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皇宫，何太后见到安然无恙的刘辩，抛却一贯的强势姿态，抱着刘辩痛哭不已。
刘协就在一旁看着，没什么表情。
二人哭罢，何太后问起昨日之事，刘辩道：“张让挟持我与皇弟出宫，路途甚远，我跑不动，张让硬拉着我跑，还道我们若是被反贼追上，汉室将亡。”
何太后啐了一口，骂道：“张让阉竖，当初若不是我为他求情，兄长早杀了他！谁知他却恩将仇报，反将兄长他……”
何太后以帕拭泪，恨得咬牙切齿，“如今你大舅舅死了，二舅舅也……我何氏落到如此境地，全是张让之故！皇儿，你一定要为你舅舅报仇！”
身边人都在说张让该死，刘辩也赞同道：“张让确实罪无可恕，我被他劫持出宫，又惊又怕，脚都磨破了。我这就下旨，夷其三族。”
“你脚破了？”何太后大惊，心疼道：“让母后瞧瞧。这该死的阉竖，我要着人去寻他尸首，抬回来五马分尸！”
母子俩絮叨一番，何太后像是才发现殿内还有个刘协，象征性地问了句：“你眼睛怎么回事？”
刘协道：“昨夜露宿野外，许是被哪个毒虫飞进了眼睛，到现在还不能见光。”
刘辩道：“我说你怎么会跟董卓说自己眼睛好不了呢，原来是进了毒虫，那确实难治。”
何太后道：“你蒙眼的纱布是哪来的？”
刘协道：“回太后，是皇兄赠予我的。”
何太后看向刘辩，刘辩一脸骄傲：“我二人流亡宫外，照顾弟弟，是应该的。”
何太后点了点他额头：“你呀。”
“罢了。”何太后看着孤零零蒙着眼纱的刘协，大发慈悲道：“宫内还有不少蝉翼纱，一会儿我让人裁成纱带，给你做眼纱。”
刘协道：“谢太后。”
何太后摆摆手：“一日一夜的担惊受怕，你也累了，去歇着吧。”
刘协领命告退。
甫一回到寝宫，刘协便让人拿来铜镜，挥退所有宫人，解下眼纱，看着铜镜中毫无异样的黑色瞳仁，刘协陷入沉默。
回想那晚瞳孔变绿的心情，刘协闭上眼睛，再睁眼，瞳仁果然变成幽幽的翠色。
看着铜镜，刘协调整心情，努力使心情变得平和。
瞳仁再次恢复为原本的黑色。
回想方才进京，董卓手下士兵推翻街上小贩的那一幕，刘协的瞳孔渐渐转为赤色。
深呼吸平复一下情绪，眼中赤色渐褪，最后定格为不太显眼的暗红色。
刘协用力揉着眼睛，很快，眼眶、眼白、连带一点泛红的瞳仁，让他的眼睛看上去像发炎了一般。
刘协满意地点点头，这下即便何太后叫来侍医为他治眼，也能蒙混过关。
接着他又试着换了不同颜色的瞳仁，逐渐摸清了不同心情代表的颜色。
恐惧是绿、愤怒是红、忧郁是蓝、雀跃是橙……
保持心情无波无澜，就是黑。
刘协重新系上眼纱，在百分百掌握能力之前，他得装一阵眼疾患者。
劳累一天，他也困了，上到床榻，睡过去之前，突然想起那晚如梦似幻的萤火虫。
他是不是该去找一群萤火虫来，试试能不能听见昆虫说话？
把此事列入待办事项，刘协睡了过去。
翌日，织室送来连夜赶制的一箱蝉翼纱制成的眼纱。
刘协闭上眼，宫人为他洗漱更衣，换上新的眼纱。
担心何太后真的叫来侍医，刘协一连几天都未出殿门，在房中练习控制瞳仁颜色变换的能力。
结果没等来何太后的人，倒等来董卓在民间为他请来的医匠。
刘协令宫人关上门窗，使光线变得黑暗，这才解下眼纱，露出揉得通红的眼睛，让医匠为他看诊。
昏暗的环境下，黑红的瞳仁使得整个眼部看上去红得滴血。
乍一看，医匠都吓了一跳。
待医匠诊毕，刘协从容地系上眼纱，道：“如何？”
“这……”
医匠第一次为宫中贵人把脉，又遇上这等摸不着头脑的症状，一时不敢下决断。
医匠问道：“殿下可能视物？”
刘协道：“只是不能见光，视物倒是无碍，短时间还能应付，只怕时间长了，于目力有碍。”
医匠道：“敢问殿下，当初是什么样毒虫飞进了您的眼睛？”
刘协道：“当时黑灯瞎火，如何能看清？老翁可能凭此猜测一二？”
那医匠摇摇头：“老朽从医多年，走南闯北，从未听说有这样的毒虫。”
刘协道：“我的眼睛可能治？”
医匠思忖片刻，起身告罪：“殿下恕罪。”
刘协道：“无妨，你回去吧。”
医匠走了，回去跟董卓如实汇报刘协的症状，此后再无人关注刘协的眼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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宫中遭此之祸，还有很多事等待料理。
大将军死了，十常侍死了，皇帝又年幼，这时谁能掌控大局，谁就是下一任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臣！
然而董卓带兵入城，势头强劲，一时无人能争，朝中风云变幻，宫中也乱作一团。
宫中内侍死伤大半，多处宫苑都缺了人，政务无法运转，何太后和皇帝却没管这件事，因为他们发现一件足以惊动朝野的事——玉玺不见了。
皇帝没了玉玺，就像官员赴任却没有凭证一样，怎么看都名不正言不顺，可宫内上下翻遍了，就是没找到，最后他们只能对外放出消息：玉玺被张让偷携出宫，与张让一起失落河中了。
朝廷只得派人去河里打捞，期望能够将玉玺寻回。
刘协倒是知道玉玺的下落，但他现在不打算拿，反正两年后董卓迁都都没能发现玉玺，与其现在拿出来，还不如放在原地安全。
宫中宦官缺失，公卿百官推荐族中子弟充当郎官，以填补空缺。
这天，刘协本打算去花园捉几只昆虫，试试能否与昆虫沟通，没想到在宫中意外撞到一个浑身透香的青年文士。
刘协扶着眼纱，以免掉落，青年文士赶忙扶住他，声音温润：“殿下，可有不适？”
刘协摇摇头，没有问“你怎么知道我是殿下”之类的蠢话，道：“你是哪里人，叫什么名字？”
青年文士道：“臣乃颍川颍阴人氏，姓荀名彧，字文若。”
果然是他！
刘协双眼发亮，若撤下眼纱，定能看见他橙如艳阳的瞳仁，“文若，好名字。你现任什么官职？”
荀彧道：“臣不过一小小守宫令罢了。”
“你可愿跟随我？”刘协给他画大饼：“我虽不能给你九卿之职，但我好歹也是亲王，陈留相国之位，我还是能给的。”
荀彧一顿，声音依旧温和：“得殿下赏识，是彧之福，只是我的志向不甚远大，任一守宫令足矣。”
要不是看过历史，刘协就信了，“近日宫中多了许多生面孔，听说皆是公卿大臣族中的优秀子弟，荀守宫想必也是族中的青年才俊吧。”
荀彧道：“彧才疏学浅，殿下谬赞。”
刘协道：“怎是谬赞？你若不是博学之士，怎会被荐入宫中？你若没有上进心，怎会愿意进入宫中？”
荀彧道：“陛下有需要，臣便进入宫中，族中有需要，臣便进入宫中。”
刘协道：“子曰：‘学而优则仕’。你入仕难道全是因他人之故？你自己一点也不想入仕？”
荀彧哑然，他并非没有入仕的想法，只是如今朝堂，并不适合入仕，可这话不能当着殿下的面说，只好笑而不语。
刘协垂下脑袋，声音低落：“自皇兄登临皇位，祖母离我而去，身边的人对我愈发冷淡，服侍也越来越不尽心。如今我又患了眼疾，更是觉得生活无趣。
“今日偶然撞见荀守宫，自带雅香，与众不同，故而前来攀谈，如今看来，却是我自讨没趣了。”
荀彧道：“殿下不必妄自菲薄，以殿下的聪慧敏悟，将来去到封地，定能造福一方。”
不等刘协继续卖惨，荀彧就道：“臣还有公事在身，先行告退。”
没能留下荀彧，刘协颇感遗憾，不过想到董卓可能还没有放弃废立之心，也来不及感慨许多，匆匆往北宫濯龙园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