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剑峰的石阶,整整九百级。
天没亮透,倾渺渺就到了山脚下。不是激动——是七年的杂役做出来的生物钟,鸡叫头遍,人已经在路上了。
她穿了阿圆纳的新布鞋。
一级,一级。鞋底很软,针脚从脚心一路密到脚尖。她数着台阶往上走,数到三百多级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青荠峰还伏在雾里,药园的方向黑黢黢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再往上,晨雾从两边退开去。峰腰的石壁上凿着一排排的孔窍,风从孔里过,呜——呜——地响,低一阵,高一阵,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磨一把极大的剑。
她站住听了片刻。
不知怎么,想起梦里那座山里的一声叹息。
甩甩头,继续爬。
辰时正,东阶剑房前,连她在内一共七个新晋弟子。
剑房是三间打通的石堂,堂内一列列木架,架上密密地插着剑。剑全是制式的:青锋,三尺三,无鞘。
顾青霜已经在了,一身霜色执事袍,负手立在架前。她的目光从七个新弟子脸上扫过去,最后落在末尾的倾渺渺身上,停了一息。
"青虚门的规矩,入门先领剑。"她的声音不高,石堂里有回音,"剑是门中给的。鞘,自己挣。"
有新弟子忍不住问:"师姐,鞘怎么挣?"
"三年一评。剑功到了,后山鞘林里的铁木随你挑,自己伐,自己削,自己制。"顾青霜淡淡道,"十年成材的木,配十年磨出来的剑。青虚门八百年,没有人例外。"
石堂里静了静。
倾渺渺明白了:这满架的剑,眼下都是一样的。三年后,有人手里的剑有了鞘,有人手里的还是一根光秃秃的铁——到那时候,剑还认不认你,鞘就是证明。
轮到领剑。前头几个弟子在架前挑挑拣拣,掂分量,看剑脊,弹剑身听音。
轮到她,她刚要上前,顾青霜随手从架上抽出一柄,抛了过来。
她接住了。
"剑没有合不合手。"顾青霜已经转过身去,"只有认不认人。你认它,它就合手。——下一个。"
她握着那柄冰凉的铁,站在原地。
半晌,低头看了看剑身。剑身映出她的眼睛。
她心里对这柄剑说:那就麻烦你了。
头一堂课,不是练剑,是握剑。
顾青霜让七个人在剑坪上站开,就握着剑,站桩。她一个一个地过去掰手势。
掰到倾渺渺这儿,她停下了。
"腕。"她说。
倾渺渺的腕子绷得像拉满的弓弦。
顾青霜没有立刻纠正。她抓过倾渺渺的手,翻过来,看她的掌心、指节、虎口。一双手,指腹全是茧,虎口的皮磨得发亮,指节粗了一圈——那不是练剑练出来的手。
那是握了六年锄头的手。
"你在药园几年?"
"回师姐,七年。"
"握锄头的时候,手不敢松?"
倾渺渺一怔。
"……不敢。松了,砸脚。"
"锄头一抬一落,一垄地一晌午。六年,你的手学会了一件事——怕。"顾青霜松开她的手,往后退了半步,"怕松,怕砸,怕这一下落空,下一垄就接不上。你的腕子绷着,不是错的——是不敢。"
她看着倾渺渺,一字一句:
"剑不是锄头。出手的时候,要敢放。你若舍不得它,它就替你攥着你的怕。"
说完便走向下一个人,没有再多看她一眼。
那天的桩,倾渺渺站到日头偏西。
别人陆陆续续都撑不住了,她的腿还在抖,人还立着——杂役的腿,站出来的功底。可她心里翻来覆去只有那四个字。
敢放。
她试着松了松腕。剑往下坠了半分。她的心也跟着坠了一下,像踩空了一级台阶。她赶紧又攥紧。
松,就空。
攥,就沉。
日头落到九峰后面去的时候,她还是没找到那个"敢"字在哪里。
内门弟子舍,分给她的是最北边的一间。
原先是堆杂物的:墙根发霉,窗纸破了个洞,冬天灌风。管舍务的执事把牌子给她时,眼皮都没抬——最偏的院子,没人愿意和她这个杂役出身的住一处。正好,也没人来争。
她花了三天,把屋子拾掇出来。霉墙用石灰水刷了两遍;破窗纸揭了,换上浆洗房学来的法子,拿桐油浸过的皮纸重新绷——密不透风,还透亮。
第四天,她在窗根底下开了半畦地。
土是从后山背下来的,一篓一篓。她把从药园带出来的血茅草种籽埋下去,浇透,拍平。
同院没有邻居。隔壁的院子空着,再隔壁的院子住着两位师姐,进进出出,从不朝这边看。
一个月后,血茅草出了苗。
两行,齐整。风从北边来,苗尖轻轻地摆。她蹲在畦边看了很久,心落回了肚子里。
——屋子是屋子了,地是地了。日子,就又过成自己的了。
听剑峰的规矩:入门头一年,弟子夜宿峰下石坪,"听剑"。
峰腰千疮百孔,都是历代剑修以剑气凿出来的。北风一起,满峰的孔窍一起呜咽,高高低低,长长短短,像一万柄剑同时出鞘。
执礼长老说:耳朵里先有剑,手里才有。听满一年,你挥剑的时候,腕子里自己会有那个声。
头一夜,坪上睡了几十个新弟子,个个裹紧了被子。半夜风声一起,有人吓得坐起来,有人骂骂咧咧捂耳朵。
倾渺渺睡不着。
她躺在石坪上,听。
万剑齐鸣。呜——呜——那声音漫过九百级石阶,漫过她这间新拾掇的屋子和窗根下那半畦草,漫过去,往南,往很远的地方去了。
她忽然觉得,这风声有点像那天梦里的。
山里的风。
想到这儿她自己愣了愣,随即失笑——澜州离云州几千里,梦是梦,风是风。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过头顶。
听剑。那就听剑。
月假那日,她下了山,去浆洗房。
阿圆从一堆衣物里钻出来,手上还滴着皂角水,见了她就嚷:"哎哟我的内门高徒!快让我沾沾仙气!"
"少贫。"倾渺渺把一个布包塞给她。
阿圆打开:两包饴糖,一小罐润手的膏——药园的方子,她自己配的,冬天浆洗衣裳不裂手。
"哇。"阿圆眼睛亮了,随即又眯起来,上下打量她,"气色不错啊。没人欺负你吧?"
"没有。"
"剑学得怎么样?"
"师姐说我腕太紧。"
"那怎么办?"
"练。"
阿圆叹了口气,拉她在门槛上坐下:"问你个正经的。内门,到底是什么样?"
倾渺渺想了想。
"石阶很陡。剑很沉。师姐们话很少。"她顿了顿,"饭比外门的好,有肉。"
阿圆"噗"地笑出来,笑完又安静下来,抱着膝盖,望着山下的雾。
"渺渺,"过了半晌,她忽然说,"明年这时候,但愿我也能考进去。哪怕扫剑坪呢。"
"你先把认字关过了再说。考题你看得懂吗?"
"看不懂你教啊!"
"嗯。"
"'嗯'是什么嗯!——哎你别走!月假还有大半天呢!"
入门第二年开春,演武小比。
她抽到的对手,是入门六年的内门弟子,姓廖——正是当初来宣她入内门的那位廖师姐的族妹。剑快,路子刁,开场七剑把她逼到了坪角。
第八剑当胸刺来。
倾渺渺的腕,习惯性地绷紧了。
绷紧,攥死,格挡——硬碰硬,她挡不住,这一剑会把她连人带剑钉在坪角。
电光石火间,她忽然想起顾青霜的话。
她松了腕。
不是放弃的松——是放出去的松。剑贴着来剑一引一带,人借着这一带的力,斜斜掠出三步。那柄追了她七剑的快剑,第一次刺空了。
坪上安静了一瞬。
她反手回剑的时候,动作还很生涩,路数也是杂役式的笨拙——但她进了。
那一场,她还是输了。第二十七剑,廖师妹一记压腕,她的剑脱了手。
但她落地,拾剑,行礼,喘匀了气。抬眼时看见顾青霜立在坪边的老松底下,抱着剑,看了她一眼。
没说话。转身走了。
可倾渺渺知道,那一眼的意思是:腕,松了一分。
夜里,她照旧一个人加练。
杂役的习惯:别人睡了,她练。坪上没人,只有月亮。她把白日那一记"松腕斜掠"翻来覆去地磨,磨到月上中天,收势,吐气。
剑尖垂下来。
指尖又起了雾。
一缕极淡的白,绕上剑身,贴着剑脊,缓缓地流了一寸——像雾在量它的尺寸。
她站着没动,看着那缕雾。
雾散了。剑还是剑,凉的,沉的,无鞘的。
她坐下来,把剑横在膝上,用袖子慢慢擦。擦着擦着,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。
鞘要自己挣。
那就挣吧。
她这一生,从来就没有什么是别人给的——名字不知道是谁给的,命是从大水里捞的,剑是随手抛来的,屋子是堆杂物的,地是自己开的。
再多一样"鞘要自己挣",不差这一件。
她抱着膝,坐在坪上。北地的风还没起来,澜州的春夜温温软软。远处九峰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。
她朝着西北望了一眼。
黑黢黢的,群山叠着群山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