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.
当天夜里，沈家正厅仍亮着灯。赵氏把几位族中长辈请来，说迎礼的席面已备妥，明日只等柳氏进门。
我换下外出的衣裳，跟沈彦一道进厅时，礼单就放在赵氏手边。末尾一行用朱笔添了“嫡女奉茶”，旁边还有一张待送的名帖。
沈彦先向众人行礼，说纳柳氏进门是他考虑已久的决定。赵氏接着说，知意年幼，往后由柳氏照料，也能替我分担家务。
“孩子奉一盏茶，往后母女亲近，家里才和气。”
她将“母女”二字说得极重。我没有接话，只把茶盏往自己面前挪了半寸。
一位族叔问我：“顾氏，你主持此礼，可是已经应允？”
沈彦替我答道：“她昨夜便说会办妥。”
我望向沈彦。
“你要纳柳氏进门，是不是？”
“是。”
“你要知意奉茶认母，也是你的意思？”
沈彦停了一瞬，随即说道：“这是家中长辈为她安排的礼数。她是我的女儿，自然要懂得敬重长辈。”
赵氏满意地看了我一眼，像是这句话已经替她定了输赢。
族叔又问：“礼单上写了嫡女奉茶，这也是你们夫妇商量好的？”
沈彦答得很快：“家里都商量过了。顾氏已经应了主持，知意也该懂些规矩。”
“主持迎礼和答应女儿改称，是两回事。”我说，“夫君方才说这是他的安排，我只想请他当着诸位长辈再说清楚。”
沈彦的脸色变了变，仍道：“柳氏进门后总要与家里人相处。知意敬她，是为了家中和睦。”
“那你会亲自告诉知意吗？”
“她是我的女儿，不需要你替我传话。”
“好。”
我把这句话记在心里。上辈子他什么都让我替他说，这一回，他既说要亲自做父亲，就该从女儿面前开始。
族叔捻着胡须，又问沈彦：“既然是你的决定，明日孩子若不肯改称，是否仍要按礼单行事？”
厅里安静了一瞬。赵氏抢先道：“小孩子一时闹脾气，顾氏自会劝好。哪有把这种事拿来问男人的道理？”
我转头看向沈彦：“这是母亲替你回答，还是你自己的回答？”
沈彦的指节在桌沿敲了一下。他不愿让族叔看出自己退缩，便说：“按礼单行事。知意若有不懂，我这个做父亲的会教她。”
“好。”我点头，“那明日她若不愿意，你亲自教。”
这句话一落，旁边的乳母立刻抬起头。她跟在知意身边七年，知道孩子最怕当众被大人拉扯。赵氏则皱紧眉，说我故意把一句家常话说成了沈彦的承诺。
我没有解释。既然他们坚持这只是沈家的小事，就该让沈彦在明日的席面上亲自承担这件小事。
赵氏催促门房尽快送出名帖，别让族里误了明日的迎礼。她又指着礼单说，席位已经排好，若临时改动，外人只会以为沈家夫妻不睦。
我接过礼单，仔细折齐，交给门房。
沈彦见我没有再争，露出满意的神色。
“这才是沈家主母该有的样子。”
我将另一张空白回帖压在礼单上，吩咐门房：“帖子按夫君的名义送，明日宾客若有疑问，也请直接问夫君。至于知意的称呼，礼单上写了什么，不能替她开口。”
门房偷偷看了沈彦一眼。沈彦没有反驳，只把手背在身后，像是默认了我替他分出去的这份责任。赵氏刚要发作，族叔已经端起茶盏，说既然主人都确认了，便等明日看礼。
门房拿起写有“嫡女奉茶”的迎礼名帖，向众人行礼，转身往外走。
他的脚刚跨过门槛，知意的名字便随着那张帖子，送进了明日的家宴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