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花二百八十万救活的厂子,开业没几天,全厂工人联合起来,要把我这个老板赶出去。
领头的是我亲爹。
他把一摞饭票拍在桌上,气得手都在抖:“你外面欠了多少,今天当着大家的面说!真还不上,这厂子我们替你干,不能再这么糟蹋钱了!”
我看着手机上刚到账的四百多万,也急得直冒汗。
谁能想到,我真没欠钱。
我只是摊上了个不太讲道理的系统:第一笔三百万,只能在老家花。花完一笔,下一笔涨两成;钱躺着不动,还要罚我的私人财产。
刚开始,我买房买车,觉得这辈子值了。
后来,我开两块钱食堂,办能带鸡上车的乡村客运,收全县没人要的次果。别人做生意怕赔,我天天盼着账上少点。
直到有天,县里最有钱的赵老板找上门。
他说我把人惯坏了,准备出八百万,买我这张嘴。
那时我才知道,有些钱,在小县城里比扔出去难多了。
第一章 钱到了,我妈先报了警
“妈,先别收拾腊肉了,你儿子可能得进去几年。”
我把手机递过去,余额上有六个零,前面是个三。母亲手上还沾着盐,眯着眼睛数了两遍,转身就拿自己的手机。
“你碰人家银行卡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是替人洗钱。电视上说了,这种事情不能贪。”
她拨号比我解释得快。于是,我获得系统后的第一项消费,还没来得及进行,先被我妈送到了派出所。
我叫陶既白,三十二岁,在外地做了七年餐饮采购。公司倒闭,赔偿没拿齐,倒落了一身胃病。回老家槐宁县那天,我兜里剩七千四,打算在家歇半个月,再出去找活。
系统就是在我拎着行李箱、嫌门口菜市场堵车时找上我的。
眼前忽然多出一行字:
【槐宁县本地资金循环计划,首笔额度三百万元,已发放。】
接着,银行卡短信响了。
我在路边蹲了二十分钟,先确认自己没喝酒,又去隔壁药店量了血压。药店阿姨说没事,问我是不是找对象受刺激了。
系统的规矩不多,但一句比一句要命。
钱只能在槐宁县使用。真实购置、服务、项目投入都行,纯转账、送红包、虚构交易不算。设备可以从外面买,但得在县里交付、使用,不能转手搬出去。
一笔花完,最早次日发下一笔,按上一笔的一点二倍增长。没花完就留着,不能叠领新钱。连续七十二小时没有真实支出,先扣我的经营收益;再拖一天,就从我私人资产里选一样收走。
我看到这里,下意识摸了摸裤兜。
七千四,不经扣啊。
还有一条,个人享受类资产的额度,总共只有三百万。也就是说,我可以先把自己安顿好,但不能靠买一百套房混日子。经营所得归我,自己挣的钱不受地域限制。
至于来源,系统给出了一整套可以核验的手续,税也按要求处理。我看不懂的部分,后来专门找人查过。银行也核实了资金,不是贷款,没有陌生人等着我退回。
派出所里,民警听我妈说完,又听我解释了半天,最后让我保持警惕,有人要求转账就再联系。
出门时,我妈问:“真是你的?”
“真是。”
她走了两步,忽然停下来:“那你刚才来,为什么让我付车钱?”
我赶紧把十二块给她。
母亲把钱收进围裙口袋,眼神却变了。她开始认认真真考虑,这三百万该怎么过。
“存起来,找个班上,利息别动。”
我望着眼前跳动的倒计时,心想,我倒也愿意。
第二天,我带她去看房。
县西新盖的院子,带装修、手续齐全的一套,连税费共二百二十八万。以前开车经过,母亲总说住这地方的人,晚上睡觉都得开着灯,怕屋子太大摸不着厕所。
这回她进门,把每个房间都走了一遍,最后蹲在厨房里看水管。
销售问她喜欢吗。
她说还行,转头拽着我往外走:“两百多万买个窝,你是准备在里面下金蛋?”
我没跟她争,先带她吃饭,下午一个人回去付了款。选的是已办妥手续、可以立即交付的现房,不是扔个定金就算花钱,系统也确实等到手续完成才确认。
剩下七十二万,我在县里的正规经销商那儿买了一辆现车,含落地费用。提车时,销售铺了红毯,让我抱花。
我问:“能不能不拍?”
他说不拍也行,但大哥花这么多,多少留个纪念。
我想了想,把花给我爸抱着了。
老头站在车旁,背挺得笔直,照片拍完,小心翼翼把花放在后座。他一辈子骑摩托,第一次问我这车能不能给他开一下。
我说能。
他绕到驾驶室,研究半天,问钥匙孔在哪儿。
我妈在旁边骂:“你俩一个敢给,一个敢开。”
那天晚上,我们在新房里吃的挂面。家具齐全,锅却还没买,面是从老房子煮了端过来的。
我刚把最后一口汤喝完,系统弹出提示:首笔支出完成,下一笔三百六十万元,将于次日到账。
我嘴角刚翘起来,底下又出来一行小字。
【个人享受额度已用尽。】
我看看新房,再看看窗外的新车,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。
县城就这么大,三百六十万,我得买多少袋大米才能花完?
第二章 我想赔点钱,她说得加班
我第一个找的是何素琴。
何姨以前管我上小学的食堂,后来学校改造,她出来租门面卖盒饭。我去她那儿吃过两回,肉给得实在,生意却一般。
门口停了辆三轮车,车后筐里坐着个小女孩,正趴在塑料板凳上写作业。何姨一边切土豆一边喊她:“字别写到裤子上,你那个本快掉了。”
我问她,一天能卖多少份。
“百来份。好时候一百五,差时候六十。”
“要是一天做五百份呢?”
她手里的菜刀停了:“你接工地了?”
“开个食堂,卖便宜点。”
“便宜多少?”
“两块。”
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,把菜刀放下,伸手摸我额头。我躲开,她说:“你妈知道吗?”
我算过账。县南有几家小厂,工人中午不是回家做饭,就是吃路边十几块的快餐。附近还有个老居民区,独居老人不少。租下倒闭毛巾厂的旧职工食堂,手续和设施重新补齐,确实有需求。
何姨听完,先问饭里几块肉。我说按正常工作餐做,不能让人吃不饱。
她拿出计算器,啪嗒啪嗒按了一阵:“食材、人工、水电都算,一份十二块左右。两块卖,你怎么活?”
“前期我补。”
“后期呢?”
“后期再说。”
她把计算器推回来:“你这人做采购的,怎么算账比我孙女还差?”
我说我想试点东西,不怕暂时亏,怕做不起来。她想了很久,最后答应,但要管厨房,不能天天换主意。
食堂一租,我找人修排烟、做消杀、查线路。该办的手续一步步办,没拿钱当通行证。干活师傅知道我不催低价,倒比我还仔细,一个插座不顺手,老电工连夜过来给我改。
我最早想招十五个人,工资比附近同岗高一点,休息按排班来。
第二天,门口排了六十多人。
有刚被服装厂辞退的大姐,有骑着车来问能不能带孙子的老人,还有个小伙子,问洗碗工要不要本科。
我没招那小伙子洗碗,让他把手机里的表格打开。他叫许量,在外面做过物流调度,母亲生病才回来。人有点闷,算数字却快得吓人。
“你这套餐不行。”他看了半天,“每天限量,谁算工人,谁算老人?熟人一来就得吵。要不先一个价格,不分人,吃完别浪费。”
于是,两块钱食堂开门了。
第一天,何姨拿着大勺,站在窗口宣布:“肉一人一勺,不够吃再添饭,谁拿保温桶打三份,我拿桶敲谁。”
结果来得最早的,是县里开金店的老板。
他开着八十多万的车,排在扫街的大爷后面,端着餐盘说:“我这人就爱吃大锅菜。”
扫街的大爷瞅他一眼:“你是不爱花钱。”
老板脸也不红:“都爱,都爱。”
我以为要赔惨,心里还挺高兴。结果晚上算账,许量说,今天没赔想象中那么多。
周边厂子打来电话,愿意按正常价格订加班餐;有人吃完,往捐款箱里塞钱;还有个婚宴厨师来问,我们能不能给他长期洗切配菜。
我赶紧让人撤掉捐款箱。
第二天,何姨从后厨跑出来,围裙上全是水。
“你那十五个人不够,得加班。”
“加班能花多少?”
她看了我一眼:“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?”
我连忙解释,按加班费结,另招人,绝不白干。何姨这才回去。
那晚我坐在门口,看对面几个卖盒饭的摊贩收摊。往常这个点,他们还在等夜班客人,今天早早熄了火。
其中一个推着车过来,没骂我,只问了一句话。
“陶老板,你做善事,能不能给我们留条活路?”
我手里还捏着今天的亏损表。
忽然觉得这钱,也没那么好花。
第三章 我爹带人查我账
卖盒饭的师傅叫丁满仓,四十多岁,胳膊上两道烫伤。他说自己两口子每天四点起来,做一百多份饭,卖完刨去成本,也就够家里开销。
“你一份补十块,我一份挣两块。你不收摊,我咋办?”
我原来真没想过这层。
有钱的时候,人很容易把“我愿意”当成“这事就没毛病”。我愿意亏,可人家没愿意陪我亏。
第二天,我叫上附近几个小摊主吃早饭。有人以为我要给封口费,脸都绷着。我把餐饮采购的经历摊开说,问他们愿不愿意一起做中央厨房。
食堂先保持两块,但只做现场堂食的固定时段,不往外无限铺;附近的夜宵、早餐、正常外卖照常由他们做。小摊主可以供餐,也可以来做工,别拿便宜饭去抢每一条街。
“我出设备和场地,何姨管卫生。你们愿意来的,工资写清楚;不愿意来的,我也不能拦人家买饭。”
丁满仓没立刻点头,拿着清单看了半天,问我妻子能不能也来。
我说能,先试工,合适再签合同。
他这才喝了碗里已经凉透的豆浆:“你别嫌我事多。我不是跟善心过不去。”
我点头,没说漂亮话。
食堂开业第三天,我爸来了。
他背后跟着何姨、丁满仓和好几个新招的大姐,一群人堵在我临时办公室,像来讨薪。
我爸把一摞饭票拍在桌上:“你是不是借高利贷了?”
我愣住。
何姨也急:“你一天赔几千,还刚买了房和车。是不是外面有什么人逼你做流水?”
原来,他们把我的作息和资金拼了拼,越拼越像个案子。新老板不问回本,不压工资,反而催人把设备买齐。听说又准备接客运,几个阿姨已经开始打听哪里能卖房还债。
我爸在家没问出来,干脆带人来逼宫。
“钱要真来路不正,你趁早说。这个食堂我们接着干,慢慢还,别越滚越大。”
我当时差点笑出来,又笑不出来。
七年在外地,我发烧请假,主管先问项目谁接。回来当个赔钱老板,倒有人怕我吃不上饭。
许量抱着账本进门,愣了一下:“怎么,谁吃出苍蝇了?”
我让他把资金核验、工资支付和已经完成的支出摊出来。私人来源不可能逢人细讲,但没有借款,没有员工集资,没有让任何人担保,这些都能查。
我爸戴着老花镜,看了半小时,最关心的还是一句:“房本没押?”
“没押。”
“车呢?”
“也没。”
他终于松了口气,转头开始骂我:“那你不会早点说?你何姨一晚上没睡。”
我说了好几回没人信。这话没敢顶,给每个人倒了杯茶。
他们走后,许量把新支出汇总给我。厂区租赁改造、整套厨房设备、食材和人工,三百六十万总算陆续花完;没干完的活,哪怕先付款,系统也不认,我急也没用。
下一笔四百三十二万到账时,我已经没了第一天的兴奋。
食堂门口,那个坐三轮车写作业的小女孩又来了。她妈妈在车间上班,姥姥在我们厨房打零工,只能把她带着。小孩刚写完一道题,脸贴着作业本睡着了。
我喊许量:“那间闲办公室多大?”
“八十来平。你又想干什么?”
“先找个懂托管手续的人。”
他皱眉:“你别告诉我,准备两块钱带孩子。”
我本来还真这么想。
看见他那张脸,赶紧把话咽了回去。
这时,手机响了。一个陌生男人问我,是不是想让全县人都吃上便宜饭。
我说有这个意思。
他笑了笑:“那你得先认识我。你食堂的菜,往后不好买了。”
第四章 赵老板请我吃了一顿饭
电话是赵怀义打的。
槐宁做食品生意的,没有不认识他。他有批发场、有冷库、有车队,还管着几家厂子的配餐。县里谁办大席缺东西,一个电话,他能给你凑齐。
我去赴约,他没摆架子,在自己办公室支了张小桌,四菜一汤。秘书想添一道,他摆摆手:“俩人,够吃了。”
他比我想的瘦,五十出头,手上有道旧疤。见我看,他说年轻时卸货,被钢筋刮的。
“我也不是生下来就坐办公室。你那点心,我懂。”
他给我夹了一块鱼,慢慢谈起当年的难处。货烂在路上,自己赔钱;卖不出去,自己垫;客户拖账,司机过年上门找他。他说谁都能看见中间赚的钱,没人管中间担的险。
这话我认可。采购做久了,知道便宜往往另有代价。
然后他拿出一份合作方案。我的厨房归他供货,员工优先安排,食堂贴他的牌子。我出资,他管理,每年给我一个固定回报。
“不想挣钱,回报你再捐。你还年轻,别什么事都亲自管。”
我看了采购价,有几项正常,有几项高得挺有意思。他没否认,说账期、损耗、配送,全得算。
我问能不能拆开报价。
他把筷子放下,笑了:“你这是不放心我。”
“生意嘛,写清楚大家都省事。”
“行,你回去考虑。”
饭没吃完,何姨电话就来了。原来送菜的车临时不过来了,说供应紧张。肉倒还能买,得自己提,价也变了。
我看向赵怀义,他端起汤,吹了吹:“做餐饮,不容易吧?”
我没在桌上拍案子。回去跟许量跑了两天市场,才弄清他也没本事让全县不给我卖菜。只是我原来找的那家小配送,欠着他冷库费,不敢得罪。别的批发商担心我把价格搅乱,也不愿先出头。
我们索性去乡下。
镇上的合作社主任姓曹,一听我要菜,先把大棚打开给我看。我问这么多西红柿怎么不往外发,他指了指墙上的等级表。
“大小不匀,卖不上价。车来一趟要装满,散着送不划算。农户自己拉过去,扣这扣那,最后不如喂鸡。”
我捏起一个,皮薄,底下有块浅疤。剖开尝了,味道比县里超市漂亮的那种还足。
“食堂不看脸,能吃就行。”
曹主任笑了:“那你带走,便宜算。”
我没有高价把全村的菜包圆。怕农户明年全改种,也怕我买完烂在库里。我们先按厨房用量排订单,明确等级、价格和收货日,另外试做番茄酱和净菜。
丁满仓听说要收次果,连夜写了五页菜单。后来我才知道,他以前在食品厂上过班,馅料、酱料都会做,只是厂子倒了。
人进厨房,立刻像换了个人。
“西红柿酱别上来就买大线,先小试。你那个钱再多,也不能把锅当饭煮。”
我听了,没买那条三百多万的设备。系统在旁边不声不响,我竟然还有点不好意思,好像辜负了它的期待。
一周后,第一批直接采购的菜进厨房,何姨在门口称重,农户站在旁边看。有人拿到钱不肯走,问我是不是还要交入会费。
我说不要。
老乡看了我半天,掏出一袋煮花生,硬塞给我,说自己地里种的。
我正吃着,我舅来了。
他听说我招司机,给我带来四个人,都是亲戚。车队还没成立,他已经替我排好岗位:一个队长、两个副队长、一个管油。
他拉我到角落,拍拍我肩膀。
“你给外人钱也是给。自己人,总不能还排在后头吧?”
第五章 第一张假单子,是亲戚开的
我舅叫周连生,年轻时跑过运输,后来迷上打牌。人不坏到哪儿去,就是觉得谁手里有钱,都该替他解决点问题。
我说队长暂时不设,司机得看证、试车,再按岗位招。
他当场就不乐意:“你小时候是谁背你去医院?”
“您背的。车费我也可以给您结,可司机不能这么招。”
这话传到我妈耳朵里,她拿筷子敲我碗:“你舅舅要面子,你就不能好好说?”
“好好说,他就带八个人来了。”
母亲不说话了。
车队没立起来,旧食堂的账先出了问题。许量拿着一张送货单来找我,鸡腿比实收多了两箱,签收的人却是何姨。
我心一沉。
何姨在厨房里忙,听我问,先把火关了。单子拿过去一看,她脸都变了。
“这不是我签的。”
字很像,只是最后一笔拖得太长。她以前当食堂管理员,签名图快,最后从来不回钩。
送货的是她侄子。
何姨没辩解,摘下围裙,当着我的面打电话。对方起先说记错了,后来被许量拿出称重记录和门口装卸视频,才承认已经多报过两次。
“老板那么有钱,又不在乎亏,多两箱怎么了?”
电话开着免提,后厨好几个人都听见。
何姨嘴唇抖了一下,半天没骂出来。她把围裙叠在桌上,说自己走,钱会让侄子退。
我按住围裙:“姨,你没拿,为什么你走?”
“人是我介绍的。”
“所以以后谁介绍,都不能自己一个人签收。”
我没把事一揭而过。多付的货款退回来,供应资格取消,涉嫌冒签和虚报的材料也留好,按正常途径处理。厨房的人没扣工资,但采购、验收、付款拆开了,谁也不能一只手从头管到尾。
何姨回去后,我给大家开了个短会。
“我能接受项目没做成,接受设备买贵了,甚至接受我判断错。可你明知道没送十箱,非写十二箱,这是另一回事。”
底下有人嘀咕:“不是说不计亏损吗?”
我听见了。
“对,饭做出来没人吃,算我的。饭没做,却让我付钱,不行。”
那天下午,我舅又打来电话,骂我没良心,说何姨侄子和他打过招呼,不就几千块,非要弄得人没脸见人。
我这才知道,人情网织起来,比排烟管还快。
我把电话开免提,放在母亲旁边。
听到最后,她伸手把手机拿过去:“哥,你缺钱可以跟我说。你不能先教孩子干活,再教孩子认偷。”
那边挂了。
母亲坐了一会儿,问我锅里还有没有饭。我给她盛了半碗,她吃着吃着,忽然说:“小时候他真背过你。”
我嗯了一声。
“咱记着,过年该去还去。钱的事,不能这么算。”
这事没多久就传开了。有人说我小气,有人说终于看出来我是装的,不是真不在乎钱。倒是丁满仓晚上拎来一只卤鸡,说厨房几个师傅合伙买的,走的是他们自己的钱。
“老板,总算看着像老板了。”
那天我第一次没因为系统余额发愁。四百三十二万还没花完,但项目每天都有真实开销,倒计时一直重置,不用为了清零胡来。
我以为慢慢做就行,系统偏偏提醒我,七十二小时的规矩不是摆设。
等冷库设备验收时碰上长假,财务也休了假,几笔采购迟迟没完成交付。我把提醒当广告划掉,第二天醒来,私人账户少了一千多。
那是食堂正常订单挣的钱。
旁边还跟着一行字:再无有效支出,将回收个人享受类资产。
我跑到楼下看车,车还在。
但眼前的清单里,车牌已经被圈红了。
第六章 为了保住我的车,我去跑客运
我承认,那天早晨我有点慌。
人还穿着拖鞋,就跑去找许量,问有没有已完成、还没付的工钱。他以为我要清账跑路,把嘴里的油条放下了。
我们核完几笔临时维修和实际到货的货款,该付的付了。有效支出确认,倒计时重置,红圈才从车牌上消失。
许量看我脸色,问:“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?”
“小时候穷怕了,钱在账上不动,睡不着。”
他看了我半天,显然没信。
我也没再为了一个期限乱接项目。后来每周有真实的采购和工资安排,项目没做好就放慢,少领几笔钱,总比把自己折进去强。
客运是送菜时看出来的需求。
山里有个石岭镇,离县城不到三十公里,车一天两趟。老人赶早班,天不亮出门;错过下午那趟,就得花七八十叫车。
我去时,碰见个老太太拎着两只鸡,司机不让上,怕弄脏车。她站在路边,鸡在筐里叫,她就拿手拍筐,说别叫了,再叫真上不去了。
许量的母亲要常来县里复查,他对这条路熟得很:“有时候坐不上,老人就不看了,觉得下回也行。”
我找到有经营资质的县客运公司。刚说想增加班次,对方还以为我来谈包车。我说按实际服务补贴,票价低点,允许带符合要求的农货,班次稳定点。
负责人姓邱,头顶秃了一片,拿着测算表来回看。
“你准备补多久?”
我说先签半年,按月对账,跑一趟算一趟,不空签合同。政府和相关部门该协调的,也照程序去谈。新线路不够条件的,不硬开;原线加班、接驳先做起来。
最逗的是农货区。
我坚持留几个固定筐位,方便老人带菜,不跟人挤。邱经理说车厢得好清洗,不能散放活物。我们最后弄了能固定、可消毒的周转笼,明确数量和要求。
第一班试运行,何姨来剪彩,手里抱了一只鸡。
我问干什么。
她说试试笼子,不能让客户当第一只。
车开出去两里,鸡下了个蛋。
司机回站时,把蛋捧给我:“陶总,营运收入。”
许量笑得差点蹲地上。
没多久,网上有了段视频,标题叫《槐宁老板赔本开鸡公交,乘客还能下蛋》。播放量远超食堂开业。
邱经理兴奋得要多买车,我拦住,先看一个月的客流。低票价不是越低越好,有的人为了便宜,坐车去县城买两瓶酱油,挤得真正要看病的上不去。
我们把班次和需求重新排了,赶集车、通勤车、复诊时间做接驳,便宜但照样预约、守规矩。我负责补贴缺口,不替专业的人拍脑袋。
到春末,前几笔钱一笔笔花完,下一笔从五百多万涨到六百多万。我跟许量租下毛巾厂剩余的合适厂房,准备做托管、净菜和冷链。
系统每次到账,我都先看需求表,再看余额。许量说我终于没那么像个中了奖的疯子。
可新问题比钱长得快。
车跑起来,山里的老人把菜带出来了;冷库弄好,镇里的合作社说今年水果有地方存了。消息传开,种植大户开始加面积,中间人也开始收购囤货。
有天,曹主任急匆匆找来。
“你是不是说过,今年县里的果子,有多少你收多少?”
“我什么时候说的?”
他递过来一张印刷精美的招商单。
上面有我的照片,我的新房,我的车。
最底下一行红字:陶氏保底,稳赚不赔。
联系电话,却是我舅的。
第七章 我妈没再替她哥说话
我舅在县里茶楼包了个间,门口摆着我的人形立牌,旁边一行字:共同致富,不限名额。
我赶过去时,他正拿着话筒,说我低调,不方便亲自出面。台下十来个人,有我认识的,还有几个从镇上来的老乡,膝盖上放着文件袋。
看见我进门,他脸上一喜,随即又僵住。
我没冲上去掀桌,先拿起合同。所谓保底合作,要求农户交两万到五万不等的“冷链席位费”,再按他的计划扩大种植。
收款的是他自己刚注册的公司。
“收了多少?”我问。
他拽我:“出去说。”
“就在这儿说。”
台下有人认出我,站起来问,到底保不保底。我把自己的真实采购清单拿给他们看,只有按周确认的数量,没有包销全县,也没有什么席位费。
茶楼一下炸了。
我舅还想辩,说都是为了替我办事,让农户放心。我把合同往他面前一推:“那钱为什么进你账户?”
他脸涨得通红,扭头说他外甥有的是钱,总不会真让乡亲们亏。
这一句,倒把不少目光又引到了我身上。
我沉默了一会儿,还是把话说了。
“是他收的钱,找他退。需要材料,我提供,需要报案,我陪着去。我不能今天认了,明天再冒出十个亲戚。”
有人骂我六亲不认,也有人低头把自己的合同收好。一个种葡萄的大叔问,已经订的苗怎么办。
我心里不好受,但没开口全买。他种的品种不适合我们现有加工线,我买一次,也救不了往后几年。
我们请农技站的人帮忙核实情况,把各家的实际损失列出来,再分别协商退订和调整。那些人愿意帮忙,是按他们的工作和经验,不是我发钱买来的。
我妈赶到时,我舅正在喊她,说亲外甥把自己往绝路上逼。
母亲没接他的话,先问了收款金额。
一共二十七万。
她坐下来,把我舅的手机拿过去,让他一笔笔退。已经花出去的,拿家里的车和能变卖的东西补;余下怎么还,写清楚,不能靠一句亲戚罩过去。
我舅哭着问:“你真不认我这个哥了?”
母亲眼睛也红。
“我认。可你拿他当外甥了吗?”
后来这事按材料处理,讨钱的人慢慢散去。我没有当众讲大道理,茶楼老板却给我端了碗面,没加蛋,问我吃不吃。
我这才想起,一天没吃东西。
晚上回去,我收到赵怀义的信息:年轻人,亲戚都管不住,怎么管一个县的生意?
我回:所以我没准备管一个县,只管自己的项目。
他发来一个笑脸。
第二天,有人来谈冷链合作。价格便宜,手续表面也全,还特别懂我们愿意亏的心思。我差点签了,许量却问了一句:“这些货进库以后,谁来卖?”
对方说市场大,总会有销路。
许量把笔盖扣上:“那先找销路。”
对方走后,我看见系统的项目记录里,多了一页一直被我忽略的说明:本计划评估资金实际进入生产、服务及居民收入的效果,不以支出速度排名。
我盯着“速度”两个字,坐了很久。
原来从头到尾,没人催我一天花完。
我一直在跟自己较劲。
可就在我想慢下来的时候,赵怀义把他那份“能帮我省心”的大生意送来了。
第八章 有个项目,专赚有钱傻子的钱
项目叫康养农旅示范园。
拿给我看的册子厚得像菜谱,喷泉、木屋、小火车,一样不少。赵怀义没亲自来,让一个做策划的人讲了两个小时。最后落在一张表上:首期投资三千八百万。
对方说,陶总不追求短期回报,恰好适合长期公益项目。能养老,能带就业,还能做县城名片。
我确实有点心动。
那阵子托管点忙得热闹。几个妈妈做完四小时的配菜,能赶上接孩子;许量给母亲约车,也不用每次请假。看见这些,我总想再往前推一点。
养老,听着就很该做。
我让人陪着去看地,回来先问了县里的养老机构。床位不是最缺的,真正难的是护理人员、医疗衔接和长期运营费。
册子里一张护理排班表都没有。
我再问怎么收费,对方说可以先免费,用我的爱心树立品牌,后面自然有企业赞助。
“哪家企业,签了吗?”
“资源要慢慢引。”
“老人住进去了,赞助没来呢?”
对方笑:“陶总不至于在乎这点。”
我把册子合上,没签。
赵怀义晚上才来,坐我办公室,没喝我递的茶。
“你找我身边的人问合同价?”
“问过。”
“嫌贵?”
我没有拐弯:“项目管理公司跟你有关系,材料供应商也有。你挣合理的钱可以,可连住进来的人怎么吃药都没安排,就先把佣金算齐了。”
他把杯子往前推了点:“你不是来做慈善的?”
“慈善也得有人真的用上。”
他看了我一会儿,忽然笑了:“你们这种人,花两个钱,就觉得县里只有自己干净。你知道多少生意靠关系撑着?你新招的那些人,哪个在你面前说实话?”
我没吭声。这话刺人,是因为我也吃过亏。
他从包里拿出另一页纸。八百万,购买我们中央厨房及低价服务项目的经营权,原员工可择优保留。
厨房配套已经比这值钱,他却说肯接过去,是替我收拾烂摊子。
“你把人胃口养大了,以后谁来填?趁现在有人接,好下台。”
“你接了,还卖两块?”
“恢复正常价格。”
“公交呢?”
“该取消的取消。没客,跑什么?”
我把纸还给他。
他起身时,语气反而很平和:“你不可能永远有钱。等你哪天真没了,这些今天夸你的人,骂得比谁都狠。”
门关上后,我坐了很久。
他说的不是全错。系统有开始,就可能有结束。我开的摊子越多,最后没人管,留下的坑就越大。
许量进来,听完,问我准备怎么办。
“先把账做实。哪些服务没有补贴也能活,哪些得靠长期预算,分开。别一锅炖。”
“还有,挣钱的订单可以接,别为了让我亏钱,故意往外推。”
他像终于等到这句,把一摞合同放下来。
“早就想说了。两家食品企业要买我们的酱,外县一家连锁店要净菜。人家一直问,是不是咱老板嫌利润低。”
我翻着合同,笑了半天。
笑完又有点发虚。
如果有天系统真不来了,我还敢不敢这么干?
当晚,赵怀义没有再联系我。我们谈了半个月的一家大客户,却忽然说,食品安全上有顾虑,合同先不签。
第二天,县城几个群里,开始有人转发我们厨房的偷拍视频。
第九章 那段视频,有一半是真的
视频里,后厨地上堆着菜筐,工人踩着湿地来回走,一个筐里还有烂掉的西红柿。拍摄的人压着声音说,两块钱的饭,成本省在哪儿,大家自己看。
最扎眼的一帧,是何姨拿刀削掉西红柿上的坏处。
这是真的。
她那天看见一颗果子只有局部磕坏,舍不得扔,削完想带回家炒鸡蛋。没进公用菜,但她在分拣区这么做,确实违反了我们定的操作要求。
我没有让人先喊造谣。
当天暂停了相关批次出餐,保存留样,按要求配合检查。把能核实的原始视频和进货、分拣记录一并整理,食品企业的审核也照常请来,不能只拍一段擦亮灶台的宣传片。
何姨在办公室掉眼泪,说自己再不碰那些东西了。
“我知道不能用,真没往锅里放。就是以前穷惯了,一看扔就心疼。”
我听得难受,也还是让她重新培训、调整岗位。她点头,不怪谁,只担心大家不再信她。
那几天,食堂人少了一半。有人路过会往里看,有人专门端着手机拍。丁满仓想找拍视频的人打架,被许量拦住。
“把饭做好,比吵赢有用。”
我也在找视频来源,没查到就不乱指人。最后,是一个离职的临时工在沟通中承认,收了钱,把前后剪过的画面交给了别人。完整素材里,病坏果的集中剔除、专用分拣区和后续处理都还在。
钱从哪儿来,相关材料交出去继续核实。我没拿一张聊天图就宣布赵怀义犯罪,他也没有蠢到自己发语音教人害我。
但他来电话,问八百万的报价现在接不接,时机选得太好。
我开着免提,许量坐在对面,拿笔记。
“赵总,你是来买设备,还是来买我现在着急?”
他笑:“都是生意。”
“那不卖。”
检查结果出来,相关批次原料和成品没有发现视频暗示的那种问题,现场确有管理细节需要整改。我们没删掉后半句,完整公布,按要求改完。
食堂恢复后,第一天卖出去的饭,还是少。
我爸下午来了,端着餐盘,坐在门口最显眼的位置。我劝他进里面,他说这儿通风。吃完又去添了半碗,噎得喝了两碗汤。
我妈后来骂他:“你牙都不好,还替儿子撑场面,撑出胃病谁管?”
老头不吭声,把带来的保温桶推给我。
那晚,何姨煮了锅清汤面,大家没谈损失,一人一碗坐着吃。临时工把菜筐洗得能照见人,丁满仓从后厨端了盆煎蛋,说按员工餐入账,别客气。
我把蛋夹给何姨。
她没哭,只说:“明天我早点来。”
事情过去后,我们终于签下第一批外县净菜订单。订单不是出于同情,是对方来验了三次,核过流程,也试过口味。
系统不让钱流出去,不代表县里不能往外卖东西。货出了县,挣回来的钱进了我自己的经营账户,员工也照样拿工资。
我第一次看见一条能长期走的路。
可是赵怀义也看见了。
他控制的那几座旧冷库,很快给合作社发来通知:提前解约可以,先把旧账算清。
第十章 这一回,他坐到了我的小板凳上
旧账是真的,账里不明白的地方也是真的。
有合作社提前签了八年合作,仓储、运输、代销绑在一起,想自己卖,先把欠款和违约事项谈清;还有几家的货,明明已经付过一段费用,对账时又多出一笔管理费。
曹主任带着几个种植户来找我,没再求我全包。他把合同一份份放下,只问能不能找人帮他们看。
我请了懂合同的专业人士,把能谈、该付、存在争议的分开。该履行的不赖,争议也不能靠谁声音大定。与此同时,我们已有的小冷库装不下那么多货,新建的那部分还没交付,绝不能为了争口气就让人提前把果子送来。
赵怀义坐在家里等。
他赌我最后还是得找他。
偏偏那年入秋连着下雨,采收窗口一下缩了。再拖,果子真得烂在地里。合作社有人动摇,说先签吧,八年就八年,总比今年过不去强。
我也差点拍板全收。
许量把我拉到门外,拿笔在手背上写了三行:有订单的、能加工的、只能鲜卖的。
“你买下不是消失,后面还得管。先分类,别把所有人逼到你一个仓库门口。”
我们照着做。净菜和果酱客户能消化的,签实单;达到鲜销标准的,联系已经对接过的外地采购商;不合加工要求的,另找合适渠道,不把病坏果混进去。
短期仓储最难。邱经理帮忙联系邻县能承接的正规仓库,运输钱走公司正常经营账户,不拿系统资金往外乱砸。我终于发现,前面挣回来的钱,除了能拿来享受,也能在这种时候把路接上。
车不够,便按合理价格公开找有资质的承运人。最先打电话来的,居然是替赵怀义拉过十几年货的孙师傅。
他说先别感谢,报价照付,他养车也得吃饭。我说这话我爱听。
那几天,厂区里灯就没灭过。丁满仓穿着雨衣收货,裤腿卷到膝盖;何姨带着几个大姐做热饭,谁的车到了,先登记,再吃饭,不许端着碗往分拣线上跑。
我爸本来想来帮忙,被我妈摁住了。他们改成去接几个工人的孩子,家里客厅一晚上坐了七个,小孩抢电视,吵得他给我打电话,说宁愿来搬筐。
我在雨棚底下笑了半天,挂电话又接着跟许量核单。
第三天,赵怀义来了。
没有秘书,自己开车。他看着进出的货车,站了好一会儿,最后在我的小板凳上坐下。
“你知道这趟多花多少钱?”
“不知道,正在算。”
“那你还干?”
我指了指墙上的排车表:“他们现在知道,货能去哪儿,运费多少,仓储多少。以后再来谈,心里就有数了。”
他顺着看过去,半天没出声。
公开的不是谁的客户秘密,是每项服务的收费办法。仓储归仓储,运输归运输,代销有代销的约定,不再糊成一笔、等卖完才知道还剩多少。
赵怀义伸手摸了摸裤兜,没摸到烟。
“你把我的价都拆了。”
“你也可以按项报价。”
他笑了一声,脸上的肉很僵。
我没邀请他握手,也没说大家都是为了县里好。偷拍视频的事还在核实,真有他该担的责任,不会因为眼下谈生意就一笔勾掉。
后来,他想续签的几份长约,没续成。也有人继续跟他合作,因为距离近,条件谈得合适。我没拦,县里不该从只有一个赵老板,变成只有一个陶老板。
忙完那批果子,我们开了个很小的结算会。农户到场看重量、等级和账单,卖了多少、扣了什么,一项项签。老曹拿到钱,第一句不是夸我,是问明年能不能早一点定订单。
我说能谈,但得看市场,不保稳赚。
他点头:“你这么说,我反而踏实。”
我以为最难的一关过了。
回办公室洗手,眼前却出现一条新提示。
【阶段目标接近完成,请查阅退出观察安排。】
我水都没关,盯着那几个字,第一反应竟然是:完了,工资还没发。
第十一章 我开始偷偷攒钱
其实工资的钱够。
不光够,还够发很久。我那阵子一着急,脑子就回到以前穷的时候,银行卡少一点,立刻想下个月怎么办。
系统没有突然收走剩余资金。按一开始就放在完整说明里的安排,已发的额度仍可用于已落实的真实项目;达到阶段条件后停止新发放,闲置惩罚也同步解除,再看项目脱离支持后的表现。
我以前只盯着钱和倒计时,那份长说明翻都没翻完。
跟人第一次拿到新手机似的,先玩游戏,出了问题才找说明书。
到第二年冬天,资金已经陆续发到第十八笔,单笔六千多万。不是每天无条件再来一份,上一笔没结完,就老老实实留着慢慢用。大项目做设计、办手续、施工和验收,钱按真实进度花,有时候一笔要好几个月。
两年多累积下来,投入了三亿多。厨房、加工线、冷链、托管、通勤接驳和一些必要的配套,各有各的账。我请的专业团队比我还怕乱,发票不等于活干完,钱付了也不代表项目完成,系统认不认,现实里都得验。
我最初还嫌他们事多,后来恨不得多请两个。
许量发现我开始抠,是从一盒订书钉。
我去文具店买东西,问能不能便宜五毛。他在旁边听完,回公司就把财务喊来了。
“给老板看看,咱没破产。”
我被他气笑。
经营收入跟系统投入一直分着记,不拿补贴冒充利润。厨房有了稳定的企业订单,食品加工不再只收本地熟人货,按标准采购、靠品质接单;冷链仓库有正常付费客户,空闲场地和配套商铺也能收租。
可两块钱食堂、部分乡村班次、便宜托管,仍然要有人补。
“先把这些列出来。”
我拿笔,一项项看。该优化班次就优化,该调服务方式就调,不能为了显得有善心,把没人用的也一直开着。
低价食堂根据实际运营调整,普通套餐合理收费,困难老人仍有受助名额,资格不由我哪个亲戚说了算。
宣布调整时,我做好了挨骂的准备。
骂的还真有。
金店老板说,以前两块,现在七块,陶总变心了。何姨把他餐盘往前一递:“你把手上那个戒指摘了,咱再谈困难名额。”
他赶紧遮住,嘴里嘀咕,第二天照样来。
更多的人问的却是以后还开不开。听说还开,饭量不减,几块钱也能接受。司机老孙听说接驳线要重新测算,还特意提醒,别把上午复查的那班取消,老人的时间不好改。
我把修改意见记下来。那天才知道,服务做久了,别人会把它当生活安排,不是看完一条好人新闻就算。
最后我算出,正常经营利润里留一部分,足够支撑确定下来的公共服务,设备更新和工资储备也能单列。不是所有项目都盈利,合起来还能往前走。
我看着那个数,仍然舍不得。
那可真是我自己的钱了。
母亲来送饭,听我嘀咕了半天,说:“舍不得就少拿点出来,没人拿刀架你。你别先给自己封个菩萨,回头恨得睡不着。”
我扒了两口饭,忽然想通了。
不必装无所谓。先算好,再答应,答应的好好做。我可以拿分红,可以给父母买东西,也可以留一部分继续办事。
退出观察开始那天,没有新钱到账。
我下意识刷新三遍,手指停在屏幕上,最后还是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厂房那边正换班,晚班的工人边走边聊菜价,托管点有人喊孩子名字,车队调度在电话里催司机按时发车。
没人知道,我刚刚失去了一笔多大的钱。
也没有一个人停下来。
第十二章 县城还在自己往前走
观察期跨过了三个季度。
最后的提示,是在一个普普通通的早晨来的。字不多,列了就业、经营、服务延续等项目的核验结果,告诉我阶段计划结束,已合法取得的资产和收益归属不变。
我站在早餐店门口,看它一行行淡下去,足足愣了五分钟。
老板娘催了两次,问我豆腐脑到底放不放辣。
“放。”
她把碗往前推:“想半天,就为这个?”
我端着碗坐下,吃了第一口,才反应过来,系统真没了。没有客服,没有告别信,也没留个按钮,让我以后缺钱再点两下。
我有点慌,又忍不住松了口气。好像家里那个天天盯我写作业的亲戚,终于提着包走了。
吃完我照常去了公司。
许量正在跟两位负责人吵下季度预算,见我进门,头都没抬:“来得正好,你上回答应买的设备,到底先买哪台?”
我说先看订单。
他抬头,笑得挺缺德:“我们陶总,终于知道钱不是大风刮来的了。”
我也笑。可不是吗,风停了。
那年,公司已经能靠正常生意支付大部分日常开支。赚钱的产业给我分红,仓储和配套房产有租金,设备有折旧,员工有年终奖,账上还得留足应急的钱。没有一天睡醒又多几百万那么夸张,但我自己看着踏实。
我没成为槐宁的救世主。
县城照样有夫妻吵架,有人找工作不顺,有生意开了三个月就关门。托管点也有家长不满,车偶尔会晚点,食品厂更不是年年都顺风,去年一种酱卖得不好,我们开会吵了三次,最后老老实实减产。
变化是慢慢看出来的。
以前下午五点,老厂区就没什么人了。现在门口有早餐摊,有修车铺,有给工人补衣服的小店。年轻人回来,不全是冲着我招工,有人开物流站,有人替企业做设计,也有人在网上卖自己家的农产品。
何姨原来坐在三轮车筐里写作业的外孙女,如今放学能进有灯有桌子的托管室。她妈妈从临时配菜做成了班组长,来接孩子时,手里拿着一张培训合格证,怕折,夹在本子里。
丁满仓攒够钱,把推盒饭的旧三轮留下了。他妻子说卖废铁,他不肯,洗干净停在后院。新人入职,他总爱指着车讲自己早年起得多早,讲到第三回,何姨就赶他去看锅。
我舅也还在县里。
那场席位费的事,他付了代价,该退的按处理结果慢慢退。他后来跟人跑运输,见了我有点尴尬。我妈过年照样给他送一碗扣肉,没替他求岗位,我也没把过去改写成他为了我好。
赵怀义的生意缩了不少。虚假宣传和相关侵权纠纷有了结果,该赔偿的赔偿,其他查实的问题按责任处理。他卖掉一部分资产回笼资金,也有旧客户继续找他。
他曾让人问我,有没有兴趣接他的一个库。
我们请人按实际情况评估,该修的设备、可能存在的债务都核清,条件合适才谈。没有趁他低头开个一块钱的价,更没请全县人来看他认错。
我不缺那口气了。
有一天,县客运站换了新的时刻表。我爸站在站牌前,看了半天,拍了张照片给我。
石岭到县城,班次还在。
他紧接着发来语音:“今天带你妈去赶集,不用你开车。”
我以为他们图新鲜,后来才听说,老头想体验一下我说的那个农货笼。结果没带鸡,带了两袋自家种的青菜,给食堂送去。
何姨按收购标准给他称重,付了钱。
父亲拿着那几十块,回来比拿到新车钥匙还高兴。
“你那儿现在不认关系,挺好。”
那天晚上,一家人在院子里吃饭。我妈把盘子往我面前推,问我以前那笔大钱,现在是不是没了。
我说以后没有了。
她愣了一下,又夹起一块排骨:“那你还够用不?”
“够,比以前还够。”
“那就好。别又拿家里锅去公司了,何姨上次给我送回来一个,都不是我的。”
我爸在旁边接话,说那个锅好,烧水不粘底。
母亲抬头看他:“烧水本来就不粘底。”
院子里笑成一团。手机在桌边震了下,是财务发来的分红通知。我看了一眼,按灭屏幕,伸手去夹盘子里最后一块排骨。
我妈先一步夹走,放进我爸碗里。
“别抢了,明天再买。”
我说行,明天我去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