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太太一开口,荣庆堂里再没人吭声。
她站稳了,老眼里挤出两滴泪,脸上一派慈和,底下的盘算却压不住。
林黛玉没理会,转身走回大椅坐下,腰背挺得笔直。
贾母拄着拐杖跟过来,伸手去拉她的手腕。
“你才进府,就闹出这样大的动静,老婆子这颗心都要碎了。你二舅母性子直,急火攻心,才说了些不中听的话。咱们到底是一家骨肉,何苦闹得这样生分?”
林黛玉抬袖一拂,避开那双枯瘦的手,低头拨着腕上的翡翠镯子,眼皮也没抬。
“外祖母这话,我就不明白了。方才二舅母要动私刑打死我,屋里安静得连根针落地都听得见。等我请出圣上的金牌,立下规矩,您倒想起咱们是一家人了?”
贾母的手停在半空,老脸涨成紫红。
她在荣国府掌家大半辈子,几时被人当面揭过短。林黛玉这几句话句句戳在要害上,她竟寻不出一句辩解。
硬碰金牌碰不过,老太太在内宅里斗了几十年,转头便把死去的女儿搬了出来。
她拿帕子按着眼角,嗓子发哽。
“你这孩子,怎么就这样多心。你母亲在闺中时,我也是这么疼她。如今她去了,只留下你一个孤女,你若在我跟前受了委屈,我将来到了地下,拿什么脸去见她?”
听见贾敏的名字,林黛玉拨镯子的手指停也没停。
上辈子,她就是叫这几滴眼泪哄住了,只当寻着了依靠。到头来,连骨头渣子都被贾府嚼碎吞了下去。
“母亲若晓得我进府头一天,就要被舅母绑去倒座房饿上三天三夜,只怕九泉之下也难合眼。”
她把手从镯子上收回来,搭在扶手上。
“外祖母的疼爱,难道只挂在嘴上?”
贾母胸口发闷,面上还得撑着那份和善。
“罢了罢了,我不怪你。到底是你身边没个妥当长辈照料。碧纱橱我早替你收拾出来了,这就把我跟前最得力的丫头鹦哥给你,再拨四个教规矩的嬷嬷,六个洒扫丫头。往后你住在我眼皮子底下,谁也欺负不着你。”
说是派人服侍,其实是往她身边安插耳目。
上辈子,就是这个后来改名紫鹃的鹦哥,领着一群惯会嚼舌根的婆子,把她在碧纱橱里的一言一行、一颦一笑传遍了贾府。她多吃一口燕窝,也能被编成娇气费钱的罪状。
贾母朝门边招了招手。
一个穿绿缎掐牙背心的丫鬟走上前,笑得讨巧,屈膝跪下。
“奴婢鹦哥,给林姑娘请安。往后奴婢定当尽心服侍姑娘。”
林黛玉没看她。
“我林家人丁是单薄,却还没落魄到要使唤亲戚家下人的地步。”
贾母沉了脸。
“胡闹!你堂堂侯府嫡女,身边只一个雪雁、一个老嬷嬷,传出去,岂不叫人笑话我贾府苛待亲戚?”
林黛玉往门边看了一眼。周瑞家的还缩在那儿捂着额角,血从指缝里一点点往外渗。
“贾府的规矩,我今日算是领教了。奴才敢对主客动手,商户女敢越过长辈教训列侯嫡女,这样的下人,我林家用不起。”
王夫人还跪在地上,听见这话,把嘴唇都咬破了。
贾母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杵。
“长者赐,不可辞!这是我定下的事,由不得你挑拣!”
林黛玉起身走到紫檀小几旁,手指搭上那面明黄金牌的龙鳞。
“外祖母莫不是忘了我方才说过的话。”
她看了一圈堂中众人。
“这院子的规矩,我说了算。”
雪雁早憋了一肚子气,听了这话,腰杆一挺,几步走到门口朝院外喊。
“王嬷嬷,带咱们林家的人进来!”
厚重的夹板帘子被高高掀起,外头传来一阵又轻又齐的脚步声。
十三名穿青色细棉布比甲的仆妇丫鬟鱼贯入堂。年纪有老有少,步子却齐整,裙摆半点不乱。进门后没一个东张西望,径直走到堂前,齐齐跪下叩首。
“江南林府内院管事王氏,率林府家仆,叩见姑娘,叩见贾家老太君。”
嗓音清亮,是世家大族才调教得出来的规矩,透着几分肃杀。
贾母看得发怔。
这些人分明专门学过掌管宗族内宅的规矩。回头再看荣国府那些穿红着绿、只会偷懒避事的下人,满屋松松垮垮,没一个像样。
林黛玉指了指跪在地上的鹦哥。
“外祖母的好意,全退回去。从今日起,碧纱橱内外的洒扫、饮食、起居,都由我林家的人接管。”
鹦哥还想开口,王嬷嬷已上前一把攥住她胳膊,将人从地上拽了起来。
“规矩还没学好,就敢往我们姑娘跟前凑?林府的主子用不着外人沾边,都出去!”
王嬷嬷领头,林家下人手脚麻利,没几下便把贾母拨来的丫鬟婆子请出了堂外,随后退到两旁站定。
贾母气得嘴唇直抖,指着林黛玉,话也说不囫囵。
“你……你这是要把我的荣庆堂劈成两半啊!”
“大周律例写得明白,朝廷命官家眷出行,随行护卫仆从都有定例。我带自己的人,碍着贾府什么事?”
林黛玉顿了顿。
“外祖母若嫌这些人坏了风水,我这就收拾行李,搬去京城林家自己的宅子住。”
搬走?
贾母心头一紧。
贾府早就入不敷出,寅吃卯粮。林如海手里攥着百万两银子的盐政流水,府里上下早把它盯成了一块肥肉。要是进府头一天就把林黛玉逼走,这块肉便飞了,何况那面免死金牌还摆在小几上。
她一口气堵在胸口,眼前发黑。
“老太太!老太太您怎么了?”
鸳鸯惊叫起来。
贾母顺势往后一倒,闭着眼直喘,索性装晕。
荣庆堂里又乱成一锅粥,婆子们七手八脚把贾母抬进里间。
林黛玉把金牌收进袖中,转身吩咐。
“王嬷嬷,收拾碧纱橱。贾府的东西全换掉。”
夜深了,秋风一阵阵拍着窗纸,沙沙作响。
荣国府东路院,王夫人的正房里一片狼藉。摔碎的青瓷茶盏铺了一地,几件贵重的木雕摆件也断了手脚。
王夫人靠在罗汉床上,额头缠着厚厚的白布,血早渗进了布条。白日磕头磕出的淤青肿得老高,衬得那张脸越发骇人。
周瑞家的头上也包着药布,跪在脚踏旁,大气不敢喘。
“好个狠毒的死丫头。”
王夫人咬着牙,话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进府头一天就敢踩在我头上作威作福,连老太太都拿她没法子。真当我们贾家是任她搓圆捏扁的软柿子?”
周瑞家的压低嗓子,一脸怨毒。
“太太息怒。那小贱人手里有金牌,明面上咱们动不了她。可她到底是个活人,只要还住在荣国府的屋檐下,吃喝拉撒还能全由她作主?”
这话正说到王夫人心坎上。
她冷笑一声,扯动了额上的伤口,肩膀跟着一缩。
“你说得对,强龙压不过地头蛇。她带了江南老仆又如何?到了这里,就得守我的规矩!”
她招手让周瑞家的凑近些。
“你去大厨房传我的话。林家人既然自己带了奴才,就让他们自己伺候去。大厨房每日的份例菜,全挑剩下的、发馊发烂的送去碧纱橱!”
“奴才明白。”
周瑞家的两眼放光。
“还没完。”
王夫人眼底全是恶意。
“天转凉了,去告诉管库房的林之孝家的,拨给碧纱橱的黑炭白炭,一律减半。份例银子也找个由头拖着不发。我倒要瞧瞧,饿她几日,冻她几日,她那身硬骨头还挺不挺得直!”
周瑞家的连连点头,嘴角咧开。
“太太放心,奴才这就去办,保管叫那小贱人吃足苦头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