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谢谢舅舅。”
这一声舅舅,叫得比第一声更自然、更真心。
开玩笑!
这可是比铁饭碗还要铁的饭碗。
看到曹源如此,李怀德的神情明显松弛了不少。
从陌生到熟悉的这一道门槛,曹源已经不动声色地跨过去了。
“你是我的外甥,就别跟我说谢谢了。”
“后天早上八点,带户口本和街道证明来厂里找我。”
“人事手续我让人提前打好招呼,你人到就行。”
李怀德摆了摆手,而后不在意的说道。
“舅舅放心,我绝不给您丢脸。”
李怀德的话音刚落,曹源就信誓旦旦的保证道。
看到曹源这么说,李怀德笑了笑,就不再说什么了。
送走李怀德,曹源把院门关好、门闩插紧,回身在枣树下站了一会儿。
夜风从院墙头上翻过来,吹得枣树还没抽芽的枝杈轻轻晃了晃。
月光从枝丫的缝隙间漏下来,在地上铺了一地碎银子。
他抬起头,对着夜空吸了一口气。
劳资科。
在这个一万多人的大厂里,劳资科的位置太妙了。
工资核算、考勤汇总、奖惩记录、人事底档、工伤抚恤、转正定级——全从这过。
任何一个工人都绕不开这张桌子,任何一个车间都得跟这张桌子打交道。
更妙的是,这样一个科室的办事员,是实打实属于厂部机关人员。
他只需要坐在那张桌子后面,就能把整个厂的人事脉络摸得一清二楚。
谁和谁有关系,谁在哪个领导手底下吃饭,谁这个月工资被扣了奖金,谁下个月可能要调岗——全是信息。
而信息在任何一个时代,都是最值钱的东西。
更何况,他头顶还悬着一块后勤主任亲外甥的牌子。
哪怕李怀德不刻意替他铺路,只要这层关系摆在明面上,厂里但凡有点眼力劲儿的人,都会给他三分薄面。
曹源弯下腰,从枣树根部摸出一小块松动的砖。
挪开之后,底下露出一个油纸包。
打开纸包,里面是一小叠钱和粮票。
那是他这二十年攒下来的全部家底。
三十七块八毛六分,外加十几斤地方粮票。
曹源没有把它继续放在这里,而是揣进了口袋里。
站起身的时候,嘴角那点弧度已经压下去了。
第二天一早。
天刚蒙蒙亮,院里各家各户的门就陆续开了。
煤炉子的烟从各家的烟囱里升起来,混着棒子面粥的香气和咸菜疙瘩的味道,在窄窄的过道里弥漫开来。
曹源端着他的搪瓷缸出了屋门,就先把院门打开。
接着,又去水缸那里舀了半缸凉水,而后蹲在屋檐底下的台阶上就开始刷牙。
“哟,小源,今儿起得早啊!”
就在这时,院门口传来了阎埠贵的声音。
“嗯。”
曹源漱了口,把搪瓷缸里的水泼在墙根下。
然后,才不紧不慢的抬头看了阎埠贵一眼。
“昨儿二大爷从你家出来脸色可不好看,”
“说你……拿骨灰坛子吓唬他?”
阎埠贵凑近了两步,压低了声音,
“老阎,这话你也信?”
“老刘想挪我那棵枣树,我说得按规矩来,先到街道办备案。”
“也不知道他是听岔气了,还是故意没把话说全乎。”
“总而言之,压根就没这回事。”
曹源直起身,把搪瓷缸在窗台上搁稳了。
阎埠贵听到曹源这么说,眼珠立马转了转。
他这个人,是院里三个管事大爷里最精于算计的一个。
但精归精,胆子却不大。
平时看见便宜就想占,可一旦牵扯到可能惹麻烦的事,缩得比谁都快。
这会儿听了曹源的话,他将信将疑地咂了咂嘴。
还没等他再追问,就看到易中海端着一碗粥,从夹道里走了过来。
易中海身材高挑瘦削,走路不快不慢,每一步都透着稳重。
院里三个管事大爷,易中海是年资最长、辈分最高、说话最有分量的一个。
他在院子里说的话,基本上就是无人敢反驳的。
除了曹源。
“小源,过来一下。”
易中海走到院门口,就朝曹源招了招手。
语气不重,却但带着不容拒绝的腔调。
可曹源全纹丝不动,丝毫没有要给他面子的意思。
甚至,连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易中海。
看到曹源这态度,易中海这心里实在是堵得慌。
可一想到曹源那些坑他的手段,他那口气最终还是还是忍了下去。
“我听说你昨儿跟老刘闹了点不愉快?”
“一个院住着,和为贵嘛!”
易中海深吸了一口气,而后才语重心长的说道。
曹源没急着接话。
“枣树的事嘛~”
“要不回头开个全院会,大伙儿坐一起商议商议。”
“老刘那张嘴你是知道的,性子急,说话不中听。”
“但话说回来,一家一户过日子,邻里之间有什么磕碰,当面锣对面鼓地说开了,比憋在心里强。”
易中海继续说,语气慢悠悠的,也不知道跟谁学的。
“老易,你说得对。”
“开个会好。”
“正好,我也有件事想跟大伙儿说。”
曹源点了点头,好似真信了易中海的一碗水端平。
易中海端着粥碗的手,因为曹源的这最后一句话,而微微抖了一下。
因为,他实在是猜测不到,曹源这小子有啥事要跟大家伙说的。
再加上,曹源这小子邪门的厉害。
这些年下来,他没少在曹源手里吃闷亏。
所以,他首先想到的,就是曹源这小子又要玩阴的了。
“我托人找了个工作。”
“后天去轧钢厂上班。”
曹源的声音不大,但足以让阎埠贵和易中海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轧钢厂?”
“哪个车间?”
易中海听到这话,整个人再次愣了一下。
接着,才有些好奇的问道。
“劳资科。”
曹源没有兜圈子,直接就轻飘飘的回了一句。
此言一出,空气都变得安静了。
那安静来得突兀、迅猛,像有人忽然按下了某个开关。
阎埠贵手里捏着的碗,差点掉在地上。
易中海端碗的手一抖,粥都洒出来了小半碗。
热粥烫的易中海,连吸了好几口凉气。
躲在门外偷听的刘海中,在听见劳资科三个字时,脸色都变了。
“往后厂里工资考勤什么的,我多少能提前知道点儿信儿。”
“大伙儿要是有什么想问的,尽管来找我。”
曹源看到易中海和阎埠贵的反应后,嘴角微微上扬,而后声音不大不小的又补了两句。
这话听着客气、温和、真诚,但院里院外的三个人都能听得懂,这话里充满了威胁和警告。
尤其是易中海和刘海中,最能直接的感受到威胁和警告。
毕竟,他俩可都是红星轧钢厂的职工。
曹源在劳资科上班,简直太要命了。
谨小慎微的阎埠贵,都不需要曹源开口,就悄悄地端着碗退出了院子。
不等三人开口,曹源就走到院门口。
接着,完全不管门口傻愣着的易中海,直接就把院门给关上了。
关门声惊醒了还在发愣的易中海。
易中海看了看手里的碗,沉默了大概有七八秒钟,才慢慢地转回头,和刘海中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那眼神里的意思很复杂。
有意外、有盘算、有一闪而过的忌惮。
“老易,你听见了没?”
“劳资科!!Σ(っД;)っ”
阎埠贵也不管两人眼神交流什么,直接就凑到了易中海的旁边。
然后,声音压得极低的说道。
“听见了。”
“这孩子……平时不声不响的,怎么突然搭上这条线了?”
易中海闻言,瞟了阎埠贵一眼。
虽然心里很烦阎埠贵没眼力见,刚刚还把他‘护在了身前’,但面子上依旧一如既往。
“谁知道呢!”
阎埠贵搓了搓手,心里也很是好奇。
刘海中脸色变了好几变。
昨天他才去曹源院子里碰了一鼻子灰。
今天人家就说要去轧钢厂劳资科上班了。
这叫什么?
这叫现世报。
曹源靠在门板上,听着门外那些压低了的、断断续续的议论声,嘴角浮起一点极轻极淡的弧度。
炫耀?
不。
他这叫资源变现。
前世在大厂里卷了那么多年,什么职场生态没见过?
当时手下光团队就管了几十号人,论踩钢丝、搞平衡、拉拢分化、借力打力,他可一点不比门外那三位“管事大爷”差。
只不过前世他一直在金字塔中下层当牛马,怎么琢磨都是给别人做嫁衣。
但现在不一样了。
这一世的起点,比绝大多数人高多了。
回到屋里,曹源把搪瓷缸搁在桌上。
然后,在桌边坐了下来。
从这间东跨院,到轧钢厂劳资科那张办公桌,只是一个开始。
他要的远远不止一份安稳的工作。
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大人物们,他们手里的权柄。
总有一天,他也要拿到手里。
不过,饭要一口一口吃,路要一步一步走。
他看了看窗台上那本翻卷了边角的《新华字典》,伸手把它拿过来,翻开扉页。
上面用铅笔写着八个字,笔画稚嫩,已经有些模糊了。
“不争一时,不弃一隅。”
这是他八岁那年,他爹还在世时,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写上去的。
那时候他还真不懂这八个字是什么意思。
后来发生的种种,让他渐渐懂了这八个字。
曹源合上书,把它放回原处。
窗外的天色彻底亮了,院子里传来各家各户忙活的声响。
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、孩子哭闹的声音、收音机里早间新闻的声音,混杂在一起,织成一张属于这个大杂院的、喧闹而鲜活的网。
曹源站起身,拉开屋门,走了出去。
他还有一整天的时间,去街道办开介绍信、收拾自己。
后天上岗之前,他要把所有的“尾巴”都收拾干净。
至于院里的禽兽们?
就让他们慢慢琢磨去吧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