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辩听得脸色发白,对刘协道:“咱们逃吧。”
刘协道:“许是太后派来找我们的人。”
刘辩下榻穿衣,“你没听那些僮仆说的么,是山匪!快快穿衣,趁庄内仆从去前厅迎客的空档,我们从庄后逃出去。”
刘协叹息,慢慢穿衣,道:“京城境内哪来的山匪?这里能带刀的只有皇宫卫尉和北军兵卒,这些人肯定是太后派来寻我们的。”
刘辩一想也是,镇定不少,但还是不太放心,道:“不如我们去前厅看看?”
刘协道:“若是太后派来寻我们的人,崔庄主一定会跟那人说出我们的所在;若来者不善,崔庄主则会与他们周旋,并派人护送我们离开,总好过我二人独自逃走。只管等着就是。”
刘辩道:“难道我们的安危要全系于崔毅一人?没有别的办法了吗?”
刘协道:“单靠我们自己,又能跑多远?”
刘辩道:“总好过在这里干等。”
经过一天的波折,刘辩已经犹如一只惊弓之鸟,察觉半点动静就想逃。
刘协无奈道:“皇兄,你有没有想过,若来人真是来寻我们的朝廷公卿,你这一逃,在百官心中会留下怎样的形象?”
刘辩道:“若来人是山匪,朕一个皇帝,落入山匪之手,传出去又好听了吗?”
刘协道:“京城附近没有山匪。”
刘辩道:“若有呢?黄巾贼那么多,当初张角还与宫中宦官勾结,洛阳当真安全吗?”
刘协道:“若真是山匪,我们二人又能逃多远?”
刘辩道:“不是有崔庄主顶着么。”
刘协一顿,语气古怪道:“你不是不信崔庄主么?”
刘辩声音小了些:“事到如今,姑且一信。”
刘协道:“若是信他,何妨再等一等,是敌是友,稍后便知。”
他不肯走,刘辩也不敢独自逃跑,只得留在房中,焦急地等待。
这一等,就等来了天亮。
僮仆进屋伺候二人洗漱,领他们去了前厅。
前厅站着一个身着甲胄的中年汉子。
这汉子刘辩见过,正是逼得张让跳河的人!
刘辩一脸惊恐,难以置信地看着若无其事的崔毅,张了张嘴:“你、你!”
他想说逆贼,想说放肆,想问他们究竟想做什么,话到嘴边,却不敢出口。
他死死攥住刘协的胳膊,把刘协攥得生疼。
刘协蹙眉,道:“皇兄?”
刘辩在他耳边低声道:“这人逼死了张常侍,当时天黑,但他们带着火把,我瞧得真真切切!”
刘协没见过这汉子,却知道这人的名字——闵贡。
历史上真正救回刘协和刘辩的人。
崔毅没注意到刘辩的异样,他正对着闵贡介绍道:“此乃天子和陈留王。”
闵贡正处于激动和兴奋中,也没注意刘辩的异样,下拜道:“臣河南中部掾闵贡,拜见陛下、陈留王。”
刘辩一言不发,刘协只好开口道:“无需多礼。”
闵贡道:“国不可一日无君,请陛下回宫。”
这下刘协不好替刘辩回话了,推了推刘辩。
刘辩紧绷着一张脸,道:“可。”
崔毅牵来庄上两匹马,刘辩独乘一匹,闵贡带刘协共乘一匹。
刘辩望着刘协,那眼神,似乎希望刘协能与他共乘一匹马。
刘协假装没看见,反正他如今蒙着眼纱,看不见实属正常。
路上,闵贡问道:“陈留王的眼睛受伤了吗?”
刘协道:“对,暂时不能见光。”
闵贡问:“是昨夜流亡郊外时受的伤?”
刘协点头。
闵贡愤愤道:“阉宦佞臣!竟害殿下至此。”
刘协不置可否。
提及张让,闵贡根本停不下来:“张让之流本就是仗着先帝宠信才得以成势,原以为先帝驾崩,他们该安分才是。
“不曾想他们竟如此胆大包天,不仅杀了大将军,还劫持陛下与陈留王,害二位殿下流落宫外,伤了圣体,实在罪无可恕。
“若不是他的尸身早已被河水冲走,臣定要将他五马分尸,以儆效尤!”
刘辩闻言,瞥了闵贡一眼,心中微恼:“闵贡小臣,竟在朕面前出言无状,难道在借张让之事恐吓朕?”
刘协还在想待会儿该以什么态度对待董卓,没有接话。
行不到三里,陆续接到消息的公卿百官纷纷赶到北邙山迎接刘辩和刘协。
来的人太多,刘协只将几个历史上赫赫有名的臣子样貌记下了。
其中就有司徒王允、后军校尉鲍信、中军校尉袁绍。
行过拜礼,群臣哭诉朝中奸宦作乱,以致陛下流亡宫外,幸而天佑汉室,陛下安然无恙,老臣欣慰,感念上天。
一番话说得刘辩也跟着流泪,好容易劝住了,一行人这才启程。
又行不到数里,前方旌旗招展,人马腾腾,扬起尘土漫天。
群臣马匹受惊,四蹄踢踏,马声嘶鸣。
众人面面相觑,惊疑不定,刘辩更是吓得脸色惨白。
谁敢如此招摇迎驾?只怕来者不善。
袁绍策马上前,喝问何人。
对面一个甲胄加身、身材壮硕的阔面将军骤马而出,声若雷霆:“天子何在?”
刘辩讷讷不敢语。
袁绍面色铁青,扬声道:“你是何人,为何拦驾?”
那阔面将军瞥袁绍一眼,道:“吾乃西凉刺史董卓,听闻天子在此,特来迎驾。”
袁绍扬鞭指道:“好你个董卓,既是迎驾,为何带这么多兵马?还不速速回避!”
董卓本就是个暴脾气,当即喝道:“我来迎驾,日夜兼程,不辞辛劳,你是什么身份,要我回避?信不信我砍了你!”
袁绍面色一变:“我乃汝南袁氏袁绍是也!你——”他刚想脱口而出:“你乃我族故吏,竟不识我?”
然而现场不仅有百官公卿,还有皇帝和陈留王,这话不能出口,于是侧身,朝后拱手道:“天子在此,你怎敢如此放肆!”
董卓视线越过袁绍,见到被群臣拱卫在中心的刘辩。
少年天子满面惶恐,肩膀蜷缩,一副快要被吓哭的样子。
董卓眉头一皱,扫过群臣,视线在刘协身上停了几息,着重看了看他眼上蒙着的白纱,犹豫一下,还是下马,拜于道旁,对刘辩行礼:“臣董卓,拜见陛下。”
直面董卓,刘辩终于被吓得哭了出来。
群臣哪见过这场面,当即对董卓斥责起来,董卓冷哼一声,不等发话,直接起身,回到马上,命令军队在前开路,他自己则挤开刘辩身边的老臣,与刘辩搭话。
“陛下流落宫外,臣日夜悬心,得知陛下在此,臣不眠不休,急行军前来接驾,陛下为何一句话也不同臣说?令臣寒心。”
刘辩见群臣被挤开,朝他们望了一眼。
群臣迎驾,并未带多少护卫,此时只能眼睁睁看着董卓恃兵逞凶,毫无办法。
刘辩只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刘协。
董卓也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刘协。
刘协:“……”
刘协心中叹气,他并不想引起董卓的注意,已经足够低调了。
董卓道:“陈留王。”
刘协颔首。
董卓指着他眼睛上的白纱问道:“陈留王的眼睛怎么了?”
刘协言简意赅道:“受了些伤,不能视物。”
董卓眉心紧拧:“能否治好?”
刘协道:“怕是难了。”
刘辩诧异地看着他。
只是眼睛进了异物,如何变得这般严重?
他有心要问,碍于董卓在旁虎视眈眈,还是把话吞了进去。
董卓不再关注刘协,继续同刘辩搭话:“此次祸患,皆因先帝宠爱十常侍的缘故。
“臣常劝先帝‘扬汤止沸,不如灭火去薪’,先帝不听,果有此祸。
“如今朝中阉宦皆除,也算因祸得福,陛下该以此为戒,莫要再宠信奸宦。”
他一副说教的语气,听得一旁大臣频频侧目。
袁绍道:“经此一事,陛下自然知晓该如何做,用得着你来教?”
董卓不理会袁绍,一双虎目紧盯刘辩,一副得不到回答誓不罢休的模样。
刘辩偏开视线,攥着缰绳策马往旁侧靠,从始至终都没想搭理他。
董卓面色一沉,似要发怒,一旁官员心惊胆战,做好随时护驾的打算。
好在董卓没有疯到当众弑君,深吸一口气又追上刘辩,继续攀谈。
一行人就这么煎熬地回了京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