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宝钗伸出的手停在半道，悬在王夫人胳膊上方，没敢落下去。
羊毛烧焦的气味直冲鼻子，炭火盆里还在往外冒烟。王夫人额头带血，跪在地上发抖。贾母由鸳鸯扶着，跪在榻前的脚踏上。宝玉缩在火盆边抹泪，满屋下人趴伏在金砖地面，头也不敢抬。
薛宝钗素来会察言观色。
听说荣庆堂闹出大动静，她特意赶过来，本想卖个人情，顺带显一显自己的端庄大度。眼前这阵势，却叫她心里直打鼓。
紫檀小几上摆着那面明黄的金牌，林黛玉就站在几旁。
“林妹妹这是怎么了？”
薛宝钗压下慌乱，换上一副温婉和善的笑脸，把扶向王夫人的手收回来，捏着帕子在胸前拢了拢。
“妹妹今日才进府，想是路上舟车劳顿，心里存了气。姨母若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，妹妹看在一家子骨肉的份上，也该宽宥些。哪有晚辈逼着长辈下跪的理？传出去，只怕要坏了妹妹的名声。”
话说得漂亮，三两句就把林黛玉说成了不懂规矩、苛责长辈的刁蛮丫头。
林黛玉没接这茬，指尖在金牌边上叩了两下。
“我方才定下的规矩，薛姑娘没听清？见牌如见君。你一个白身商户之女，见了圣上御赐的金牌不跪，倒站在这里同我论起长幼尊卑来了？”
薛宝钗脸上的笑挂不住了。
她攥紧丝帕，勉强撑着体面。
“妹妹误会了。我们薛家也是紫薇舍人之后，领着内务府的皇商牌照。论理，我也是客，怎好在这荣庆堂里越俎代庖，抢了主人的风头。”
“紫薇舍人？”
林黛玉轻嗤，把薛宝钗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。
“那是你祖上的虚名。到了你父亲这一代，不过是替皇家采买物件的商贾。士农工商，商为末流。便是你那个横行霸道、为争一个丫头打死冯渊的亲哥哥薛蟠站在这里，见了这面金牌，也得老老实实把头磕在地上。”
打死人命的旧案当众翻了出来，薛家最忌讳的丑事，就这么摊在了满屋人眼前。
薛宝钗平日处处学着大家闺秀的做派，四处施恩，图的就是遮住家里的铜臭和那些不堪。今日当着满屋下人，那层遮羞布叫林黛玉硬生生扯了下来。
王夫人跪得膝盖生疼，听见亲外甥女受辱，胸口一阵阵发堵。
“林姑娘！你休要仗势欺人！宝丫头好心劝你，你怎能这般作践她！”
“我作践她？”
林黛玉抚平裙摆上的细褶，走到薛宝钗面前。
两人相隔不过半步。林黛玉年纪小些，压过来的气势却叫薛宝钗胸口发闷。
“她若不自己跳出来充大辈儿，我也懒得搭理她。既然二舅母替她委屈，咱们就把薛家的算盘也拿出来晾晾。”
她偏过头，手指点向薛宝钗颈间的赤金璎珞圈。
“薛姑娘这金锁，打得倒是精致。”
薛宝钗抬手捂住胸前的璎珞，脚跟往后挪了半步。
“妹妹何意？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
林黛玉笑了一声。
“只是在扬州时，听过不少市井奇闻。说是有个商户人家，为了把女儿塞进公侯伯府，花重金请了几个野和尚癫道士，编排出一出什么金玉良缘的戏码，四处敲锣打鼓地宣扬，说他家姑娘的金锁，得挑有玉的公子才配得上。”
薛宝钗的脸一下白透了。
跪在地上的王夫人也跟着哆嗦起来。
金玉良缘的话头，原是她和薛姨妈私下盘算好的。薛家有钱无权，贾府有爵位，府里却早亏空了，两家结了亲，薛家的百万家资正好拿来填荣国府的窟窿。为了造势，她们才弄出和尚送金锁的由头，好压下贾母撮合双玉的念头。
“林妹妹休要胡言乱语！”
薛宝钗急得眼圈泛红，嗓子也发了颤。
“那和尚是真有佛法的，只给了两句保平安的吉言，怎么就成了骗局？”
“真有佛法？”
林黛玉又往前逼了一步。
“真有佛法的高僧，不去普度苦难苍生，偏跑去给一个商户人家的丫头送首饰、保媒拉纤？薛姑娘当这满天神佛都是薛家开的当铺，拿几两碎银子就能买通？”
薛宝钗一步步往后退，后腰撞上了红木高几。
几上的越窑青瓷花瓶晃了两晃，摔下来碎了一地，脆响在屋里来回地荡。
林黛玉看都没看地上的瓷片。
“你们薛家打的什么算盘，真当全天下都是瞎子？无非是看中了荣国府这块百年牌匾，想借着联姻洗掉商户的低贱出身。花钱雇和尚散布谣言，败坏的可是荣国府哥儿的名声。二舅母，我倒要问问你，由着这等别有用心的人家把手伸进荣庆堂，编排你亲儿子的姻缘，你这管家主母是怎么当的！”
王夫人张着嘴，半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她拿什么辩？这主意本就有她一半，如今她和薛家那点私下的交易，全叫林黛玉揭开摆到了众人面前。
“我没有！薛家绝没有这份攀附的心思！”
薛宝钗素来看重脸面，哪受过这样的折辱，也顾不上端庄稳重了，眼泪直往下掉。
“没有这份心思？”
林黛玉冷了声。
“没有这份心思，你一个未出阁的清白姑娘，成天戴着个刻了字的招牌满府乱转，生怕别人不晓得你在等着配玉？不离不弃，芳龄永继。”
“这两句俗不可耐的酸词，去街口打铁铺子里花几文钱就能刻上一套。要是我今日踢进火盆的那块石头捞不出来，薛姑娘这金锁，难不成要配给门口那两尊石狮子？”
宝玉听见火盆二字，又想起自己那块生死未卜的通灵宝玉，趴在地上呜呜咽咽哭开了。
薛宝钗被这番粗话戳中要害，逼得眼前发黑。她素日引以为傲的修养和知书达理，在御赐金牌和林家嫡女的身份跟前，一点也撑不住了。
“还不跪下！”
林黛玉厉声喝道。
薛宝钗腿一软，膝盖弯了下去。
噗通一声，她跪在满地碎瓷中间，锋利的瓷片划破了海棠红裙摆，小腿也渗出血来。
她咬破了嘴唇，硬是没喊一声疼。
林黛玉低头看着一前一后跪在地上的王夫人和薛宝钗。
“这才是客居别家该有的规矩。”
她拨了拨腕上的翡翠镯子，玉石相击，叮当作响。
“想攀高枝，就老老实实拿真金白银铺路。别既想做买卖，又想立牌坊，平白叫人发笑。”
满屋丫鬟婆子恨不得把头埋进地缝里，谁也不敢去瞧地上那两个往日高高在上的主子。林姑娘今日这一番发作，把薛家和王夫人的脸皮剥下来，踩进了泥里。
贾母跪在脚踏上，再也跪不住了。
她心里算得清楚，再由着林黛玉闹下去，不说王夫人往后在府里如何立威，便是荣国府的名声，也要被这些脏事拖累。薛家到底是亲戚，可御赐金牌压在头上，谁也不敢硬顶。
她只能拿出外祖母的身份，出面收拾这满地狼藉。
“玉儿啊。”
贾母由鸳鸯搀着，颤巍巍地从脚踏上站起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