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雪封了夜郎山，天像是被捅漏了个窟窿，白毛风打着旋儿往脖子里钻。我裹着那件露了棉絮的破袄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山挪。风太硬，刮在脸上跟刀割没两样，每喘一口气，肺管子都疼得直抽抽。“老天爷，这是要绝了我的命啊……”我仰天长叹，声音刚出口就被风扯碎了。
我李老幺今年三十六了，在这一带是出了名的绝户头。家徒四壁，连口热乎砂锅都没有，今天进山再抓不到点活物换粮食，这风雪夜就是我的埋骨夜。
风雪大的让人睁不开眼，我眯着眼睛，透过漫天白毛瞅向山坳处。那里有个我前两天下的陷阱，是最后的指望。山路滑得惊心，我拄着根枯木棍，手冻得跟鸡爪子似的，青紫发黑。但一步也不敢停，一停下，我怕是就得交代在雪里化成冰溜子。
好不容易蹭到陷阱边上，现场的景象让老子的心凉了半截。陷阱口被积雪盖得严严实实，没瞧见挣扎的蹄印，也没听见野牲口的哀鸣。
“完了。”
这是天要亡我啊，腿一软，我一屁股瘫坐在雪地上，眼珠子阵阵发黑。肚子里那点酸水早就折腾光了，现在连胃都缩成了一团。
我不甘心，死死咬着牙，伸手去扒拉那陷阱口的残雪。就算是只冻死的耗子，他也得抠出来填肚子。
雪被一层层拨开，我感觉摸到了什么东西，手指突然僵住了。
这触感不对。
不是冰冷的冻土，也不是硬邦邦的枯枝，而是一抹滑腻、温热的湿润。
我把手凑到鼻子尖闻了闻。
血腥味。
很浓，还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异香，钻进鼻子里直冲天灵盖。
我的妈呀，浑身打了个激灵，有东西？有了盼头的我发了疯似的往下掏。
“别是只大虫吧？”
我心里犯嘀咕，手却停不下来。贪欲压过了恐惧，要是真弄到只值钱的皮毛，这个冬天的口粮都有了，一想到不用饿肚子，老子嘴都咧到后耳根了。
积雪被彻底清理干净，陷阱底下的景象露了出来。
我眼珠子差点掉进坑里，老天爷你玩我呢！
底下躺着的不是什么野猪黑瞎子，而是一个人。
一个浑身赤条条、只裹着半截破烂衣裳的女人。
那女人白得晃眼，像是雪堆里长出来的玉精，身段起伏得勾人魂魄。即便在这冻死人的天候里，她身上竟然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白气。
而在她身旁，横着一张完好无损的皮毛。
那皮毛通体乌黑发亮，毛针又长又硬，在雪光下泛着幽幽的绿芒。我一眼就认出来了，那是野狗皮，可又比寻常的野狗皮大出两圈，厚实得惊人。
“这……这是哪来的贵人？”
我艰难地咽了口唾沫，手哆哆嗦嗦地探下去，想摸摸那女人的鼻息。
指尖刚碰到女人的肩膀，他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，猛地缩回手。
热的。
烫得吓人。
在这能把石头冻裂的夜郎山深处，这女人竟然像个火炉子。
见鬼了怕不是，我的目光在女人和那张黑皮之间反复横扫。
我就是个穷了大半辈子的老光棍，连女人的手都没正经摸过。瞧着坑底那张绝色的脸，心底深处那股子被贫穷压了三十多年的邪火，腾地一下烧了起来。
救人？！
我要是带回村里，这女人肯定会被村长送去镇上领赏，跟我李老幺半个铜子儿的关系都没有。
可要是藏起来……
他瞅了瞅那张黑皮，又瞅了瞅女人胸口那道狰狞的伤口。伤口还在渗血，可奇怪的是，那血滴在雪地上，竟然没结冰，反而化开了个红窟窿。
我心一横：“老子我救了你的命，你就是我的人了。”
我顾不得力竭，直接跳进坑里，一把扯过那张厚实的黑皮，将女人严严实实地裹住。
那皮子一上手，我只觉得一股暖流顺着掌心钻进四肢百骸，刚才还冻得麻木的骨头缝儿，这会儿竟舒坦得想呻吟。
好宝贝！
这张皮绝对是镇山的宝贝！
我一抬手把女人扛在肩头。女人轻得出奇，像是一团棉花，可那股子温热劲儿隔着皮子都能透过来。
我猫着腰，借着风雪的遮掩，避开了回村的大路，专挑没人的林子钻。
我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：藏起来，必须把她藏起来。这辈子能不能当回人，就看今晚这一哆嗦了。
回到那漏风的破茅屋时，我已经累得快断气。这时也顾不上喘气，赶紧反手把门闩死，又从灶火堆里翻出几块破木板，把窗户缝堵得死死的。
屋子里黑漆漆的，只有风从房梁缝里钻进来的哨音。
我把女人往炕上轻轻放好，划火镰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，灯芯跳跃着爆了个火花。
借着这点微弱的光，我再次打量起这个捡回来的“媳妇”。
银色的长发铺散在炕席上，衬得那张脸愈发妖异。我伸出粗糙的手，想去拨弄一下女人的头发。
就在这时，我惊讶的发现，女人胸口那道见骨的伤口，边缘竟然在微微蠕动。
像是无数细小的肉芽在互相拉扯，试图缝合那道血口子。
我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，手里的油灯晃了晃，险些灭了。
“见鬼啦，真是活见鬼啦？”
我心惊胆战地盯着炕上的人，手心全是冷汗。
可看着那张如花似玉的脸，看着那张能御寒保命的黑皮，我的欲望又一次压过了恐惧。
老子管她是鬼是妖，只要能给老子当媳妇，能让老子在这荒山野岭活下去，就算是阎王爷的闺女我也认了！
我壮着胆子爬起来，伸手想去试探女人的心跳。
就在我的指尖触碰到女人冰冷的脖颈时，那一直昏迷不醒的女人，眼皮突然颤了颤。
我吓得屏住呼吸，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下一秒，女人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。
那不是一双人的眼睛。
没有眼白，没有瞳孔，只有深不见底的全黑，像是两个通往幽冥的深潭，死死地锁住了我的视线。
我张大了嘴，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，只觉得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