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是劳资科新来的?”
不等曹源开口询问,那人就率先开了口。
很显然,此人来者不善。
食堂里嘈杂的声浪,也因为这一声,像被刀切了一刀似的,骤然矮了半截。
周围几桌人的筷子都慢了下来,目光齐刷刷地朝曹源这边聚了过来。
而其中就有好几个,曹源的‘老相识’。
这些‘老相识’,都满心期待的等待着曹源出糗。
“对。”
曹源把嘴里的玉米饼咽下去后,就放下了手中的筷子,而后轻轻的点了点头。
此时,曹源的脸上没有慌乱,也没有被当众挑衅的紧张。
只是安安静静的看着对方,像是在等对方把话给说完。
“那你给我说说,上个月我旷工两天,扣了我的综合奖,凭什么?”
“我那是工伤!”
“手上划了口子,卫生所开的假条!”
“你们劳资科坐办公室,拍着脑袋就把人综合奖扣了,老子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啊?”
工人的嗓门又提了一个调,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曹源脸上。
最后那句说得又响又重,像是生怕别人听不到似的。
周围几桌的人,听到这话后,全都神情变了。
哪怕是更远处的工人,此刻也已经彻底停下筷子了。
毕竟,这种事情要是不搞清楚,万一他们也出现这种情况呢!
要知道,综合奖那可不是小数目。
有和没有,区别大了去了。
所有人都在等着曹源回答,可曹源一点都没有着急,反而朝着四周先是打量了一圈。
可惜!
没有看到可疑的目标。
曹源收回目光后,才伸手从旁边的帆布包里,取出了那个巴掌大的笔记本。
然后,当着那些工人的面,直接翻开。
本子第一页写着——工资异议记录1960.2-3。
底下用铅笔工工整整地列着十几行字。
日期、车间、人名、争议事由,每一行都标了备注。
这是他上午抽空抄下来的。
曹源一直都信奉一件事,那就是机会从来都是给有准备的人准备的。
而劳资科最大的争端,就是工人的考勤异常记录。
因此,他才会第一天上班,就花时间去整理这些东西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。”
曹源抬起头,看向面前的壮汉问道。
“许大壮。”
壮汉不清楚曹源要干啥,但还是如实的说了自己名字。
“许师傅!”
“您上个月旷工两天,不满足无缺勤+完成定额/超产等条件。”
“因此,按厂规确实没错。”
曹源翻到了写着许大壮名字那一页,目光从本子上抬起来。
接着,语气不急不缓,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楚明白。
“我拿假条了!”
许大壮眼睛一瞪,拳头攥紧了。
“您拿了。”
“但您那张假条,是卫生所王大夫开的。”
“王大夫上周因为私自给关系户开病假被全厂通报了。”
“并且,还在厂部布告栏贴了三天。”
“公告上明确指出了,他开的假条全部被暂定为无效,需要请假本人带着车间主任的书面证明去核实。”
“因此,在您没有核实之前,那两天按规定算旷工。”
曹源点头,手指沿着本子上那行字划下去,不紧不慢地翻到下一页。
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清了。
一时间,食堂里安静得像没人了一样。
连打菜窗口那边看热闹的傻柱,都安安静静的等着后续。
许大壮脸上的怒气僵住了。
那张涨红的、带着横肉的脸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。
脸色由红转白,嘴唇翕动了几下,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这茬儿啊!”
直到过去好一会儿,他才挤出一句话来。
只是这次的嗓门,明显比刚才低了三度。
“你不知道,但不能被人当枪使。”
“这个事情往大了说,是你不服厂领导的领导。”
“往小了说,也是你胡搅蛮缠。”
“原本你可以去劳资科,简简单单就能弄清楚的事情,却因为别人的挑唆,从而害你自己被记过,你觉得这划算吗?”
曹源合上笔记本,语气温和了下来。
但曹源说出来的话,却句句直指许大壮心理要害。
曹源心里很清楚,一个许大壮不会这么冲动。
要知道,他曹源今天才第一天报到。
即便是工资真有问题,按理也应该去找劳资科其他人,而不是找他这个刚来的。
而能让许大壮找上他的原因只有一个,那就是背后有人指使。
听到这话的许大壮,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。
紧接着,一股恐惧漫上心头。
他不怕曹源跟他吵,就怕曹源跟他上纲上线。
尤其是这个事情,还会给他记过。
一旦记过,那么积极分子、优秀工人这些荣誉,就跟他彻底无缘了。
“回去好好想想吧!”
“真要是因为工资的事情,你回头抽空带上你们主任的书面证明来劳资科。”
曹源见好就收,没有死揪着不放,更没有追问指使者是谁。
说完,不再看向许大壮,重新拿起筷子。
然后旁若无人的掰了一小块玉米面饼子,蘸着白菜炖粉条的汤底送进嘴里,吃得很是自然。
许大壮在原地站了几秒,最终端起自己的饭盒,转身走了。
背影比来的时候矮了一截,步子也有些发沉。
旁边那几桌慢慢恢复了声响。
筷子声、说话声重新浮起来,但和刚才的味道不太一样了。
曹源没有看任何人,低头吃完了饭盒里最后一块饼子。
接着,把铝盖扣好,把笔记本收起来,就起身去水池边冲洗饭盒。
下午一切平静。
赵师傅话依然不多。
但曹源下午的工作范围,明显要比上午重要多了。
有不懂的地方,赵师傅也愿意给他讲解。
周科长中途出去开了个会,回来路过曹源这边的时候,脚步停了一下。
看了曹源桌角那个笔记本一眼,才回到自己的位置。
……
下午五点半,下班铃响了。
曹源把笔记本和钢笔收进帆布包,和赵师傅道了别,走出厂部机关楼。
厂区里响着的是工人散工时的脚步声和说笑声。
曹源刚走到大门附近,就听见身后有人喊他。
“曹源。”
“听说中午食堂你摆平了个刺头?”
李怀德从后勤处那栋楼的方向走过来,步子不紧不慢,也换了一身便服。
走到曹源身边,边走边说,语气里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。
“按规矩办事而已。”
曹源笑了笑,丝毫不在意的回了一句。
李怀德看了他一眼,那个眼神里多了些东西。
比前天在院子里喝茶的时候,更沉了一些。
他没追问细节,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”
“厂里下周要重新审定一批住房分配名单,你们劳资科需要提供人员底档——你多留意一些。”
在迈出厂门之前,李怀德才压低了声音说道。
曹源闻言,脚步顿了一瞬。
然后他继续往前走,像是没听见一样。
但走在夕阳里的那一小段路上,他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那个亮光很短暂,被西沉的日光盖住了。
住房分配。
这是个表现自己的机会。
也是向李怀德证明自己的机会。
自己无论如何,都要牢牢抓住这个机会。
曹源踩着夕阳最后一抹余晖回到了院子里,手里还拎着一个油纸包。
里面是半斤猪头肉。
这是在前面巷子里,许大壮偷偷塞给他的。
曹源推辞了两回,许大壮扔下就跑。
临走前,还提醒了曹源一句,他今天之所以在食堂闹,是因为有人拿捏了他把柄。
还让曹源务必小心身边人。
虽然没有指名道姓,但曹源还是猜到了一个范围。
这个人不会是院子外面的。
因为,他在今天之前,认识的红星轧钢厂职工,全都在这个院子里住着。
就在曹源心里想着,这个人到底是这帮禽兽中的哪一个,迈进垂花门的下一秒,就看见通往东跨院的夹道口台阶上蹲着个人。
那人穿着轧钢厂一车间的蓝色工服,袖口和前襟油渍麻花,领子翻着,扣子歪了两颗。
手肘支在膝盖上,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的烟,在指肚上转来转去。
“小源兄弟!你可算回来了!”
看见曹源拐进来,他噌地站起身,而后三步并两步的迎了上来。
不是别人,正是电视剧里出场就挂在墙上的贾东旭。
贾东旭来到曹源跟前,就把一包大前门往曹源面前递。
“谁跟你是兄弟?”
“有事说事,别跟我来这套。”
曹源侧了一下身,让开了贾东旭递过来的那包皱巴巴的大前门。
接着,语气平淡地说道。
贾东旭那双手悬在半空,脸上的神情别提多别扭了。
但他只是深吸了两口气,就很快恢复了。
“兄弟,听说你分到劳资科了?”
“那可是好地方,坐办公室,风吹不着雨淋不着!”
“哥有个事儿想托你帮个忙……”
“就上个月,我旷了两天工,这不快评……”
“你帮哥把考勤表上那两天改成病假,就写个‘身体不适,卫生所就诊’……”
“你放心,哥不让你白忙活!”
只见贾东旭油光光的脸上,堆满了讨好和尬笑。
接着,凑近半步,压低嗓音说道。
他身上机油和汗味混在一起,熏得曹源不由得往后退了两步。
曹源慢条斯理地把左手的油纸包换到右手,目光落在了贾东旭脸上。
贾东旭在厂里是出了名的懒汉。
仗着师傅是八级工易中海,平时可没少偷奸耍滑。
车间主任拿他没办法,班组长老赵被他顶过三回嘴。
这种人,拿他当什么了?
替罪羊?
同伙?
还是好说话的老实人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