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,倾渺渺提出要看那十二座坟。
"看坟?"闻人肃皱眉,"官府仵作验的是第十三位。前头十二个,官府未验,卷宗上只有一张殁者名录。"
"死状可以不一样,"她说,"死地不会。人死在哪儿,哪儿就是他这辈子最后一句话。我想听听这十二个人,都说了什么。"
顾青霜看了她一眼。
"给他名录。"她只说了四个字。
石老汉领着他们,在村里走了一上午。
垚村不大,百十户人,窑洞错落在五道山梁的坡根下。这村子没有族坟——老辈人说,垚村的先人是逃荒来的,落在五指坳脚下,就地凿窑,就地生养,人死了也进不了一家谱,只能各自埋在各家的地里、坡上、崖畔。
三年,十二座坟,散在村子的四面八方。
倾渺渺跟在后头,走一座,问一座,记一座。
死者是谁、多大年纪、哪年哪月殁的、生前住哪个窑、屋子朝向如何、家里几口人、殁后有何异状——她问得极细。石老汉起初还有疑色,答着答着,浑浊的眼睛里透出点别的东西来:几十年了,头一回有人这么问他的乡邻。
一个时辰后,她坐在村口的碾盘上摊开纸笔,把十二座坟的位置,一个一个标在勾勒出的村图上。
标完,她盯着那张图,看了很久。
"有问题?"闻人肃凑过来。
"师姐,师兄,"她指着图,"你们看坟的位置——散的。东一座,西一座,完全没有规律。要说是地气毒,毒地该扎堆;要说是邪祟作乱,邪祟也该挑着来。可这十二座坟……"
她笔尖在图上虚虚地划了三道线。
"……全避着一个地方。"
顾青霜俯身看图。
十二座坟,星星点点,东零西落。可无论怎么散,它们绕着的,始终是村东北角那一小片窑洞——虎口。五道山梁在村东北合拢,梁根交叠,恰似五指收拢时指根攥起的那一处凹地。那片窑洞就窝在凹地里,全村地势最低,湿气最重,村中最穷的人家住在那里。
坟,没有一座在虎口。死者里,也没有一个住虎口。
"若山神发怒要收人,"倾渺渺低声说,"为什么偏偏绕开了住得最近的?"
下午,她去了虎口。
虎口的窑洞七歪八倒,半数塌了顶,活着的三五户人家远远地看他们,不靠近。她挨家挨户地走,问的全是同一类话:这几年,身子骨如何?下地咳不咳?孩子夜里睡得沉不沉?
问了四户,第五户的门没敲开——门板上着拴,门缝里塞着一团旧棉絮,堵得严严实实。邻家婶子压着嗓子告诉她,里头住的是孤老婆子卜三婆,疯疯癫癫三年了,见人就骂,谁去谁挨打。
倾渺渺没走。她在卜三婆门外坐了半个时辰,什么也不干,就坐着。
第四刻上,门里的骂声停了。门缝里的棉絮被拨开一线,一只通红浑浊的眼睛贴上来。
"丫头,"门里传出的声音哑得像砂纸,"你的手,白得像面捏的。"
"婆婆,我采药的。手不白,是茧子遮着,看不出来。"
门里静了静。
"……采药的。"卜三婆的声音低下去,忽然改了调子,像是隔了几辈子的光阴在说话,"我当家的,也认得药。他死了。第九个。"
倾渺渺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极慢地、极稳地问:"婆婆,您当家的,是哪年没的?"
"前年。前年的前年。也是前年——"老人的声音乱了,"……好些个前年了。他埋在东梁坡上。他埋下去那天,我在坡上坐到半夜。"
"您看见什么了?"
"我看见坟头长土。"
倾渺渺屏住呼吸。
"新坟的土,三天就该落定了。我当家的那座,长。一天长一层,跟发面似的往上拱。村里人说是我眼花。我不是眼花——"卜三婆忽然贴着门缝,声音压成气音,"我数了。三十七天,长了一尺三。三十七天呐,丫头,我天天数!"
"后来呢?"
"后来,后来就不长了。"门里的声音忽然泄了气,"跟死了一样,一夜就不长了。一夜,平了。平得跟擀过的面一样。跟那儿从来……没拱过一样。"
倾渺渺轻声问:"是从什么时候,不长了的?"
门里安静了很久很久。
"……庙里头一回做法事那天。"卜三婆说,"田有禄说,山神爷消气了。"
从虎口回来,天已擦黑。
执法队临时设在石老汉家的"公廨"里,一盏油灯,地图摊在炕桌上。倾渺渺把白日的见闻一桩一桩报了:坟的分布、虎口的反常、卜三婆的"坟头长土"。
油灯跳了跳。
"庙祝做法事,坟头停止长土。"闻人肃皱眉,"禳解真有效?那还查什么——"
"不是禳解有效。"倾渺渺摇头。
"是庙址。"顾青霜忽然开口。她一直立在窗边,此刻转过身来,"田有禄的山神庙,建在哪儿?"
倾渺渺一怔,随即醒悟——她下午在虎口走访时望见过那座庙。香火庙建在村西头的高坡上,离五指坳的山根,少说还有半里地。
一座离山半里地的庙,凭什么镇住山里的东西?
"坟头长土,不是山神在收人。"倾渺渺把白日里的碎片一层层码上桌,"是有东西在从山里往外爬。它爬到坟地里,借死人的血肉养自己——坟头拱起来,是它'长'的痕迹。庙祝做法事那天,它不是被镇住了,是吃饱了。"
她顿了顿,说出那个她憋了一路的推断:
"这十三个人,不是冲撞了山神。是它挑的。它挑中谁,谁就土化,土化之后血肉里长出活土——活土,就是它的根须。它把根须扎进死人堆里,一寸一寸,往村子里爬。"
公廨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的哔剥声。
"那它要爬去哪儿?"闻人肃的声音发紧。
倾渺渺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。
想起梦里那把温热的土。
"虎口。"她说,"全村地势最低、地气最汇的地方——从五指坳的方向看,那里就是这只手的掌心。它在往掌心里爬。它要……"
她说不下去了。因为她不知道那个词。
一个从没见过、从没听过、可它就顶在她喉咙口的词,在这一刻,自己冒了出来——
回家。
它要回家。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她的后颈莫名地起了一层细栗,仿佛被什么东西,隔着几千里,极轻地看了一眼。
窗外,五道山梁在夜色里静静卧着。
四天后,就是晦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