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.
我没有立刻回答。
前世,我总怕知意听见大人的争执。她问什么,我便说没事;她受了委屈,我便说忍一忍。我以为护着她,就是替她把所有难听的话挡在门外。
可她最后连自己该怎么称呼人,都被别人替她定了。
“你想怎么叫她?”我问。
知意低头想了很久。
“柳姨娘。”
“那就这么叫。”
她抬起脸,眼睛里有一点不敢相信。
“祖母说,明日要我奉茶。她说父亲喜欢懂事的孩子。”
“你不愿意,也可以告诉我。”
“父亲会生气吗?”
“他若生气,也该来同我说,不该让你一个人承担。”
知意靠近我,声音放得很轻。
“我不是不敬柳姨娘。我只是只有一个娘。”
我把她抱进怀里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在我怀里待了一会儿,才说起白日里学的字。她写的“家”字少了一点,想拿给父亲看,又把纸折起来塞进袖子。
“你想给他看,便去给他看。”我说,“不想也不用勉强。”
她摇摇头:“等父亲先来问我吧。”
沈彦很快又回来了。他大概听见我们说话,进门先问知意是不是不舒服。
“你一个孩子,怎么能不听祖母的话?”
知意躲在我身后,没有答。
沈彦看向我。
“你又教她什么了?”
“我只问她想怎么称呼柳氏。”
“她还小,哪里懂这些?”
“既然她不懂,你为何要她当众改口?”
沈彦脸色沉下去。
“顾蘅,柳氏入门是我决定的。让知意敬茶,也是母亲的安排。你答应主持,就把礼办好。别把一件小事闹成夫妻不和。”
“我答应的是主持迎礼。”
我没有提高声音。
“你说得很清楚。纳妾是你决定,奉茶是母亲安排。”
“那又如何?”
“我只是要你再说一遍。”
沈彦看了我一眼,像是觉得我还在计较。屋里的老管事和乳母都在。他不愿在下人面前显得退缩,便把话说得更明白。
“我既决定纳柳氏,就不会让她进门后受冷落。知意奉茶认她,是母亲定下的礼数。你是沈家主母,明日负责操办。”
乳母垂着眼,手指却把袖口攥出一道褶。
我点点头。
“记下了。”
沈彦满意了,吩咐老管家照礼单备茶、备席。赵氏从外面进来,听见后半句,顺势接过话头。她手里拿着一条新绣的帕子,边角绣着柳枝。
她把帕子放在桌上,说柳氏进门后要按沈家规矩敬茶,知意也要敬长辈。
“往后你们母女同住一院,柳氏教她针线,你也能省些心。”
她说得像是为我着想。可知意的针线一直是我亲手教的。她第一次穿上自己绣歪的小荷包,连夜跑来给我看,沈彦也夸她像我。
“母亲安排得周到。”我说。
赵氏看不出我是在顺着她,反倒满意地点头。
“明日族里的长辈都会来。孩子若不懂规矩,你这个做母亲的该教,不能叫旁人看沈家的笑话。”
“知意才七岁。”
“七岁正该知礼。”赵氏道,“你别把她教得只认亲娘,不认祖母。”
知意在我身后轻轻抖了一下。我没有与赵氏争辩,只让乳母先带她回房。沈彦转身去安排柳氏的住处,赵氏也跟着离开,临走前留下一句:“明日她必须上席。”
等屋里安静下来,我才看见知意忘在桌上的木珠。她把那颗珠子留给了我,像是在等我替她守住什么。
我将木珠收进针线盒,没有立刻睡下。院外的婆子来问明日要不要把知意的座位挪到柳氏旁边,我让她照旧放在我身侧;又有丫鬟来问奉茶的杯盏用哪一套,我只说按迎妾礼备茶,不额外替孩子加礼。
这些话传回赵氏院里,果然很快有人来敲门。来人只站在门外提醒我,沈家从未让嫡女在长辈面前失礼。我隔着门回答:“明日礼成之前,谁也不必替知意回答。”
门外静了片刻,脚步才慢慢离开。我望着桌上那张礼单,第一次觉得所谓家规并不是落在纸上的字,而是看谁愿意替它承担后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