衣裳整整齐齐叠在柜子里。
每年清明烧一叠纸,旁人全当这个事情没发生。
毕竟,谁家背地里没烧过纸?
可埋坛子这事,还真没几个人知道。
可曹源说这话的时候,又是一脸的认真坦诚,由不得他不信。
“再说了。”
曹源说着,转身进了屋。
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张纸,纸张已经泛黄,但折痕整整齐齐。
他当刘海中的面展开来,上头红彤彤的街道办公章赫然在目,写着‘家属院绿化责任书’几个大字。
“树归我管,街道办立了字的。”
“谁动都得先问街道办同意。”
“老刘,要不咱现在去街道办走一趟?”
“问问王主任的意思?”
说着,曹源把纸往刘海中眼前递了递。
“棒子面还你!下回别求我办事!”
刘海中这回连脖子都红了。
“老刘,你走好!”
“盆您拿着,我用不着。”
曹源把责任书折好收进怀里,脸上依旧是那副温良恭俭让的笑。
但在刘海中眼里,这就是赤裸裸的挑衅。
看着曹源把里面的棒子面腾出来,就黑着脸抓了搪瓷盆。
接着,头也不回地出了东跨院院门。
临出门的时候,还重重地把门一带,摔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。
院门合上之后,院子安静下来。
曹源重新蹲回屋檐底下,拿起搓了一半的草绳继续搓,只是嘴角那点弧度变了味道。
凉薄、克制,像在平静的水面下藏了一把刀尖。
二十年了。
他在这个院里装乖、装憨、装老实、装与世无争,装到所有人都相信了。
都当他是那个爹娘没了、独门独院过日子的可怜孩子。
只有少数几个人,才真正看清楚他。
只是这少数几个人,貌似都有些健忘症。
例如中院的贾东旭一家,又例如……
草绳搓完了最后一截,曹源把它往墙上一挂,准备起身去修门。
可就在站起来的那一刻,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——
剧烈的眩晕铺天盖地地砸了下来。
他眼前一黑,扶住了身后的墙。
无数画面碎片像打碎的镜面一样炸开,横冲直撞地往他脑子里挤。
教室、黑板、试卷,亮着蓝光的电脑屏幕,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,深夜写字楼里还在点着的日光灯管……
高考。
大学。
职场。
互联网大厂。
996。
心梗倒地。
那些冰冷的、熟悉的、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碎片,汹涌地、蛮横地、不可抗拒地灌进了他二十年来原本平缓温吞的大脑。
两辈子的人生像两条并行的河流,在这一刻轰然交汇,冲垮了隔在中间的堤坝。
曹源扶着墙,弯着腰,喘着粗气。
院子里那只芦花鸡歪着脑袋看他,不知道他怎么了。
直到过了五分多钟,他才直起身。
眼神变了。
从清澈无害、安安静静,变成了一种带着厚重沉淀的锐利。
但很快,那种锐利就被藏在瞳孔深处。
曹源抬起手,看了看自己的手掌。
修长、干净,指腹上有薄薄的茧,是搓绳、劈柴、干重活磨出来的,而不是前世键盘上敲出来的。
“丢~!!ε=(o`ω)ノ”
曹源骂了一个很前世的字眼。
然后,他慢慢在石墩上坐下来,把前世的记忆细细梳理了一遍。
高考、大学、那个全国排名前三的工科专业。
毕业之后进大厂,从底层程序员做到项目组长,最后死在工位上。
死的时候三十一岁,单身。
租的房子,银行卡里躺着一笔够付三年房租的存款。
他花了一辈子去卷,卷到最后,一张白布盖了脸。
而这一辈子,他花了二十年装作人畜无害的样子,在这间院子里扎根。
不过,这一切都是值的。
除了院子里的那几个‘聪明人’,外界包括街道办的人,一直都觉得他就是个父母双亡,且诚实可靠的无害青年。
这样的人设,本身就立于不败之地。
正因如此,街道办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偏袒他,让那三位‘德高望重’的管事大爷屡屡吃瘪。
曹源正准备起身回屋,眼前忽然浮现出一行淡蓝色的光字。
那光字浮在半空中,像前世VR眼镜里的投屏,清晰得每个笔画都看得分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