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谐从恍惚中回神，第一时间就冲向不远处的溪水边，趴在岸边，借着月光看向水中的倒影。
那是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，长发高束，锦衣华服，眼睛大而明亮，一脸惊恐地盯着自己缓慢变绿的瞳孔。
把瞳孔变绿，这就是玛丽苏能力？
这破能力还不如没有。
要是被人看见了，说不定得把他当妖孽烧了。
烧了之后还会把汉室灭亡的锅推到他头上，让他遗臭万年。
越想越气，刘谐想着要不跳河算了，说不定河底藏着穿越时空的隧道。
没等他下定决心，倒影中他的瞳孔由绿渐渐转红。
……更像妖孽了。
刘谐惊了，他的瞳孔还能随他心情变换颜色？
到底是个什么神人能力？
“皇弟……”
没等他想明白，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沙哑的少年音。
大概是处在变声期，这声音带着独特的公鸭嗓声调，嘶哑难听，刘谐忍不住皱眉望去。
那是一个蜷缩在长草堆底下的少年，身穿龙袍，浑身脏污，发髻歪斜。
这少年应该是和他一起被劫持出宫的少年天子——刘辩。
刘辩抬眼望向刘谐，不知看到了什么，神色困惑，撑地起身，向刘谐走去，似乎想凑近细瞧。
刘谐想起自己通红的瞳仁，撇开脸，往水下一望，大概是被转移了注意力，心中怒火稍退，瞳仁的红色褪去不少，有重新转黑的趋势。
刘谐、现在该称刘协了。
刘协用力揉了揉眼睛，把眼眶揉红，转身朝刘辩走去。
刘辩驻足站在原地，似是困惑又似不解：“皇弟，你的眼睛？”
刘协道：“方才眼睛进了异物，难受得紧，我揉了几下，眼睛红了？”
刘辩点了点头：“很红。不要紧吧？”
刘协道：“还是难受，皇兄有帕子给我遮一遮么？”
刘辩想了想，从怀中取出一条薄如蝉翼的丝巾，道：“用这个吧。”
“多谢皇兄。”刘协接过，拿在手里看了一眼。
这是一条白色透明丝巾，整体轻薄柔软，边角绣了龙纹。
刘协把它撕成条，蒙在眼睛上。
视物虽受了些阻碍，但总好过被人当妖孽烧了。
刘辩心疼道：“你怎么把它撕了，这可是蝉翼纱，母后为庆贺我登基特意做的，我也才三条。”
刘协惊讶：“这么贵重？”
旋即面露感激：“皇兄如此厚爱，我实在不知如何感谢。”
刘辩被他毫不掩饰的感动之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无妨，我们流落宫外，还不知今后命运如何，说什么感谢。况且我们是兄弟，互相照顾，理所应当。”
说着，他望了望无边的黑夜，哀伤道：“也不知母后现下如何，有没有派人来寻我们。”
刘协道：“放心吧，太后一定会派人来寻。不过我们不能宿在野外，该寻一处落脚之地才是。”
古代的野外可危险得很，刘协不想赌运气。
“可是……”刘辩看了看漆黑的四周，畏惧道：“万一遇上逆贼，如何是好。”
看来汉灵帝评价刘辩“轻佻无威仪”没说错，就这胆子，能有什么威仪。
刘协道：“此处无树木遮挡，无山洞掩藏，贼人若是追来，我们又往何处躲藏？难道要像张常侍那样投河吗？”
提及张让，刘辩身体抖了一下，却仍是踟蹰道：“可我们到处乱走，遇到贼人，岂不是自投罗网？”
刘协道：“那也有一线生机不是吗。”
他态度坚决，刘辩本就没有主见，犹豫一会儿，还是道：“好吧。”
刘协在前方探路，忽有万千萤火虫结伴而来，绕在两人四周飞转。
刘辩吓了一跳，拽着刘协的袖子躲在他身后。
萤火虫飞舞的声音嗡嗡响在夜里，刘协好似听见它们在说：“你们是汉室天子？怎么有两个？”
“罢了罢了，我们只管带路便是。”
“两个小娃娃，跟我们走吧。”
刘协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幻听了，抱着试一试的态度，拉起刘辩，跟在萤火虫后面。
萤火虫果然不再绕着他们飞转，成群结队，在前领路。
黑夜中萤火照耀，宛如一条发光的丝带，铺在前方。
此情此景，如梦似幻，刘协恍惚间觉得自己是童话故事里能听懂小动物说话的森林公主。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，刘协就黑了脸，甩了甩脑袋。
刘辩担忧道：“皇弟？”
刘协道：“我无事。”
两人跟随萤火虫走了一夜，终于在天亮前见到一所庄院。
萤火虫渐渐散去，刘协知道，这是到了崔家庄了，正要上前敲门，被刘辩拉住。
刘辩道：“我们不知这所庄户的主人是谁，不要贸然行事。”
刘协不想跟他掰扯，走了一夜，筋疲力竭，索性指着不远处的草垛，道：“我们在那歇歇？”
刘辩也累得不行，点头道：“也好。”
兄弟俩靠着草垛，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。
刘协感觉自己没睡多久，便被人摇醒，一道温和的男声响在耳畔：“醒醒。”
一旁的刘辩也被摇醒，睁眼见到一个陌生人，惊恐地攥紧刘协的胳膊，用力摇晃他。
刘协终于睁眼了，但他的眼睛还被薄纱遮盖，只依稀见到一个文士打扮的人。
那文士见他们二人都醒了，问道：“二位是谁家少年郎？”
刘辩抿唇不答，刘协不打算隐藏身份，直接道：“他是当今天子，我是他弟弟陈留王，你又是谁。”
那文士大惊，慌忙下拜：“臣乃先朝崔司徒之弟，崔毅，见过陛下、陈留王。”
刘辩依然警惕。刘协早知是他，也不惊讶，问道：“崔毅，你为何半夜出庄？”
崔毅回道：“臣梦见两个红日坠落庄后，醒来见此地红光大盛，故而披衣前来查看，想不到果真见到两位殿下，实乃天意也。”
什么红光，刘协可没看见，不过他想起，名著《三国演义》中有这个情节。
想来那红光仅崔毅可见。
刘协道：“既是天意，你且免礼罢。”
“谢陈留王。”崔毅见他眼上蒙着白纱，道：“殿下的眼睛可是受了伤？”
刘协下意识摸了摸脸上的眼纱，道：“只是眼中进了异物，暂时不便视物。”
刘协显然不想多说，崔毅于是不再追问。
见他言语恭敬，刘辩渐渐放松下来。
崔毅指着庄院道：“此乃臣隐居的庄院，二位殿下若不嫌弃，请在此歇息一晚，明日臣便进宫禀明实情，请宫中卫尉接二位回宫。”
刘协和刘辩又饿又渴，点头答应。
去到崔家庄，用过饭食，崔毅安排他二人在庄院歇息，刘辩不愿与刘协分离，崔毅只好安排二人同宿一屋。
两人刚用了饭，暂且睡不着。
刘辩抱着被褥坐上刘协的床榻，道：“皇弟，你说这崔毅，可信么？”
刘协道：“他若要对付我们，何必如此恭敬地招待我们？”
“说的也是。”刘辩道：“我只是心中忧虑，连舅舅的部下都会反叛，对父皇母后忠心耿耿的张常侍更是将我们挟持出宫，天下还有何人可信？”
刘协道：“张让之流本就是佞臣，若不是他们贪暴无度，何至于使得黄巾贼首张角仅凭一碗符水便能在民间一呼百应，反我汉室？”
刘辩惊讶得张大了嘴：“张常侍怎会是佞臣？”
在他印象中，张让助他家良多。
当初王美人生刘协，何皇后因妒毒杀王美人。
灵帝大怒，欲废何皇后后位，是张让等中常侍散财为何皇后求情，灵帝这才作罢。
刘辩从小被养在宫外，虽是嫡长子，却被很多人看不起，是张让一直在背后鼓励，说他将来定是天下之主，能够中兴大汉。
因此刘辩眼中的张让温和亲切，令他倍感温暖，是不可多得的忠厚之臣。
如今皇弟却说张让是佞臣，刘辩心中质疑，不愿相信。
刘协一句话就怼了回去：“他不是佞臣，怎会杀了大将军？”
刘辩闭了嘴，大将军何进可是他亲舅舅，若张让不是佞臣，那被他杀掉的大将军又是什么？
刘辩道：“我只是想不明白，好好的，怎么会变成这样？”
刘协：“……”
哪好了？
刘协自己都没想好以后该怎么办，没心情开解一个登上皇位还如此单纯的少年。
要不是穿越的时机不对，他早跑了。
如今董卓进京一事无法阻止，这具身体又小，乱世中大人尚且难以保全自己，何况一个小孩。
更要命的是，刘协不了解古代的真实生活状况，只怕没跑多远，就死在路上了。
暂时想不到解决办法，刘协只能按照情节走。
两人相对沉默，房中一时安静下来。
突然，屋外传来一阵疾趋的脚步声，还有僮仆的低声交谈。
“外间来客人了，带了不少人呢。”
“方才来了两位小公子，怎么又来人了？这天都没亮，今日庄上可真热闹。”
“只怕来者不善，听说他们都带着佩刀。”
“这可遭了，别是山匪吧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