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日，查村内。
明面上是"走访善后"——执法队分头慰抚死者家属，按门例致丧仪。暗地里，倾渺渺给每一个受访的人家都添了同样的问题：家里可有夜里外出的？可有跟人往山里去的？
问到第七家，线头冒出来了。
死者第九位，姓卜——正是卜三婆的当家的。老两口有个远房侄子，住在村南。侄子说，他叔死前那半年，夜里常不在窑里，问他，只说是"去庙里守夜"。
"守夜？"倾渺渺问，"山神庙夜里当真要人守？"
侄子的眼珠子躲闪了一下。
"……庙里是不用守的。可我叔那年手头紧。他说，有人给钱。"
"谁给钱？"
"不知道。我叔嘴严。就说……就说夜里挖一天，顶种一年地。"
同一天，另一路也捎回了话。
闻人肃带人去查义庄账目——官府封棺时留了记录，田有禄以"庙祝助丧"的名义，往义庄塞过三个"帮工"。三个帮工都是外乡人，如今人去屋空。问村里人，都说这三人白日里懒懒散散，夜里却常往山根底下去，背着背篓。
背篓里装什么，没人知道。
有人说是采药的。有人说是盗墓的。也有人说——是挖土的。
两条线并到一处，指向同一桩事：夜里，有人进山挖土，挖一晚上，顶种一年地。
给钱的是谁？挖的土，又送去哪儿？
倾渺渺把那片从死者腕上取下的"活土"样，包了一小包，混进寻常药土里，去寻村里的货郎、脚夫、骡马店打探。她的话问得刁——不问"收不收土"，只问"这土，走不走西口"。
问到第三家，骡马店的伙计多嘴了一句：
"客官问这个，可是要寻金掌柜的道？"
"金掌柜？"
"四方行的金三铢金掌柜！"伙计压低嗓子，一脸行里人的神秘，"人家做的可是大买卖——神土！垚村的土，那是山神爷赏饭。外头城里有钱的老爷们，一钱重的神土，换一钱重的参!"
一钱土换一钱参。
倾渺渺面上不动，心里那杆秤却"咯噔"沉了下去。
她见过这个价钱意味着什么——药园里压箱底的老参，老药翁拿它当命。而在这里，在垚村，值一条人命的土，论钱卖。
金三铢不在村里，在县城。
第四日，顾青霜持协查文书，带着闻人肃与倾渺渺，直入朔安县城四方行分号。
金三铢五十来岁，锦缎坎肩，手指上三个金戒指，见了官身文书，脸上的肉笑得直颤："仙师明鉴！小人本分买卖，庙里上过香的钱都一文不敢少——"
"垚村的神土。"顾青霜把一纸清单拍在柜上，"三年，四方行走私了多少？"
金三铢的笑僵在脸上，一层一层往下掉。
搜账、搜库。库房里起获未及起运的"神土"十七坛，坛口封蜡，蜡上打着四方行的火漆。倾渺渺开坛验土——
正是活土。
她在账房里坐了两个时辰，一笔一笔地对账。对完出来，脸色是白的。
"师姐。三年，四方行从垚村收的土，折银一万一千两。收土的路子，是从庙祝田有禄手里走的——庙祝抽三成。"
一万一千两。垚村百十户人家，三年的嚼用加起来，也到不了这个数。
"钱呢？"闻人肃问，"村里的挖土人，一晚上'顶种一年地'，也不过几钱银子。大头在哪儿？"
倾渺渺把账册翻到最后一页，推过去。
"在买家。"她指着一行小字，"账上记着，神土出清之后，十之六七，走同一条线发运——收货的没写名姓，只有一个暗记：一个'白'字，压着一根骨头。"
顾青霜的眉峰动了一下。
"骨头？"闻人肃凑近看，"什么骨头？"
倾渺渺盯着那个暗记，缓缓地摇了摇头。
可她指腹上，不知何时又起了一缕薄雾——极淡，缠着她的指尖，像在打一个她看不懂的结。
她把手拢进袖子里，装作整理账册，掌心里那点凉意却怎么也焐不热。
这个暗记，她认不得。
她的指尖认得。
回程的骡车上，天色向晚。
顾青霜闭目养神，忽然开口："今日验土、对账，你做的不错。"
倾渺渺一怔："师姐过奖。"
"不是过奖。"顾青霜眼睛没睁，"是提醒你——账对得越清，危险越近。一万一千两的买卖，上头没有人护着，走不通。四方行不过是条腿，田有禄不过是只手。你以为今日抄的是源头，其实——"
她睁开眼，望着车窗外沉沉压下来的黄天。
"你只剪掉了一根指缝里漏出来的毛。"
指缝里漏出来的。
倾渺渺的心，没来由地一缩。
梦里那句话，又浮上来了——
指缝里漏下来的，不是月光。
那时她以为，梦里说的是山。
此刻，骡车辚辚，暮色四合，她忽然分不清：梦提醒她的，到底是那座五指形的山，还是这条越查越深的、藏在人心里的沟壑？
车里静了很久。
"明日回村。"顾青霜的声音恢复了平平的调子，"晦日前，收网。"
而此刻，垚村村西，山神庙的侧殿里。
田有禄刚送走最后一个上香的婆子，正清点今日的香火钱。铜钱串子在他指间拨得哗哗响。
他没注意到，殿角的房梁上，蹲着一只灰羽的雀。
那雀歪着头，用一只眼睛，定定地俯瞰着数钱的人。看了很久。
然后，极轻地，叫了一声。
那声音不像雀叫。
倒像很远的、很深的地方，有什么东西——
笑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