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劳什子骨肉家常，连半点真心都寻不着！连这么个神仙似的妹妹也没有，还稀罕这破石头做甚！”
伴着一声脆响，一块五色流荧的玉石重重摔在地砖上。
“我的心肝儿！你摔它作甚？仔细坏了那命根子！”
头发花白的老太太险些从榻上跌下来，满屋丫鬟婆子慌作一团，忙不迭俯身去捡。
“摔了正好。一块石头罢了，也值得整个屋子陪着哭天抢地？”
这一句压过了满堂嘈杂，嗓音清清凉凉的。
林黛玉坐在雕花大椅上，纹丝未动。
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素色云纹长裙，又抬眼望向对面那个头戴束发嵌宝紫金冠、一身红衣的公子哥。
贾宝玉。
荣国府的混世魔王，前世把她一家敲骨吸髓、吃了绝户的窝囊废。
她重生了，回到初进贾府、宝玉摔玉的这一天。
上一世，她刚没了母亲，又离了父亲，寄人篱下，处处小心。
宝玉因她没有玉发狂摔东西，她只会掉泪，还把满屋的乱子都揽到自己身上。
如今再看，只剩荒唐。
父亲林如海是圣上钦点的巡盐御史，林家祖上还袭过列侯，根基深厚。
林家暗中那股势力，继承权也握在她手里。
凭什么在这群满腹算计的吸血鬼面前低声下气？
“外甥女，你这说的是什么话！”
王夫人坐在下首，手里捻着佛珠，面色沉了下来。
“宝玉年纪小，脾气冲了些。你做妹妹的不劝着也就罢了，怎么还跟着添乱？”
她平日总端着一张菩萨脸，这会儿连表面功夫也懒得做，张口便把过错推到黛玉头上。
林黛玉轻笑。
“舅母这话倒稀奇。”
她端起茶盏，拿茶盖拨开浮沫，清脆的磕碰声在屋里响了两下。
“表兄多大年纪，我又多大年纪？他自己发癫摔东西，怎么成了客人的错处？”
王夫人被堵得说不出话，脸色难看得很。本该柔弱可欺的一个孤女，竟生了这样一张利嘴。
“放肆！”
王夫人拍桌起身。
“你母亲去得早，怕是没教过你如何孝敬长辈、友爱兄弟。今日便跪到堂前，把女诫抄上一百遍，也好磨磨你身上的野性！”
贾母忙把宝玉搂进怀里，一口一个心肝肉，王夫人那番话，她半句也没拦。
老太太活了大半辈子，轻重哪会看不出。一个是自家宝贝孙子，一个是外孙女，孰亲孰疏，她心里有数。
雪雁站在黛玉身后，脸都白了，伸手想扯她衣袖，被她一个眼色止住。
林黛玉把茶盏搁回桌上，盏底磕得一声钝响。
她抬头迎上王夫人，眸色沉冷。
“我母亲去得早，这是实情。”
她慢慢拢好衣袖。
“可我父亲林如海还活得好好的。他是圣上钦点的巡盐御史，是国之栋梁。”
“舅母要教训我，不如先递折子去扬州问问我父亲，林家的嫡女，轮不轮得到外人来立规矩？”
满屋人倒抽冷气。
谁也没料到，这个看着弱不禁风的林家表妹，说起话来这样锋利，半点余地也不留。
“你敢拿林姑老爷压我？”
王夫人咬紧牙关，捏着佛珠的手直打哆嗦。
“不敢。我只是提醒舅母，林家是客，不是来打秋风的穷亲戚。”
贾宝玉原本还在干嚎，听见这话，哭声卡在了喉咙里。
他愣愣望着林黛玉。
这个神仙般的妹妹，和他想的竟不一样。没有软语温存，也没有梨花带雨，只有满脸嘲弄。
他满心委屈，只当自己一片真心叫人踩在了脚底下。
“妹妹，你怎么能这么说话！”
贾宝玉眼圈泛红，从婆子手里夺过刚捡起的玉，又一次朝地上狠狠摔去。
“我原以为你是知己，谁成想你也沾了这等俗气！既然连你都嫌弃它，我还留着它做什么？不如摔个干净！”
玉石滚了两圈，停在炭火盆旁。
屋里又乱了。
袭人扑过去捡玉，王夫人急着喊人拦住宝玉。
林黛玉站起身，抚了抚袖口，拂去并不存在的灰，往前走了两步。
满屋的人都当她要去劝宝玉，或是弯腰捡玉，连贾母的脸色都松了些。
袭人的手眼看就要碰到玉石。
一只绣着白芙蓉的鞋尖停在了玉旁。
林黛玉没看贾宝玉，抬脚往前一踢。
当啷一声。
那块被贾府上下奉为命根子的通灵宝玉飞过半空，落进烧得正旺的炭火盆里。
火星溅出来，旁边的波斯地毯被烫出个黑洞，羊毛烧焦的味儿很快在屋里漫开。
屋里一下静了，连喘气都压低了。
王夫人手里的佛珠断了线，木珠子滚了满地，一颗颗敲在砖面上。
贾母张着嘴，枯瘦的手指抖个不住，身子一歪，险些背过气去。鸳鸯赶紧掐她人中，一声声唤着老太太。
贾宝玉杵在原地，连哭都忘了。
“林黛玉！你疯了不成！”
王夫人最先回过神，几步冲到火盆旁。
“快！快把玉捞出来！”
几个婆子如梦初醒，慌慌张张找火钳。有人伸手去抓，才碰到盆沿就烫得缩回手惨叫。
炭火烧得旺，玉石在里头一点点变红，细碎的噼啪声不断往外冒。
林黛玉站在火盆边，垂眼看着乱成一团的众人。
“表兄既然嫌这石头碍眼，我做妹妹的，自然该成人之美。”
她转头看向王夫人，连敷衍的笑也懒得给。
“舅母不必谢我，这点小事，本就是我该做的。”
贾宝玉终于醒过神来。
看着火盆里变了颜色的玉，他双腿一软，跪倒在地。
“我的玉……我的玉！”
他连滚带爬地往火盆挪。
“快救救它！老太太，快救救它啊！”
林黛玉瞧着他这副模样，连骂都嫌费口舌。
前世也是这么个不中用的废物。
享着家族供养，花着林家的银子，嘴上说得情深义重，到了要紧关头，连半句硬话都不敢说。
他护不住任何人，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王夫人逼死，看着林家百万家产被贾府吞得干干净净。
一块石头算什么。
她要的远不止这个，她要整个贾府偿命。
林峰领着林家精锐暗卫，这时候该已接管了她在京城的几处要紧产业。
只要她传下一句话，贾府那些草菅人命的烂事，便会一桩桩全抖落出来。
“反了！真是反了天了！”
王夫人从火盆边直起身，几步逼到林黛玉面前。
那张常年念佛的脸上满是怨毒，恨不能把眼前这孤女剥皮拆骨。
“好个林家教出来的规矩！才进门第一天，就敢毁了宝玉的命根子！”
王夫人胸口剧烈起伏，抬手直指黛玉鼻尖，厉声喝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