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阴沉,冷风顺着荣庆堂的夹道往里灌。
两个大厨房的粗使婆子提着三层朱漆食盒,大摇大摆跨进碧纱橱的院门。
“林姑娘的早饭送来了,厨房里忙得很,姑娘将就着用些。”
食盒往石桌上一放,两人转身就走,连个屈膝礼也懒得行。
王嬷嬷领着两个林家丫鬟上前,掀开了食盒盖子。
酸腐味直冲鼻子。
最上层是一盘发黄的青菜,叶子蔫软,里头还夹着几根不知名的杂草;中层一碗冷汤结满了白油,汤底卧着半块带泥的萝卜;最下层是夹生米饭,米粒硬邦邦的,透着馊味。
王嬷嬷脸色铁青,端起那盘青菜。
林黛玉坐在窗前绣墩上,翻着从江南带来的账册。院里的动静传进屋,她头也没抬。
“姑娘,贾府欺人太甚。”
王嬷嬷端着菜进了屋。
“咱们昨儿才住下,他们今日就敢拿这等猪狗不食的馊菜折辱人。老奴这就去掀了大厨房,再揪着王氏的衣领问个明白!”
雪雁站在一旁,气得直掉眼泪。
“嬷嬷去厨房吵闹,正中他们下怀。”
林黛玉合上账册,啪的一声搁在膝头,抬眼看向桌上那几盘馊菜。
“去厨房闹,无非换来一句下人惫懒、送错了饭菜。闹大些,便成了咱们林家不识好歹,客居别人家还挑剔饭食。后宅里的口舌官司,永远扯不清楚。”
王嬷嬷压下火气。
“依姑娘的意思,这委屈就这么受了?老爷在扬州,要是晓得姑娘吃这种苦头,该多心疼。”
“委屈?”
林黛玉站起身,抚平裙摆上的褶子。
“我林家人,从不吃委屈。”
她走到桌前,指尖点了点那几个碗碟。
“把咱们林家的四个护院叫来,找两个最齐整的朱漆托盘,这些饭菜原样端上。”
王嬷嬷愣住了。
“姑娘这是要给老太君送去?”
“送给她看有什么用。”
林黛玉理了理袖口。
“那几个护院是从江南跟来的,身上有拳脚,嗓门也大。”
她望向院门,面色冷了下来。
“拿上一面大铜锣,出了荣国府,沿正街往顺天府走。三步敲锣,五步喊冤,就说圣上钦点的巡盐御史之女,揣着御赐免死金牌入京,却被国公府扣在内宅,拿馊饭毒菜虐待,意图谋害朝廷命官的骨肉,图谋林家百万家产。”
雪雁张大了嘴,眼泪都忘了擦。
王嬷嬷到底是林家的老人,见过不少风浪,回过神来,眼睛亮了。
这招够绝。事情一旦摆到京城大街上,贾府那层金玉外皮就再也遮不住,王夫人在后宅里自以为高明的那点手段,碰上朝廷法度和满街百姓的嘴,只剩一个笑话。
“老奴这就去办!”
王嬷嬷端起托盘,转身出了房门。
不到半炷香,四个魁梧护院换好劲装,两人端托盘,一人提铜锣,王嬷嬷走在最前头。一行人避开贾府内院的耳目,从西侧门出了荣国府。
咣当一声,锣声震耳,宁荣街上的雀鸟扑棱棱全惊飞了。
“顺天府大老爷做主啊!”
护院扯开嗓子,喊声传出去半条街。
“国公府欺凌孤女,拿馊饭毒菜谋财害命啊!”
锣一声接一声地响,街边商贩、过路行人、茶楼看客全被引了过来,探头张望,交头接耳。
托盘里的饭菜散着恶臭,端盘子的护院却穿戴体面,嘴里一口一个国公府,人群当场就议论开了。
消息长了翅膀,没多久便传遍京城各处。
“听说了没?荣国府那位二太太,竟给林家表小姐喂猪食!”
“林如海可是皇上跟前的红人,贾府胆子也忒大了,莫不是真惦记人家的家产?”
“造孽啊,什么积善人家,全是装出来的!”
顺天府衙门里,府尹正端着茶盏听曲,外头鸣冤鼓擂个不停,差役慌慌张张跑进来禀报。
一听牵扯到巡盐御史林如海,还有御赐金牌,府尹手一松,茶盏掉在地上,碎瓷溅了一地。
林如海是圣上的钱袋子,他的女儿在天子脚下遭国公府虐待,这事真闹到御前,顺天府尹的乌纱帽也保不住。
“点齐班衙,拿上水火棍和锁链,去荣国府!”
府尹提着官服下摆,匆匆冲出大堂。两班衙役全副武装,直奔宁荣街。
荣国府东路院里,王夫人靠在引枕上,小丫鬟跪着替她捶腿,周瑞家的立在一旁赔笑。
“太太放心,馊饭送过去半天了,碧纱橱里连个声儿都没有。林家那丫头再牙尖嘴利,到了吃饭这等小事上也得低头,难不成还能饿死自己?”
王夫人摸着额上的白布,连日的闷气散了些。
“小丫头片子,不晓得宅门里的水有多深,领几个老奴才就想翻天,真是不知死活。再饿她两日,她便明白这府里谁说了算。”
话音刚落,院门被人撞开了。
林之孝家的连滚带爬冲进屋,脚下一绊,重重摔在金砖上,门牙磕出了血。
“太太,祸事了,天大的祸事!”
王夫人皱起眉。
“鬼叫什么?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?”
“官差,顺天府的官差来了!”
林之孝家的脸色惨白,手脚直抖。
“拿着水火棍,把咱们府的大门堵了,外头围了几千号看热闹的百姓!”
王夫人坐直了身子。
“顺天府的官差来做什么?府里谁犯了事?”
“是林家!林家那个王嬷嬷,领着护院端了大厨房送去的馊饭,沿街敲锣,一路敲到了顺天府衙门!”
林之孝家的跪在地上哭嚎。
“说咱们府图谋林家家产,用毒菜谋害功臣之女。顺天府尹亲自带的队,说要查大厨房,还要拿您去大堂问话!”
王夫人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她怎么敢!
后宅里上不得台面的腌臜事,她竟直接捅到顺天府去?哪家高门大户的千金不顾惜名声,她连脸都不要了?
王夫人跌跌撞撞下了床,鞋也顾不上穿,两腿一软,跪坐在地上。
“太太!”
周瑞家的吓得魂飞魄散,赶紧伸手去扶。
“完了,全完了。”
王夫人牙关打颤。
“快去回老太太,快去啊!”
荣国府正门外,百姓围得水泄不通。顺天府差役分列两旁,几个门子全被按在了地上。
王嬷嬷端着那盘馊菜站在台阶上,冲着围观的人诉苦。
“各位街坊评评理!我们家老爷在江南为国尽忠,把掌上明珠托付给外祖家,谁承想荣国府二太太欺上瞒下,拿这等馊臭东西逼迫我们姑娘。要不是我们姑娘命大,只怕早遭了毒手!”
底下议论纷纷,骂声不断,唾沫星子都快把贾府大门淹了。
贾政刚从工部衙门回来,官轿行到宁荣街口,就被人群堵住了去路。
他掀开轿帘,外头的议论一句句钻进耳朵,脸色越来越青。
随从挤进人堆打听了一圈,跑回来凑到轿窗边低声回话。
贾政听完,气得浑身发抖,一拳砸在轿板上。
他在朝堂上最重脸面,向来自诩清正。如今叫林家沿街敲锣,贾存周三个字成了全京城的笑柄,明日同僚们还不知要怎么上折子弹劾他。
“荒唐!简直无法无天!”
他一脚踹开轿门,大步进了府。正房也没回,直接叫人引路,怒冲冲往碧纱橱去。
“去把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叫出来!我今日倒要看看,她林家到底有几个胆子,敢毁我贾家百年清誉!”
怒吼在院子里来回地荡,靴底踩得青石板咚咚直响。
碧纱橱的房门紧闭着,冷风穿过院墙,枝头的树叶沙沙作响,屋里却没有半点动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