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门第二年的深秋,北边的文书到了。
那日倾渺渺正在执法堂外的廊下候着——顾青霜叫她来补一趟送药差事,剑伤药,给堂里几个巡山回来的弟子。她在廊下站着,就听见了堂内的说话声。
执法堂管事文牍的执事姓宋,念文书的调子又平又长:
"——朔州,朔安府,垚村。具报:三年之内,村中殁者一十三人。死状——"
他的声音停了停,像是自己也不敢念快。
"——俱为泥俑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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廊下的倾渺渺,隔着窗,听见屋里有倒抽冷气的声音。
"什么叫'俱为泥俑'?"是闻人肃的声音。大师兄的声音她认得,方方正正,跟他这个人一样。
"文书上是这么写的。"宋执事继续念,"死者肌肤硬化,皲裂成土色,纹理——'如田之龟裂'。仵作验之,血肉之中俱掺黄土。人僵立而毙,死时皆作攀爬之状,头朝村后五指坳。"
"官府验了几具?"
"最后一具。前头的,都下葬了——垚村人认定是山神发怒,谁敢多看一眼?烧香的烧香,念咒的念咒。直到这第十三位……"
宋执事把文书的最后一页翻过来。
"这第十三位,是个行商,姓罗,走西口的盐引生意,颇有些身家。他家里人花了大钱,从府城请了仵作,开棺重验——验不出死因。又闹到朔安府衙。府衙不敢断,按'煞异'报了上去。靖妖司行文过来,请三宗协查。"
屋里静了片刻。
"三年。"闻人肃的声音沉下去,"死了三年,死了十三个,才报上来。"
"前头十二个,"宋执事叹了口气,"都是穷人。"
这句话说完,屋里屋外都没人接。
廊下的秋风打着旋儿,卷了几片枯叶过去。倾渺渺抱着那匣子伤药,站在原地,忽然觉得这风比刚才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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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后,执法堂点了随队的人。
带队的自然是顾青霜。闻人肃为副。另拨四名执事弟子,杂役两名——还缺一个位置:勘验。
靖妖司的文书里写明白了:死者死状太怪,官府仵作已不敢再碰。三宗的协查队伍里,得有个懂药理的——是毒,是煞,是邪法,总要有人先看出个门道来。
执法堂管事去药园要人。
老药翁蹲在畦边,慢悠悠地掐着他的血茅草,听完来意,眼皮都没抬:
"药园如今没有这样的人了。"
"那去哪儿——"
"最懂药的那个,"老药翁掐下一片叶子,对着日头照了照,"去年进了你们内门。手抄《百草性味录》三册的那个丫头。你们执法堂要是把她的名字都忘了,我劝你们把文书柜也劈了当柴烧。"
管事的讪讪地走了。
当天傍晚,顾青霜在剑坪找到倾渺渺,只说了一句:
"收拾东西。七日后随队北上。你的差事,勘验。"
倾渺渺一怔:"师姐,我——"
"你入内门两年,报上来的勘验课业,甲等,三份。"顾青霜打断她,"《百草性味录》我翻了。辨土性那三页,你补的按语,比原书还细。"
她顿了顿,看着倾渺渺,补了一句:
"剑,你可以慢慢练。这门本事,全青虚门没第二个人有。"
说完转身就走。走了两步,又停下,没回头:
"莫要妄自菲薄。你的腕,这两年松了一分。剩下的,路上接着磨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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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澜州,过界河,往北。
官道一天比一天荒。
先是田亩薄下去,垄沟里的土色从油黑变成灰黄;再是村子稀下去,土墙换成窑洞;到了朔州地界,天也变了——不是阴,是低。黄天厚土压在头顶上,压得人说话都不自觉矮了三分。
一行人晓行夜宿。夜里宿在驿亭,烤火,吃干粮。
第四夜,倾渺渺做了个梦。
这个梦,跟两年前那个不一样。
两年前那个梦,她是雾——她在缠着一座山,有手有脚一般地"知道"。这个梦不是。这个梦里她站在很高的地方,往下看。
黄土的沟壑,一道一道,像大地干裂的嘴唇。
沟壑之间,五道山梁并排张开,从高处看下去——
像一只手。一只撑在地上的、张开的巨手。
梦里有个声音。不知道从哪儿来的,不男不女,不远不近,像是隔着水说话:
"指缝里漏下来的,不是月光。"
她想问:那是什么?
没有人答她。风把沟壑里的黄土吹起来,天地一片浑黄。她在梦里攥了一把土——
醒了。
驿亭外天蒙蒙亮,北风呜呜地刮。她坐起来,摊开手。
掌心里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有。可那把土的触感还在:细,沉,温的,不是晒热的温,是活物的温。
她坐在草铺上,把手攥了又摊开,摊开又攥了。
土是温的。
她记下了这个梦。跟两年前那个梦一样,她把它埋在心底,不跟任何人说——说了,人家要问:什么手?什么指缝?什么月光?她答不上来。
可她心里有个地方,隐隐地、执拗地信着:
梦里那只手,是真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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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日午后,队伍进了垚村。
村子窝在五道山梁的阴影里,一进村口,扑面一股死气。
不是形容。是闻惯了药的人鼻子里的实在话:这村子里没有活人气。白幡挂在半个村子的门楣上——挂旧的、褪色的,一看就挂了不止一年;门框上贴着黄符,符纸的边角卷了又刷,刷了又卷。
狗都瘦。缩在墙根,见了生人也不叫,只把头埋得更低。
村人在门缝后头看他们。目光一碰上,就缩回去。有胆大的半大孩子扒着墙角偷看,被娘一把捂了嘴拖进院里,木门"砰"地阖上。
队伍在村中老槐树下停了。里正石老汉拄着拐出来,佝偻着,脸上的褶子深得存得住土。他领着一个锦袍的胖中人过来——那胖人一开口,满嘴的滑腻:
"几位仙师!可把你们盼来了!小人田有禄,为本村庙祝,侍奉五指山神爷三十年——仙师一路辛苦,村子简陋,已备了素斋净舍,山神庙里香烛齐备,只请仙师们先沐浴更衣,拜过山神,再……"
"拜山神?"闻人肃皱眉,"我们是来查案的。"
田有禄脸上的笑僵了一瞬,随即堆得更满:"是是是,查案,查案……只是,只是山神爷的忌讳,小人斗胆,还是先禀过为好——仙师查案归查案,可千万,千万莫要惊了山神爷的清梦……"
石老汉在旁边,一直没说话。直到这时,他才哑着嗓子,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话:
"五日后,晦日。"
顾青霜看过去。
"死人的,都是晦日。"老头浑浊的眼睛望着村后的山梁,"不是每个晦日都死人——可死的那天,准是晦日。"
村里人都信这个。三年了,每逢月末,家家闭户,孩子用布条缠住手指——不知从哪年起传下的法子,说是晦日夜里,土会找手指。
五道山梁在暮色里静静地卧着,像一只手,指头张开,扣着这个村子。
顾青霜望了那山很久,转身,只吩咐了两个字:
"验尸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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棺材停在村东头的旧义庄里。
第十三位死者,盐商罗某,官府仵作验过之后,家里不敢迁,村里不肯埋——义庄的门闩上挂了三把锁,钥匙分别在里正、庙祝和村老手里。三把钥匙凑齐,门才开。
一进门,那股土腥气就撞了过来。
倾渺渺是头一个走到棺前的。
棺中人保持着一个姿势:双臂前撑,十指抠屈,头颅扬起,朝着村后的方向。整个人硬得像一截枯木——不,像一尊俑。他的皮肤是土黄色的,从领口露出的脖颈到脸,布满皲裂的纹路。
倾渺渺戴上布巾,俯身,先看纹路。
看了很久。
"廖师弟,"她忽然开口,对同来的执事弟子说,"借灯,斜着打光。"
灯光斜过来。皲裂的纹路在光下显出了立体。
"官府仵作的文书上写,'肌肤干裂而死'。"她指着死者小臂上一道主裂缝,"不对。干裂是裂开——你看这个纹,它有主脉,有支脉,支脉从主脉上分出来,又匀匀地排开去……"
她的指尖悬在裂纹上方,一寸一寸地移。
"这是河床的纹。是田垄的纹。是长出来的。"
执事弟子凑近看了,倒抽一口气。
倾渺渺取了银刀,在死者腕部的裂口处,极轻地刮下一点皮肤碎屑,又用小银匙从裂口深处剔出一点暗红色的东西——那是血肉,干了的血肉,里头掺着土。
她把土在白瓷片上摊开,捻、嗅、又以水滴试之——这是老药翁教的辨药五法,看、捻、嗅、水试、微量舌试。她一样一样做,做得不快,极稳。
半晌,她抬起头。
"这土,不是垚村的土。"
闻人肃立刻问:"何以见得?"
"垚村的地表土,是朔州死黄土——干了发白,捻着涩,见水结板块。"她指着瓷片上那一小撮,"这个土,细,沉,是活的。地气养着的土,地脉很深处才有的那种。老药翁的手记里叫它'活土',说药园里压箱底的几株老参,就靠一线活土养着。"
"死人的身体里,"顾青霜的声音很平,"长着活土。"
"是。"倾渺渺说,"从里头长出来的。"
义庄里安静下来。灯花爆了一声。
最后,她验了十指。
死者的十个指甲缝里,全都塞满了黄土——朝山上爬的时候抠进去的。她一根一根剔,剔到左手无名指的时候,镊子尖碰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。
她夹出来,放在灯下。
一小片黑色的屑。薄,薄得像蝉翼,边缘微微卷曲。灯焰的光透过去,那黑屑的芯里,泛着一点极幽、极冷的光。
"矿屑?"闻人肃凑过来看。
倾渺渺用镊子尖压了压它。压不碎。
"不是矿。"她说,"矿没有这样的韧性。这个——"她想了想,找了一个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冒出来的词,"像是活物的什么东西,蜕下来的。"
她顿了顿。
"像是鳞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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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夜,宿在村东的空院里。
北地深秋,夜风像刀子。倾渺渺把那一小片黑屑收进随身的琉璃小瓶,对着油灯看了很久。
灯焰跳。黑屑的芯里,那点幽光也跟着明明灭灭。
她不知怎么,又想起驿亭里那个梦。
——指缝里漏下来的,不是月光。
那是什么?
窗外,五道山梁黑沉沉地卧在夜里,像一只手。四天后,就是晦日。
村子深处,隐隐传来木鱼声和田有禄拖长了的诵念——山神庙里在做法事,一户人家再摊三斗米。
倾渺渺吹了灯。
黑暗里,她攥着那只小瓶,听着满村的死寂,睁着眼。
土是活的。鳞是真的。
这座被叫作"五指坳"的山里,到底埋着什么东西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