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
两日后，我们到了黑水河。
河对岸就是准噶尔的地界。
接亲台铺着长长的红毯，两侧站满披甲骑兵。
钱敬看了一眼红毯，忽然叫人拿来一卷粗灰毡。
他让人把灰毡铺在红毯旁边。
“顾明昭，你走这里。”
我问他。
“为何？”
钱敬扬起下巴。
“红毯迎的是大晟公主。”
“你是被陛下厌弃的罪妇，只配走灰毡。”
顾廷山也跟了过来。
他还等着拿准噶尔的回礼，自然不肯提前离开。
“别磨蹭。”
“可汗肯收你，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。”
钱敬把罪牌重新挂到我脖子上，又让人锁住我的手。
铁链很沉，拖过灰毡，发出刺耳的响声。
春棠刚要上前，就被顾家家丁拦住。
“一个陪嫁丫头，不配上接亲台。”
我回头看她。
“等我。”
台上站着一个满脸胡子的王庭管事。
他叫巴图，七年前跟在赫连朔身边见过我。
可他今天看我时，眼里没有半分相认的意思。
我很快明白，他在试探大晟使团。
巴图故意用生硬的汉话问。
“大晟送来的，是皇后，还是奴隶？”
钱敬抢着回答。
“自然是奴隶。”
“她曾是皇后，可她无德无子，已经被陛下厌弃。”
“贵国想让她洗衣、喂马，还是赏给下人，都随便。”
巴图的手按在刀柄上。
“也能杀？”
钱敬笑得谄媚。
“能。”
“只要可汗愿意签下国书，她的命不值钱。”
巴图看向顾廷山。
“你是她什么人？”
顾廷山赶紧拱手。
“回大人，我曾是她父亲。”
“不过这种不守妇道、勾结外敌的女儿，我已经不要了。”
巴图的脸绷得厉害。
他大概怕自己当场拔刀。
我却很平静。
“既然要签国书，为何不开匣宣读？”
钱敬呵斥。
“这里轮不到你说话。”
我转向巴图。
“两国立约，连写了什么都不敢读，准噶尔也收？”
巴图顺势伸手。
“开匣。”
钱敬脸色微变。
顾廷山连忙拦住。
“国书只能交给可汗本人。”
巴图故意一脚踹翻案几。
“我们可汗还没回来。”
“你们不肯读，我就当大晟没诚意。”
钱敬一下慌了。
“有诚意，有诚意！”
“大晟愿献三城商税，还有贵礼！”
巴图冷笑。
“贵礼呢？”
钱敬指向我。
“她就是最贵重的礼。”
“这张脸，这身段，满京城找不出第二个。可汗若玩腻了，送人还是发卖都成。”
台下响起一阵压不住的怒骂。
钱敬没听懂准噶尔话，还以为众人在起哄。
他更加卖力地贬低我。
“她在宫里最会装清高。”
“只要饿上几日，再抽几鞭子，保准什么都肯做。”
顾廷山笑着接话。
“大人若肯把三城商税的凭据先给我，我还能教你们怎么拿捏她。”
就在这时，对岸来了一名大晟快骑。
骑手捧着金红喜帖，气喘吁吁地跪下。
“陛下有旨。”
“今日册封顾柔姑娘为后，请罪妇顾明昭遥拜新后，祝新后早生皇子。”
钱敬把喜帖展开，故意送到我眼前。
顾柔穿着我的凤袍，坐在我的凤椅上。
画师还特意把她的小腹画得高高隆起。
喜帖末尾，是她亲手写的一句话。
“姐姐，塞北风大，跪稳一些。”
顾廷山催我。
“还不跪？”
钱敬一脚踩住铁链，逼得我向前踉跄。
“给新皇后磕头！”
我站直身体。
“她一个妾生女，偷穿嫡姐的衣裳，也配受我的礼？”
顾廷山当场变脸。
“柔儿如今是皇后，你才是妾不如的东西！”
“跪下！”
两名侍卫一左一右压住我的肩。
钱敬踢向我的膝弯。
这一次，我没有让春棠替我挡。
膝盖撞上木台，疼得钻心。
顾廷山把喜帖扔在我面前。
“磕头。”
“你若不磕，我就让人扒了春棠的衣服，把她丢进河里。”
台下的春棠拼命挣扎。
“娘娘别管我！”
钱敬踩着我的锁链。
“顾明昭，叫一声皇后娘娘，我就饶她。”
马蹄声忽然从远处传来。
起初只有一点，转眼便像闷雷压过地面。
黑水河对岸卷起大片黄尘。
一面银狼大旗冲出烟尘，后面跟着数千骑兵。
巴图第一个跪下。
“恭迎可汗！”
接亲台四周的人齐刷刷跪倒。
钱敬大喜，忙按住我的后颈。
“可汗来了，你更该跪稳。”
为首的男人翻身下马。
七年过去，他比记忆里高了许多，肩背也更宽。
唯独那双眼睛没变。
凶起来像狼，看向我时却总藏不住委屈。
赫连朔一步步走上接亲台。
他先看见我颈上的罪牌。
又看见我腕上的锁链。
最后看见踩在锁链上的那只靴子。
钱敬堆起笑脸。
“可汗，这就是陛下送您的和亲礼。”
“她性子硬，得先教规矩。下官正替您调教。”
赫连朔没理他。
他解下王袍，盖在我肩上。
随后拔出刀，一刀斩断锁链。
他盯着我膝下的灰毡，一字一句地问。
“谁让她跪的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