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夫人指着黛玉的手抖个不停,骂声在荣庆堂里来回地撞。
贾母歪在榻上闭着眼,由鸳鸯替她揉胸口顺气,满屋丫鬟婆子都垂着脑袋,大气不敢出。
贾母没拦,王夫人的气焰便越发张狂。
她转身回到圈椅上坐下,摆足了当家主母的架子,一掌拍在扶手上。
“林家也是世袭列侯,书香门第,书香门第就教出这么个女儿?”
她抬手指着还在冒焦烟的火盆。
“那块玉是老太太的心尖子,你一脚踢进炭火里,我看你是存心要害荣国府满门遭殃!”
这罪名扣得够重。
林黛玉早回了自己那张大椅上坐着,眼皮都没抬,手指拨着腕上的翡翠镯子,镯子一下下磕在几沿,叮叮作响。
“二舅母慎言。”
她端起茶盏,拿杯盖慢慢拂着浮沫。
“一块不知哪儿捡来的顽石,刻了几行破字,就被奉作命根子。林家只认圣贤书,只认朝廷法度,从不信这些装神弄鬼的玩意儿。”
王夫人脸色铁青。
“好个牙尖嘴利的丫头!今日不教训你,往后这荣庆堂还不由着你胡来!”
她冲门外高声喝令。
“来人!周瑞家的,林之孝家的,把这不知尊卑的丫头给我绑了!关进西边倒座房,饿她三天三夜,磨磨她的野性!”
周瑞家的应声领着几个粗使婆子闯进屋,一个个挽着袖子。
这些都是王夫人的心腹,在府里横行惯了,哪会把一个林家表小姐放在眼里。
周瑞家的冲在最前,脸上肥肉随着步子一颤一颤,蒲扇似的大手直朝黛玉肩头抓过来。
“林姑娘,得罪了!”
雪雁急红了眼,张开双臂挡在黛玉跟前。
“你们敢碰我家姑娘试试!我家老爷可是巡盐御史!”
“在这荣国府里,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守规矩!”
周瑞家的一把推在雪雁肩上。
雪雁身子单薄,被推得连退几步,踉踉跄跄险些摔倒。
黛玉沉下了脸。
手边那盏茶还烫着,她抓起来手腕一翻,连茶带杯朝周瑞家的脸上砸过去。
热茶混着茶叶沫子浇了周瑞家的满头满脸,瓷杯磕在她额角,碎片划开一道血口子。
“啊!”
周瑞家的捂着脸滚倒在地,杀猪似的嚎。
其余婆子停在半道,谁也不敢再往前凑。
“反了天了!”
王夫人腾地站起来,气得嘴唇发紫。
“还愣着干什么?给我拿下!”
贾母半睁开眼。
“玉儿,你太放肆了。”
老太太嗓音苍老,不悦摆在了明面上。
“那是你舅母,是长辈,你一来就动手伤人,成何体统?”
偏袒得明明白白。
“长辈?”
林黛玉转头看向榻上的贾母。
“长辈便能不问青红皂白,草菅人命?我林家好心前来拜望,却受尽折辱,若父亲在京,岂容你们这般欺凌?”
“少拿林如海压我!”
王夫人几步走到跟前,一张脸恨得变了形。
“他官再大,这里也是贾府!来人,给我绑结实了!”
几个婆子咬咬牙,重新围了上来,手已经扯住了黛玉的衣袖。
林黛玉站起身,半步不退,另一只手探进宽大的袖口。
“二舅母当真要动私刑?”
“今日便是打死你,我也有理可说!”
王夫人恶狠狠撂下话。
林黛玉手腕一翻,从袖中取出一件明黄物件,按在紫檀小几上。
啪。
脆响传遍了屋子。
是一面纯金打的牌子,牌面盘着五爪金龙,纹饰繁复,正中四个字拿朱砂填了色,在烛火底下明晃晃地压人。
如朕亲临。
御赐免死金牌。
屋里的吵嚷一下子没了。
周瑞家的把嚎叫咽回肚里,手脚并用往后爬。
王夫人的手指还指着林黛玉,人钉在原地,眼睛落到金牌上,再也挪不开。
“见牌如见君。”
林黛玉看着她,话说得清清楚楚。
“二舅母要打死谁?”
王夫人嘴唇哆嗦,半晌挤不出一个字。
当年林如海巡盐有功,圣上特赐了这面牌子,大周朝统共也找不出三块。
她怎么也没料到,林如海会把这保命的东西交给一个小姑娘随身揣着。
“还不跪下!”
林黛玉一掌拍在桌上,厉喝震得梁上落灰。
丫鬟婆子膝盖发软,扑通扑通跪了一地,脸贴着地砖,抖个不住。
贾宝玉还跪坐在火盆边,望着眼前的林妹妹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他低头看了眼那面金牌,赶紧伏低身子,端端正正跪好。
贾母面色惨白。
“老太太……”
鸳鸯扶着贾母的胳膊,主仆俩一同跪在了脚踏上。
偌大的荣庆堂跪了一地,站着的只剩林黛玉,和还杵在原处的王夫人。
“二舅母腿脚不便,跪不下去?”
林黛玉的话里透着寒气。
王夫人脸上没了血色,两条腿打着颤,身子一寸寸矮下去。
砰。
膝盖磕上坚硬的金砖,那一声传遍荣庆堂。荣国府不可一世的当家主母,到底低下了头。
“臣妇叩见圣上。”
嗓音发虚,听得出怕。
林黛玉走到她面前,伸出指尖抵住王夫人的下巴,逼她把脸抬起来。
“二舅母刚才说,要替林家教训我?”
“臣妇不敢,是臣妇一时失言。”
“还说要把我绑了,关进倒座房,饿上三天三夜?”
“那是臣妇糊涂,林姑娘大人有大量,千万别计较。”
王夫人想低头,下巴被那根手指顶着,半点不敢动。
“我若是不大量呢?”
林黛玉收回手,指甲顺势刮过王夫人侧脸,留下一道细长的红痕。
“欺辱手持御赐金牌之人,按大周律例,等同藐视皇权,该当何罪?”
王夫人打了个哆嗦,双手撑地,磕头如捣蒜。
“林姑娘饶命!老太太,您快替我求个情啊!”
贾母老泪纵横,不住抬袖拭泪。
“玉儿啊,看在我老婆子的薄面上,饶你二舅母这回吧。她也是心疼宝玉,急火攻心,没有坏心肠。”
“外祖母这话,我就听不懂了。”
林黛玉转过身,对着跪在榻边的贾母。
“若我今日没有这面金牌,这会儿是不是已经被拖下去毒打了?那时候,外祖母的薄面怎么不拿出来替我求情?”
贾母被问得张口结舌,抬着的手臂慢慢垂了下去。
“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。”
林黛玉回过身,低头看着王夫人。
“二舅母既然喜欢立规矩,今日便好好立一立。磕头,赔罪。”
王夫人牙关咬得作响,眼底全是怨毒,可也只能伏低身子。
她闭上眼,额头往地砖上重重一磕。
咚。
“没吃饱饭?”
林黛玉半分情面不留。
王夫人只得抬起头,更用力地磕下去。
咚!咚!咚!
一连十几个响头磕下来,额头青紫一片,血顺着眉骨往下淌。
那些平日里逢迎拍马的婆子,这会儿连眼皮都不敢抬,生怕下一个遭殃的就是自己。
宝玉跪在火盆边,眼泪鼻涕糊了满脸,连哭都不敢出声。
满屋子正压得人喘不过气,门外的夹板帘子被人掀开了。
先飘进来的是一阵馥郁冷香。
一个穿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、容貌丰润的少女走了进来。
薛宝钗。
王夫人的亲外甥女,偏挑在这个时候露了面。
她一进门,看见跪了满地的下人,还有额头带血的王夫人,脚步便停住了。
“姨母!”
薛宝钗快步上前,伸手便要去扶地上的王夫人。
林黛玉立在原处,脚下没挪半寸。
她越过王夫人,看向薛宝钗伸出来的那双手。
“闲杂人等,也配直视圣上御赐之物?”
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一下。
“还不跪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