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生孩子前一个月,听说产科新调来一位岑医生,她只在门诊远远见过一个戴口罩的背影。
昨天在病房里太乱,她直到这时才想起来,结婚第二年,她在陆既明钱夹的夹层里见过一张旧照片。照片上的女孩穿着高中校服站在海边,笑得眉眼弯弯。
她问是谁,他把钱夹合上,说是一个故人,早就不联系了。
就是这张脸。
"陆太太,从今天起,我是你的主治医生。"
岑清禾把药杯放在床头,里面是三颗白色药片。
"吃了吧。"
许南枝看着她:"当年你签死婴证明的时候,也是这样的表情吗?"
岑清禾笑了笑,低头在病历上写字:"被害妄想,有攻击倾向,剂量加倍。"
护工捏开许南枝的嘴,把药片塞了进去。
"张嘴,我检查一下。"
舌面干干净净。
门一关,许南枝趴到洗手池边,把压在舌根底下的药片全吐了出来。
当护士那几年,她见过太多不肯吃药的孩子,知道药能藏在哪里。
第三天,她把写着号码的纸巾塞给送饭的王姐:"王姐,麻烦你帮我打个电话,告诉她我在这里。"
王姐低着头,把纸巾放进了口袋。
第四天傍晚,陆既明来了,把那张纸巾摊在她的被子上。
"你想找谁?你那个大学室友?"
"王姐的儿子明年中考,我帮他安排了一所好学校。"他语气平静,"南枝,这一层楼的人,都是我安排的。"
许南枝攥紧了被角。
她看着眼前这张脸,忽然想起七年前第一次见他。
那时他来儿科病房看发烧的侄子,在走廊里替她捡起散了一地的病历,抬头冲她笑了一下。
他个子很高,笑起来眼角有一道很浅的纹,眼底却总压着一层灰,像一个很久没睡过好觉的人。
后来他每天早上给她送一杯热豆浆,送了整整一个冬天。
有一晚他喝多了,靠在她肩上说:"南枝,跟你在一起,我才觉得自己还能活。"
她就是在那个冬天,把一辈子交了出去。
"我想见念念。"
"按时吃药,周末我带她来。"
周末,隔着探视室的一块玻璃,念念穿着粉色羽绒服,歪着头打量她。
许南枝把手贴在玻璃上,念念犹豫了一下,也把小手贴了上来。
"阿姨,你头上怎么受伤了?"
许南枝笑着摇头,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。
当天半夜,走廊里一阵混乱。
岑清禾抱着烧得满脸通红的念念冲进她的房间:"三十九度八!这下你满意了?"
"我连她的手都没碰到!"
"你这几天一直在咳嗽,护工都听见了。"
许南枝愣住了。她咳嗽,是因为岑清禾让人关了她房里整整三天的暖气。
她看向门口的陆既明,等他说一句公道话。
陆既明只是揉了揉眉心:"按岑医生说的办。"
约束带勒住她的手腕、脚踝和腰,"咔"一声锁死。
冷水一盆一盆端进来,毛巾一遍遍擦过她全身,说是物理消毒。
后半夜,陆既明一个人进来,坐在床边,摸了摸她冻得发紫的嘴唇。
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,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,眉眼还是那样好看,像从前每一个哄她入睡的晚上。
"还要闹吗?听话一点,等念念好了,我就接你回家。"
许南枝转过头看他,眼睛清醒得吓人。
"陆既明,只要我还能动,我就一定会走。"
他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了。
"走?护照在我那里,钱在我那里,病历在清禾手里,你拿什么走?"
他抬手,关掉了床头灯。
那一夜很长,长到她数清了窗上的每一根铁栏。
他走的时候替她掖好了被角,就像这七年里的每一个晚上。
黑暗里,许南枝睁着眼睛。
他说错了一件事。
钱,不全在他那里。
她父母走得早,是小姨许蔓把她带大的。小姨远嫁新加坡那年,塞给她一张银行卡:"每年你生日,我往里存一笔。哪天过不下去了,就回家。"
后来小姨说陆既明眼里没有她,他冷了她一个月,她就删了小姨,换了号码。
那张卡她一次都没动过,压在娘家带来的针线盒最底下。
陆既明不知道。
凌晨三点,夜班护士推着车进来查房,弯腰检查约束带。
推车左边扶手的挂钩上,晃着一块黑色的小圆片,旁边夹着一张白色的门禁卡。
磁扣钥匙,病房的门禁卡。
许南枝闭着眼睛,把那个位置牢牢记在了心里。
3
天刚亮,走廊里传来一阵叮叮咚咚的声音。
很轻,很慢,是一首摇篮曲。
许南枝浑身一僵。
那是她怀孕七个月时自己哼出来的调子,没有歌词,只有她和肚子里的孩子听过。
孩子"走"后,陆既明找人把它刻进了一只八音盒,说要让女儿在那边也能听见妈妈的声音。
每年清明,她都把它放在那块小碑前。
现在,它在岑清禾手里。
透过门上的小窗,她看见岑清禾抱着退了烧的念念从她门口慢慢走过,一下一下拧着发条。
念念趴在她肩上跟着哼,一个音都没有错。
门外,两个护工在小声聊天。
"陆总特意从墓园拿回来的,说念念听着这个才睡得着。"
"你听说没有,邵先生最近在查念念到底是从哪儿抱来的,还真让他查到墓园有块碑,上面刻着'陆念念'。"
"难怪岑院长急成那样,说今天下午就要把那块墓平了。"
许南枝的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墓里埋着那个骨灰盒。
登记的是新生儿骨灰,打开却是一把面粉。
陆既明当着所有人说她疯了,这个盒子,是她手里唯一能证明自己没疯的东西。
墓一平,她就真的只剩一张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