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午,实习护士推着车进来给她量体温,松开她的左手,夹上血氧仪。
刚量到一半,走廊里有人喊:"小刘,五楼急着要药!"
实习生应了一声,小跑出去,推车就停在床边。
许南枝伸出左手,摘下挂钩上的磁扣钥匙和那张门禁卡。
"咔哒。"
约束带一根一根松开了。
她刷开房门,从护工通道溜下楼,路过更衣室时顺走一件护工外套,口袋里有几十块零钱。
翻后院矮墙时,墙头的碎玻璃在她掌心划开一道口子。
她顾不上疼,光着脚拦下了一辆出租车。
下午两点,墓园。
挖掘机的铁铲已经抬了起来。
许南枝冲上山坡,跪在了那块小碑前。
"不许动!"
司机一脚踩死刹车,探出头骂了一句,转身给老板打电话:"陆总,有个女的跪在碑前头,不让动。"
半小时后,陆既明的车到了。
他穿着一件黑色长大衣,从山坡下大步走上来,风把衣摆吹得翻飞。
看见她光着的脚和膝盖上的血和泥,他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。
"许南枝,你闹够了没有?"
许南枝知道,不能让他看出自己是为什么来的。
她仰起脸,任由眼泪往下掉。
"陆既明,你让我对着一捧面粉哭了五年,好,我认。"
"可这是我五年来唯一能见她的地方。你连这里都拿走,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。"
她以为这些话是演给他看的。
可说出口的时候,声音抖得连她自己都分不清真假。
陆既明看了她很久。
然后他脱下大衣裹在她身上,单膝蹲下,掏出手帕,一点一点擦掉她脚背上的泥。
他低着头,睫毛垂下来,侧脸被风吹得有些发白。
"先不动了。"他对司机说。
大衣上还带着他的体温,和那股她闻了七年的木质香。
有那么一瞬间,许南枝心里晃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
被送回去的路上,她把磁扣和门禁卡塞进了病号服的裤脚缝里。
第二天一早,岑清禾推门进来,把手机举到她眼前。
"陆太太,给你看样东西。"
照片上,那块小碑碎成了几块,墓穴被填平,上面铺了一层新草皮。
旁边堆着一摊黑灰。
那是她五年来写给女儿的信,每月一封,六十多封,全放在碑座底下的铁盒里。
"凌晨三点弄的。他说先不动,是怕你在墓园闹起来,被人拍到传上网。"
许南枝的嘴唇在发抖:"骨灰盒呢?"
岑清禾笑了。
"他半夜亲手挖出来带走的。你以为,他会让工人打开看吗?"
她转身走了。
许南枝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只剩下最后一张照片。
草皮边上露出半截烧黑的信封,上面那行字只剩了一半。
"念念,妈妈今天......"
4
墓里的证据没了。
她能找的地方,只剩下一个。
那之后,许南枝安静得像换了一个人。
她按时吃饭,药照样压在舌根底下,护工来扣约束带,她也不再挣扎。
岑清禾在病历上写:情绪稳定,配合治疗。
第三天凌晨两点四十,夜班护士趴在护士站睡着了。
许南枝从裤脚缝里摸出磁片,一个扣一个扣地解开了约束带,又用门禁卡刷开了房门。
她光着脚走到护士站,拉开最底下那格抽屉。
一串拴着红绳的旧钥匙,还挂在老地方。
十年了,这里连锁都没换过。
地下一层一片漆黑,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牌泛着绿光。
档案室的铁门锈得厉害,她用肩膀撞了三下,才撞开一条缝。
五年前的那排柜子,她一本一本往下翻,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。
四月十二日,凌晨五点十七分。产妇许南枝,剖宫产,术中大出血。
新生儿记录单上写着:女婴,2.9公斤,存活,右耳后红色胎记一枚。
接生医生:岑清禾。
"存活"两个字,像两根钉子扎进了她的眼睛。
她的女儿是活着出生的。
活着被人抱走,换成了一捧面粉。
许南枝咬着手背,硬是没让自己哭出声来。
她把那张纸折成小方块,回到病房,用岑清禾落在床头的缝合包,拆开枕套的接缝,一针一针缝了进去。
第二天中午,她要求见主治医生。
五楼副院长办公室里,岑清禾正在给念念剥橘子。
"念念,去隔壁找护士姐姐玩。"
孩子经过许南枝身边时,抬头看了她一眼,跑开了。
"那个孩子生下来的时候,是活的,对吗?"
岑清禾往椅背上一靠,笑了。
"是活的,哭声很响。我签字,盖章,前后不过十分钟。面粉是他亲手装的。"
"为什么?"许南枝的声音在发抖,"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?"
岑清禾脸上的笑淡了。她低头,摸了摸自己的小腹。
"十年前,他开车带我去看海,在盘山路上翻了车。我坐在副驾驶,肚子里有他的孩子,三个月。"
"孩子没了,我这辈子也不能再生了。我爸拿着菜刀把他赶出了家门,第二年,我嫁给了邵景和。"
"他欠我一条命,欠我一个孩子。"
"你的女儿,是他拿来还我的。"
许南枝想起钱夹里那张海边的照片,浑身发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