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，天刚蒙蒙亮，曹源就醒了。
今天是他正式去厂里报到的日子。
曹源翻身坐起来，拉开窗帘看了看天。
早春的晨光还很寡淡，像隔着一层薄薄的宣纸洒下来的。
他想起前世在大厂熬通宵的时候，看到的全是写字楼玻璃幕墙的反光。
冷冰冰的，没有半点人间烟火气。
想到这里，他不自觉地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很短，转瞬就收住了。
接着，麻利地穿好衣裳。
兑了热水把脸洗得干干净净，又把那支旧钢笔别在上衣口袋里。
推门出去的时候，院里还没什么人走动。
只有隔壁院那条黑狗，在那闷闷地叫了两声。
曹源洗漱完，简单对付了两口。
没有惊动任何人，就轻手轻脚地阖上东跨院的院门。
然后，背着一个半旧的军绿色帆布包出了大杂院。
红星轧钢厂在区里偏西的位置，从南锣鼓巷走过去要二十分钟。
可即便是如此，曹源还是选择了走路。
没办法！╮（╯＿╰）╭
口袋里的家当就那么点，他还得撑过这个月呢！
万一上班期间需要花啥钱，到时候要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，那可就闹笑话了。
走了差不多二十分钟，他才看见轧钢厂那扇铁灰色的大门了。
大门是两扇对开的铁栅栏门，漆成深灰色。
门楣上焊着“红星轧钢厂”五个铁皮大字，铆钉在晨光里闪着一排齐整的银光。
门两侧各有一个岗亭，里面坐着穿绿军装的门卫。
一个在翻报纸，一个在喝搪瓷缸里的热茶。
神情里带着老门卫特有的那种漫不经心。
职工正陆陆续续地往里走。
骑自行车的、步行拎着铝饭盒的，三三两两地从大门口汇进去。
厂区里的广播喇叭，正放着《咱们工人有力量》。
曲子被风吹得时远时近，断断续续地飘到门外的马路上来。
曹源在门口站了站，就大步朝着厂门里走去。
门卫看见陌生面孔，只是多看了两眼，丝毫没有要拦的意思。
曹源心里很清楚，不是因为门卫不称职，而是他身上的衣服起了大作用。
这身衣服是李怀德昨天傍晚，特地送到家里的。
虽然不是新的，但却是干部标配。
而且，还不是一线基层干部穿的那种深灰、炭黑，而是文职干部常穿得藏蓝色带四个口袋的中山装。
这些门卫都精着呢！
他们分得清楚这细节，自然也就不会轻易拦人了。
进入厂区后，曹源视线里就出现了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的水泥路。
而在道路两侧，则是一排排冬青。
南北向的主路尽头，是一栋四层高的灰砖楼。
外墙刷着白色标语——鼓足干劲，力争上游。
楼门左侧挂着一块铁牌，白底黑字写着“厂部机关”四个字。
劳资科就在这栋楼的二层。
曹源沿着楼梯走上去，楼道里已经有人走动了。
几个穿同样厂服的中年人，夹着文件夹匆匆而过。
“你是……”
一个烫着短卷发的女同志迎面走过来。
看了他一眼，没认出来，脚步顿了顿。
“劳资科新来的办事员，今天报到。”
曹源笑着回了一句，语气很是得体。
“劳资科就那间，周科长已经到了。”
女同志听到这话，就朝他指了指走廊尽头那间半开着的门。
“谢谢！(￣▽￣)"”
曹源道了谢，就朝着那边走去。
门牌是白漆木牌，上面的黑字已经有些磨损了。
但还能辨认出“劳资科”三个字。
曹源深吸了一口气，就抬手敲了三下。
“进来。”
门里传出一个带点官腔的男声。
曹源随即就推门走了进去。
办公室不大，大概十几平方。
四张深棕色木桌拼成一个田字，桌面擦得干干净净。
墨水瓶、蘸水笔、文件夹码得整整齐齐。
靠墙是一排铁皮档案柜，柜门关着。
窗帘是墨绿色的厚布，半拉着。
早上淡淡的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，在桌面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光带。
靠窗的桌前坐着一个瘦高个，四十来岁，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，正低头看手里的文件。
“你就是曹源？”
听到开门声，他抬起头来。
目光从眼镜片上方扫过来，打量了曹源一遍。
然后，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。
“是！”
“周科长好。”
曹源向前走了两步，而后打了声招呼。
周科长没急着接话。
他的视线在曹源那身整洁的厂服，和别在口袋上的旧钢笔上停了停，脸上浮起一种耐人寻味的、介于审视和评估之间的表情。
曹源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关系户！
“李主任打过招呼了。”
“你坐那张桌，先跟着赵师傅学工资核算。”
“不着急上手，看几天再说。”
周科长把手中的文件放下，朝靠窗的那张桌子抬了抬下巴。
“谢谢周科长。”
曹源顺着周科长示意的方向看过去，那张桌对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，正低头摆弄一把算盘。
那人头发花白，眼皮垂着。
脸上的褶子像干裂的河床，从头到尾没有抬眼看曹源一眼。
这个年纪，定然是劳资科的老人了。
不把自己这个小年轻、关系户放在眼里，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。
这年头，工人阶级最大。
别说是主任，厂长被工人怼，那也是常有的事情。
曹源把帆布包放在桌角，在椅子上坐下来。
接着，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周围的布局。
周科长的桌子正对着门，视野最好。
赵师傅的位置最靠里，背对档案柜，一副闷头干活的姿态。
对面另一张桌子空着，桌上放着个搪瓷杯，杯壁上印着“先进生产者”的红字。
再旁边是一张年轻女同志的桌子，桌角摆着一盆水仙，叶子已经抽得老高了。
办公室安安静静，只有赵师傅拨算盘的噼啪声，和周科长偶尔翻文件的沙沙声交错响着。
曹源没急着说话。
他坐了一会儿，看见赵师傅手边堆着一摞表格，边角卷了，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车间、班组、人名和日期。
“赵师傅，这些东西需要整理吗？”
想着自己第一天上班，得主动给自己找点活干，曹源就笑脸看向赵师傅问道。
“先把上个月锻造车间的人名捋一遍，缺勤的标出来。”
“不认识的字，照着前头的底档描。”
赵师傅闻言，手里的算盘停了半秒。
然后，又接着拨起来，头也没抬地推了其中一摞过来。
语气平淡，没有多余的热情，但也没带排斥。
曹源接过那摞考勤表，搁在自己面前。
他没有急着拿笔，而是先一页一页地翻了一遍。
字迹确实潦草，有的地方墨水洇开了，名字写得缺笔少画。
更麻烦的是，有几张表的日期顺序都是乱的。
十二号的缺勤，标在了十八号的格子里。
大夜班的记录，混在白班的格里。
简直是毫无章法。
曹源抬起眼皮看了看赵师傅桌角那叠，他此刻正在拨算盘核对的东西。
想了想，没开口问。
而是自己站起来走到档案柜前面，在那排标着“考勤底档1960.1-3”的柜门边站了站，发现柜门没锁。
接着，抽出了二月份的底档，翻到锻造车间的部分，摊开来和手里的考勤表对照着看。
前三个月的出勤规律、常见请假事由、车间主任批假用的章是什么形制、假条编号的格式是哪一种。
他用了不到二十分钟，就把这些零零碎碎的信息，全都在心里归了类。
然后，坐回自己的位置，从笔袋里取出那支旧钢笔。
拔开笔帽，就开始填写。
缺勤的人名，用楷体工工整整地标在右侧备注栏里。
后面缀着缺勤日期和事由。
有几个模糊不清的地方，他没有胡乱补。
而是留了空白，在旁边用铅笔轻轻打了一个问号。
赵师傅拨算盘的手，在他开始动笔之后，就不自觉地慢了半拍。
那半拍转瞬就过去了，但曹源感觉到了。
他没有抬头，继续不紧不慢地写着。
“赵师傅，我整理好了，您过目。”
一个半小时之后，曹源就把那摞考勤表整理完了。
接着，轻轻推到了赵师傅的面前。
赵师傅这回终于抬起了眼皮。
他先翻了翻最上面一张，然后又翻了几页，目光在那些工整的备注栏上停了停。
翻到曹源留了问号的那几处时，他嘴角动了一下。
那个幅度极小，不知道是认可，还是意外。
他没说什么，只是把那一摞从左手边拿到了右手边，搁在了“已完成”的那格文件格里。
曹源把钢笔帽拧回去，放在桌角。
一个上午就这么过去了。
快到午饭时间的时候，周科长才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来。
“行了，到点去吃饭，下午再说。”
看了看墙上的挂钟，周科长朝办公室里的几人说道。
说完，就站起身披上外套。
“小曹，食堂在后楼，跟赵师傅他们一块儿去，认认路。”
出门之前，又看了曹源一眼。
曹源应了一声，等赵师傅慢吞吞地站起来，合上算盘盖子，才跟着他一块儿出了办公室。
食堂在厂部机关楼后面大约两百米的地方，是一栋长方形的平顶建筑。
门很宽，两扇对开的木门敞着。
饭香和嘈杂的人声，从门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。
曹源没有看到傻柱，就看到了傻柱的徒弟——马华、胖子。
以及那位跟他舅舅后面有一腿的刘岚。
轮到曹源的时候，马华多看了曹源两眼，就给曹源打了一勺白菜炖粉条和三块玉米面饼子。
这个伙食放在如今，算是不错的待遇了。
起码轧钢厂的工人不会饿肚子。
曹源拿着铝饭盒，就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。
一坐下来，曹源先是掰了一小块饼子放进嘴里。
可就在这时，耳边传来了啪地一声。
顺着声音看过去，曹源就看到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工人，正站在他旁边。
那人足有一米八，肩膀宽得像扇门板。
晒得黑红的脸膛上，横着几道汗渍干了留下的白印。
一双眼睛瞪着他，怒气沉沉。
蓝色的工装袖子挽到肘弯以上，露出的前臂肌肉鼓胀着，青筋从手背一直爬到手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