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双全黑的眼珠子只闪了一下,便像燃尽的炭火,猛地熄了下去。
女人的脑袋歪向一侧,再次昏死了过去。
“呼——呼——”
我一屁股瘫坐在炕沿边,胸口像拉风箱似的剧烈起伏。刚才那一对视,惊得我三魂七魄丢了一半,后背的冷汗被屋外的寒风一激,凉得透骨。
“邪门,真他娘的邪门。”
我抹了一把脸上的虚汗,瞅了瞅炕上的女人,又瞅了瞅那张黑漆漆的野狗皮。
屋外的风雪更大了,这间临时落脚的窝棚被吹得嘎吱作响,房梁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。我心里清楚,这窝棚四面漏风,根本挡不住夜郎山的白毛风。要是再不把这“媳妇”弄回山腰那间祖传的土坯房,今晚两人都得冻成冰溜子。
我咬咬牙,从灶火底下拉出一捆烂麻绳。
“得走,这儿待不住。”
我一边嘟囔着,一边手脚麻利地把那张厚实的黑皮裹在女人身上。皮子一上手,那股子怪异的温热劲儿又钻了上来,顺着指尖往胳膊里爬,舒坦得让我打了个冷颤。
我把女人拦腰抱起,用麻绳牢牢绑在自己背上。
“嘿——哈!”
我憋红了脸,猛地往上一蹿。
我这半辈子没吃过几顿饱饭,这会儿却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子蛮力。我背着女人,一脚踹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,一头扎进了漫天白毛风里。
雪,已经没过了膝盖。
每走一步,都像是从泥沼里拔腿。风像刀子,顺着领口往里钻,割得皮肉生疼。
“老子我……要有媳妇了……”
我一路低着头,猫着腰,嘴里反复念叨着这一句。这是我的命,是我在夜郎山活了三十六年的唯一念想。
山路滑得惊心,我拄着那根枯木棍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挪。
四周黑漆漆一片,只有风声在耳边厉鬼般哭嚎。我的肺里像塞满了冰碴子,每喘一口气都疼得钻心。
突然,脚下一空。
“哎哟!”
我惊得大叫一声,整个人重心不稳,连带着背上的女人,咕噜噜滚进了路边的雪沟子里。
雪沟子深不见底,全是虚雪。又饿又累的我被摔得七荤八素,肺里的空气被瞬间挤了出来,呛了一大口冰冷的雪沫子。
“咳咳!咳!”
我拼命挣扎着想爬起来,可背上的女人这会儿沉得像块生铁,压得我动弹不得。
积雪顺着脖领子灌进去,瞬间带走了我身上仅剩的那点热乎气。趴在雪堆里的我,手脚渐渐麻木,意识也开始模糊。
“不行了……要交代在这儿了……”
我眼神开始涣散,眼皮子沉得像挂了铅。
就在这时,我感觉到背后的那张黑皮动了动。
一股滚烫的热浪,隔着棉袄,猛地撞在我的后背上。那热度太高,烫得我皮肉一紧,神智竟被生生烫醒了过来。
“不能死……老子我还没成家呢!”
我猛地张开嘴,死死咬在自己的舌尖上。
一股子腥甜的铜锈味在嘴里炸开。
剧痛让我浑身一抖,我疯狂的刨开身边的积雪,双手抠进冻得硬邦邦的土层里,指甲缝里全是泥血。
“起!”
我使出浑身的劲嘶吼一声,硬是顶着背上的重量,从雪沟里爬了出来。
我不敢停,也不敢回头。
这一路走得跌跌撞撞,我的意识已经模糊了,全凭着一股子疯魔的执念在撑着。
全然没有瞧见,在我身后,那串深浅不一的脚印旁边,有点点红迹。
那是从女人伤口里渗出来的血。
血滴在雪地上,没结冰,反倒像是一颗颗烧红的炭头,在雪里烫出一个个冒着白烟的小洞。
邪门到了极点。
终于,那座破败的土坯房轮廓出现在风雪中。
我踉跄着冲到门口,连手都抬不起来了,直接用肩膀狠狠撞了上去。
“砰!”
木门被撞开,我连带着背上的女人,重重摔在泥地上。
屋里一股子霉味,但在这时的我闻来,这简直是世上最香的气味。
“到了……总算到了……”
我趴在地上,大口大口喘着粗气,胸腔里火辣辣地疼。
缓了好半晌,我才哆哆嗦嗦地解开背上的麻绳。把女人从黑皮里剥出来,想往炕上挪。
手刚碰到女人的胳膊,我的动作就僵住了。
刚才还烫得吓人的体温,这会儿竟然全没了。
我摸了摸女人的手。
冰凉。
僵硬。
像是一截冻了三天的死木头。
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颤抖着伸出手指,凑到女人的鼻尖下。
没气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