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男人死的第二十一天,十一点整,他的车自己打着了火。钥匙在我手里,我一直没插。驾驶座空着,方向盘自己在转。副驾上坐着个我从没见过的女人,我男人的声音从前头飘过来,跟她说话。二十分钟后我回到现实,车一步没动,里程表一个数没变。我手心里多了根染过的头发,戴了十年的黑皮筋没了。第二天我在他车里摸出一张三十万的保险单,受益人不是我。捆那张单子的皮筋,就是我刚丢的那根。
1
我男人死的第二十一天,十一点整,他的车自己打着了火。
钥匙在我手里,我一直没插。
我熄了火的。两分钟前我把车停进来,拔了钥匙,绕到后头,拉开后门坐进来。
发动机响着,平平稳稳的,跟他在的时候一个声儿。
“再绕一圈吧,”副驾那边一个女的说。
我上错车了?
这念头一出来我自己都信了。我甚至想推门下去,绕到车屁股后头看一眼车牌。
抬头看车顶。那道烟熏的黄印子还在,去年他抽烟烫的,我说过他八百回,他说找个套子套上就行,套了半年也没套。
是我家的车。
副驾是我的位子。十六年,他开车我坐那一边,这二十一天我没敢坐。
那这人在我车上。
前排两个椅背挡着,我只看得见她的后脑勺和半个肩膀,栗色头发,烫过,发根长出一截黑的。她怀里抱着个白塑料袋。
我往后缩,后背撞在车门上,撞出一声响。
她没回头。
我伸手去抓门把手,攥住了。
“绕了六年了。”
我第一反应是听错了。
车在响,外头有风,什么声儿都可能串。
可这个声儿我太熟了。
是他的声音。我跟他过了十六年,熟得跟自己的嗓门一样,他右边门牙缺了一小块,说话漏风。
驾驶座那个位子空了二十一天。二十一天前,人是从那儿抬出去的,火化单上是我签的字。
他不可能在那儿。
我盯着那个座位看。
方向盘自己在转。转了半圈,车身往左让了让。
我把眼睛闭上,数到三,睁开。
方向盘还在转。
头皮一下麻了。从后脖子麻到头顶,我听见自己后槽牙在打颤。
我扑到门边。手心全是汗,门把手滑,抓了两下才抓住。
一推,弹回来。再推,还是弹回来,推一分弹一分,跟推在一堵橡皮墙上一样。
我拿肩膀撞,撞了三下,肩膀麻了,门一动不动。
我抬脚踹。鞋跟磕在玻璃上,磕出闷响,玻璃连个印子都没有。
我的车不让我下去。
我听见自己笑了一声,声音不像我的。
笑完,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“明天就去,”她说,“这回真的。”
“你哪天不说这话。”
“陈师傅。”
“别叫我师傅。”
她低下头,把塑料袋往怀里搂了搂。“我不是故意的,”她说。
“这话你说了六年。”
车往前开,路灯一盏一盏从车顶扫过去。
我伸手去抓副驾那个女的肩膀。
手指头戳过去,戳到一层东西,软的,凉的,戳不进去。她肩膀就在那儿,我一寸都够不着。
我把手缩回来,在裤子上蹭了两下。
路边一家银行的电子屏上跳着红字,二十三点一十五。
再过一分钟,就是认定书上写的那个时间,那行字我看过一百遍。
我喊他。第一声卡在喉咙里,气顶在那儿出不来。我拿牙咬了一下手心,咬出印子。
第二声才出来。
“陈立军。”
车慢了一下,方向盘停住,车身往右偏了小半尺,他赶紧扶回来。
“你咋在这儿,”他说。
副驾那个女的没接话,低下头看手机,路灯扫过去一闪,我只看见她半张脸。
我张了张嘴。攒了二十一天的话,一句都上不来。
这四个字,这二十一天没人问过我。
眼泪一下下来了,抹了一把抹不干净,索性不抹。
“你出事那天早上,”我说,“你回头跟我说了句话,你说的什么。”
前头没声了,发动机还在响,路灯还在扫。
“你说的什么,”我又问了一遍。
他开口,刚出一个字,那女人的声音插进来。
“前面,前面有车。”
他的声音:“什么。”
然后喇叭响,一声长一声短。
大灯从前头压过来,白得晃眼,整块挡风玻璃都白了。
我闭上眼。
什么都没有了,没声音,没光。
我在一个黑地方待着,待了多久我说不上来,想抬手摸摸自己的脸,手也摸不着,好像连手都没有了。
再睁眼,我还在车里。
我摸自己的脸。脸在,是凉的,汗湿了一层。
前座空着。副驾也空着。就我一个。
车熄了,仪表盘黑着,钥匙还在我手里。
今天是他三七。我本来是来清车里的东西的,老赵后天提车,两万八。
我低头看里程表,四十一万零三百四十二。进停车场的时候我瞄过一眼,就是这数。
这车四十一万公里,发动机一回没大修过。除了这套房,家里就它值钱。
车一步没动。
不对。
我刚才整个人往前掼,肩膀顶在前排椅背上,这会儿肩胛骨还疼。
疼就说明撞了。
撞了,车怎么一步没动。
车窗上全是灰,这二十一天没人擦。我用袖子擦出一小块,往后看。
车轮底下那道水泥缝还在原来那个位置,我从家里带来的那个塑料袋搁在后轮边上,还躺在那儿,袋口都没歪。
刚才那二十分钟,这辆车一步都没动过。
我坐在那儿一动不动,坐了有一分钟,后背湿透了,胸口那股闷劲儿跟刚跑完八百米一样,气一口一口往上顶。
我抬手揉眼睛。手背上粘着一根头发。
长的,染过,栗色,发根是黑的。
不是我的。我一辈子没染过。
我把手甩了两下,头发粘在指头上,甩不掉。
捏在指头之间捏了半天,后来绕成一圈,塞进外套左边的口袋,扣上扣子。
在那边我什么都碰不到。副驾的椅背我伸手过去,手就停在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外头,跟隔着一块玻璃似的。
可这根头发落在我手背上,跟着我回来了。
路灯还在一闪一闪,远远的有人咳嗽,楼上有人拖椅子。
我脑子坏了。
这念头一冒出来我就攥住了,攥着不敢松。
这二十一天我一天睡不到三个钟头,白天上班,晚上跑医院跑交警队跑殡仪馆,人早熬空了。
熬空的人会看见东西。我妈住院那阵子就看见过,说窗台上坐着个人,我去看,什么都没有。
就是熬的。
这么一想,我心里居然松了一下。疯了还好,疯了不用还债不用管孩子,疯了可以躺着,不用半夜坐车里跟个死人说话。
我攥着那根头发笑了两声。
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。
这话我跟谁说。
跟儿子说,他明天就得给姥姥打电话,我就得回娘家住,车、房本、日子全得让人管起来。
跟邻居说更不行。第二天全小区都知道老陈家的媳妇疯了,儿子在学校抬不起头。
交警那边我连想都没想,人家顶多给我倒杯水,让我回家歇着。
天底下没有第二个人能听我说这句话。
想看几点,我低头看手腕。
手腕上是空的,那根黑皮筋没了,那道印子还在,细细一圈,红的。
这皮筋是他买的。有一年夏天在夜市,五毛钱一把十根,他挑了根最黑的递给我,说那头绳老是找不着,戴手上别摘。
我一戴戴到现在,这二十一天天天看着这道印子,看一回堵一回,也没想过摘。
我在座位上摸,脚垫的缝里摸,裤兜摸,外套两个口袋全翻一遍,翻完又翻第二遍。
没有皮筋。
我想是刚才擦玻璃的时候蹭掉了,衣袖宽一蹭就下去了,车里黑找不着,明天白天再来找。
可我抬手想了一下。在那边我咬手心那一下,手腕上什么都没有,没硌着也没勒着。
摘下来手腕会发空,这一点我清楚,那一下我没觉出空。
车上找不到,是因为它压根没掉在车上。
我咬手心那一下,它在那边就没了。
外套口袋,头发还在。
一根头发,一根皮筋。
拿一根,换一根。
我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,没敢往下想,往下想,我今晚就不用回家了。
这车上礼拜才从交警队放回来,勘验完了说能开走,我一直没敢动它。
这车四十一万公里,发动机一回没大修过,除了这套房,家里就它值钱。
我从后座爬到前头,驾驶座这个位子我十六年没坐过。他一米七八,把座子调得靠后,我一坐进去,脚踩刹车得绷直了才够着。
我把座子往前扳了两下,钥匙插进去,拧到通电,二十三点二十一。
我进停车场的时候是二十二点五十八。
二十三分钟。我这块表没停,在这边坐两分钟,在那边二十分钟,回来又坐一分钟,加起来正好二十三分钟,一分钟都没多。
可在那头我觉得过了很久,久到我把这十六年从头想了一遍,回来一看才二十分钟。
我把钥匙拔出来,重新插,重新拧,车打着了,正常的打火声,二十三点二十二,二十三点二十三。
前头空着,没有女人,没有他的声音。
我又试了第三次第四次,每次都是正常的。
得是十一点整,人坐在车里,它才开那道门,差一分钟都不行。
那天夜里我把车开回家。从停车场到我家四公里,开得很慢,二十码,城东的路是新修的,路灯一路亮到南关。
他跑夜班跑了十一年,这条路上哪儿有个坑我都知道,因为他讲过。他讲过的那些话我记着不少,记着也没什么用。
开到南关我才想起来,从进停车场到现在我一次没哭。
撞车那一下没哭,看见那根头发没哭,摸不到皮筋也没哭,就是喊他名字那一声,掉了两滴。
儿子在沙发上睡着了,电视还开着,放一个讲炒菜的节目。
他今年十四,个子长得比他爸高,裤子短了一截,脚脖子露在外头。
桌上摆着半碗方便面,面汤结了一层皮。这二十一天他天天吃这个,我说我给他做,他说不用,他吃得惯。
我给他盖了条毯子,他太大了抱不动,我半扶半拖把他弄到床上,他一条腿还搭在床沿外头。
他翻了个身,嘟囔一句:“妈,明天要交钱。”
“多少。”
他没答,睡着了。
我回屋把那根头发放在梳妆台上,对着灯看。就那么一根,压在台灯底座边上,风一吹就要跑。
那天夜里我没睡,坐在床边想一件事。
他出事那天早上出门,跟我说了句话,就一句,人都下楼了回头说的。
我记得他说过,可我想不起来说的是什么。
我把那天早上从头想了一遍,他穿的蓝衬衫,他拿的保温杯,他把钥匙在手上转了一圈。
然后他张嘴,到这儿就断了。
我一直当是伤心伤得记不住。
又想了一遍,我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碗,碗是热的,碗里是什么,我想不起来。
我这记性从来没这么差过,他吃什么药一眼就能报出来,锅底糊没糊闻都闻得出,偏偏这一碗想不起来。
我把事故认定书从抽屉里翻出来。
陈立军,男,四十一岁,出租车驾驶员。撞他的是一辆重型货车,司机连夜跑了,第三天在邻县抓到的。
认定书上写,事故发生时间,二十三点十六分。
二十三点十六。
那一声急刹,那一声长喇叭,玻璃一下白了。
这一分钟我刚才就在里头。
我坐在他后头。
我刚刚就坐在那儿。
2
天一亮,我去找开超市的老赵。
这车本来要卖,他给两万八,先付了五千定金。钱我一直搁在柜子顶上,一分没动,今天早上拿报纸包好,揣怀里带过来。
退了这五千,我手头就剩三百二。
我把报纸包放在柜台上,往他那边推。推到一半,手停住了。
停了有半分钟。
然后我一使劲,推过去了。
“姐,你不卖了?”
“不卖了。”
“这车看着就晦气,你留着干啥。”
“我开着。”
“你一个女人家,跑什么夜班。”
这话他不是头一个说的。这二十一天我听过七八回,每回都像替我把日子判了。
“我不跑夜班,我拿什么还你钱。”
他不说话了,过了一会儿他问我手头紧不紧,我说紧。他从抽屉里数了五千出来,放在柜台上,没马上推给我。
那五千是新票子,硬邦邦的,压在柜台玻璃上。
他肯借我这个钱,是记着一件旧事。十年前他超市的玻璃叫人砸了,我男人连夜开过去帮他拉了两趟货,一分钱没要,这钱他记了十年。
“这钱你打算咋还。”
“我跑车还。”
“跑夜班?你一个人?”
“我跑。”
他把钱推过来,说了句:“那你开慢点。”
我没说谢。说不出口。这二十一天我谢过太多人,谢到后来自己都不值钱了。
三千交儿子的学费,两千修车。从这天起这车不能卖了。
卖了我就是个欠着五千块、还不起、连个能挣钱的物件都没有的寡妇。我得开着它,半夜出去拉人。
夜班这活儿我干过。早些年他在前头开,我坐副驾陪着,从火车站拉到纺织厂,一晚上二百多公里。
天亮回家脚脖子肿一圈,鞋都脱不下来。
这些年不干了,路也记不全,城里新修的几条街我一条叫不上名。
可车在我名下,行车本上写的是我的名字。除了我,没人能开出去挣这个钱。
上午我把车开到修理厂,让老高把车里里外外翻一遍。
“翻啥,”老高蹲在车边上抽烟。
“副驾,脚垫底下,座缝里头,一样一样翻。”
老高是我男人十几年的朋友,一起跑过夜班,他也不问为什么,站起来把烟掐了。
老高在车头那边掀机器盖,扳手磕在铁上,一下一下。
我趴在后座上,手伸到副驾脚垫底下。
不能瞎摸。那女人上车的时候,我看见她抱着袋子往下沉了沉身子,一只手往下塞,塞得很深,塞完还压了两下。
她压完低头看了一眼,那一眼像是在记住地方。我猜她塞在脚垫跟座子中间那道缝里。
手伸进去,先摸到一层潮泥,半截断了的铅笔,一块化了的糖,末了摸着一团又软又滑的东西。
塑料袋。
我指尖麻了一下。
一只小孩的袜子,三枚一块的硬币,还有半包烟。压在最底下的是个白塑料袋,印着四个红字,康泰药店。
我把它拎出来,手抖得厉害。
袋子里是一瓶降压药,没开过封,瓶身上贴着价签,十九块八。瓶子背面贴着一张小票,是药店自己打的会员信息,字很小。
马春兰。
电话尾号四个八。
我盯着那三个字看,看到眼睛发花。
我叫苏慧兰。
天底下叫兰的多了。我这么跟自己说,说了三遍,越说越冷。
可这瓶药在他车里,塞在副驾脚垫下面,塞了不知道多少天。
我把药瓶和小票揣进外套口袋,那串号码我背了一路。
到家我先拨了一遍,关机。又拨了一遍,嘟,嘟,通了。
那边接起来,是个女人的声音,很轻。
“陈师傅?”
我手一下攥紧了,手机壳硌进掌心。
就这个声音。昨天夜里,我坐在那辆车的后座,听这个声音说过一句话,她说,再绕一圈吧。
我后脖子又开始麻。
我没说话,那边停了两秒。
“你不是他。”
她没挂,我听见她把手机拿开了一点,又拿回来。
“你是谁,”她问。
我没答。
“他出事了,”她说,“是不是。”
我还是没答,那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等到今天,”她说。
我该问一句你是谁。我问不出口。
我怕她说出来的每一句都是真的。
“他跟我说,这事了了,就带我走。”
电话那头有风声。
“他没跟你说过吧。”
我喉咙里堵着。有话在那儿,一句也出不来。
“车在我手里,”我说,“钥匙也在我手里,他这车停哪儿你比我清楚,你怎么不去拿。”
那头不说话了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说:“我露过一回脸,他那帮同行就能把我认出来。他尸骨还没凉,我不能让人指着我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口气很平,像在讲别人的事。
我指甲掐进手心。
“我头三天连着去那个停车场,”她说,“车锁着,钥匙在你手里。”
停了一下。
“我托人问过老赵。他说这车要卖,我一个外人再打听,他一准知道我是谁。”
“你要拿什么。”
“一个瓶子。”
“什么瓶子。”
“他车上有东西,你找着了吗。”
“没找。”
“你找,”她说,“我找了二十一天了。”
“你自己来拿。”
“我不敢。”
“你不敢的东西,让我给你找。”
那头笑了一声,笑得很难听。
“他媳妇,”她说,“你听着,那东西不值钱。”
“可它要我的命。”
电话挂了。
我腿一软,坐在楼道上,把刚才那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他说,这事了了,就带我走。什么事,了了什么。
手机又响了一声,还是那个号,一条短信。
“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是谁。”
我坐在楼道的台阶上,把手机按灭,又按亮。楼梯间的灯灭了,我在黑地里坐着,手里攥着那个药瓶。
我不打算告诉她。她急,我就不急,她急我就还有时间。
我回了一条短信,就两个字。
“没有。”
发完我把那个号存进手机,名字写的是,康泰药店。她要再打过来,我手机上亮的是一间药店,她不会知道,我给她单开了一个名字。
上楼,我把药瓶放在桌上的灯底下。
降压药,十九块八,没开过封。我妈吃了八年降压药,那种小粉片我认得,一板一板,撕开锡纸就是一个圆坑。
我拧开瓶盖,倒出来两片,摊在手心里。
颜色不对。白的,长圆,比降压药大一圈,上头没有字。
我把两片放回瓶子,摇了摇,空瓶子拿在手里发飘。
一盒一百片的药,瓶子不该这么轻,里头响的声音也不对,不像药片撞瓶壁,像有什么软东西在里头滚。
我把瓶子倒过来,抖了两下。
一小卷纸掉在桌上,卷得紧紧的,用一根皮筋捆着。
那根皮筋是黑的,皮都起毛了。
我盯了有两秒,没敢伸手。
我把它拿起来摊在手心里看。起毛的地方在同一个位置,断了一小截,是我那年拿牙咬的,就为了改短一点。
昨天夜里这根皮筋是在那边没的,我摸过手腕,那时候它就不在了。现在它捆着一卷纸,从一瓶封了口的降压药里掉出来。
说不通。皮筋是在那边没的,怎么会跑到车里来。
可它就在这儿,就在我手心里。
我捏着它,手心全是汗。
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,屏幕亮着,四个字,康泰药店。
“明天我上你家来。”
3
那条短信说第二天上我家来,我当是下午。
昨天晚上十一点我没下楼。我不敢坐进去,坐在窗边,钥匙攥在手里,坐到十二点。我怕一坐进去,又少一样。
我一夜没睡实,天亮了才合眼,梦里全是车。
再睁眼九点半,儿子早走了,桌上留了个空碗。
我端着碗进厨房,开水冲着,冲着冲着愣住了。
九点四十,门响了。敲得不重,三下,停一停,又三下。
我手停在半空,水还在流,流了一池子。
我把水关了,在围裙上擦手,走到门边。
从猫眼往外看。一个女的站在楼梯转角,脸偏着,只露半边,栗色头发,米色风衣。
就是车里那个后脑勺。
我手指头凉了。
我把门开了一条缝,链子没摘。
“苏姐。”
她叫我苏姐。
“我是马春兰。”
名字报得这么痛快。
“有事。”
“我来拿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。”
“你知道。”
她手里没拎袋子,手指头搭在包带上,指甲剪得很短,指关节有点肿。
“我男人车里没你的东西,”我说。
话说出去我自己都听见了,声音是抖的。
“有。”
“你找着了?”
“没找着。”
“没找着你就说有。”
她抬眼看我,这一眼我看清了。眉毛修过,眼下有斑,眼角细纹很深,三十五六岁,跟我猜的差不多。
不漂亮也不难看,站在人堆里得看两眼才记得住。
这二十一天我给她编过好几种脸。编得最狠那一种,又白又瘦,说话轻声细气,一看就让人心疼,这样我才好恨她。
结果她站在这儿,一张普通脸,风衣袖口磨白了一圈,脚上一双黑布鞋,鞋边沾着泥。我恨不起来。
我以为我会抖。
一点没抖。
“进屋说,”我把链子摘了。
进门之前我回身把桌上那卷纸拿起来,揣进裤兜,皮筋留在桌上。
她换鞋的时候往屋里扫了一眼,扫得很快。客厅,桌上那根皮筋,阳台上晾的校服,三眼就看完了。
“你们这楼道灯,坏了有日子了吧,”她说。
我没接这句。她来过,灯坏了多少日子,我心里有数。
“你儿子上学去了?”
她问这个。我把皮筋捏起来攥在手心里。
“你坐。”
她坐下了,坐在沙发最边上,包抱在怀里。
“苏姐,我不跟你绕,那个瓶子给我,我走。”
“瓶子在我这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你还来。”
“我不来,你能给我?”
她说话不快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,像怕说快了漏什么。
“瓶子里有什么,”我问。
“药。”
“药你急什么。”
“那是我的药。”
“你的药,在我男人车里塞了二十一天。”
她不说话了。
我把手摊开,那根黑皮筋在手心里。
“这个,你认得吗。”
她看着皮筋。手从包带上滑下来,放到膝盖上,抓住裙子,抓出一把褶。
“不认识。”
“你再看一眼。”
“不认识。”
我没再问,把皮筋往手腕上一套,套的时候一直看着她。她眼睛跟着我的手走,手在包带上收紧,包带勒出一道印。
“你上车了?”
她这一声劈了。
我看着她。她自己也听出这句话问坏了,嘴唇抿了一下。
“车是我男人的,我上不上车,还要问你。”
她把眼睛低下去。
“苏姐,我不跟你扯,”她说,“瓶子给我,我给你钱。”
“多少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出多少。”
“三千。”
我笑了一声:“三千块,买你要命的东西。”
“五千。”
“马春兰,”我叫她名字,“要命的东西,你就出五千。”
她把手在裙子上擦了一下:“我就能拿这么多。”
“那你这条命不值钱。”
她站起来:“苏姐,你别逼我。”
“我逼你什么了。”
“你不给,我就只能换个法子。”
“什么法子。”
她没答,眼睛往桌上溜了一眼,那一眼落在皮筋上。我明白了,她今天来,是看东西在不在的。
“你坐回去。”
她坐回去了。
我从裤兜里把那卷纸掏出来放在桌上,纸卷上还留着皮筋勒出的印。
我把它一层一层展开。一张纸,折了三折,展开比手掌大一点,抬头印着一行小字,人身意外伤害保险单。
投保人陈立军,被保险人陈立军,保额叁拾万元整。
叁拾万。
这三个字单拿出来我个个认得,连在一块儿,我不认得了。
投保日期在他出事前第九天。
九天。九天前他还跟我坐在一张桌上吃饭,他吃两碗我吃一碗,他问儿子月考考了多少,我说不好,他没吭声。
就是那几天,他去填了这张单子。
马春兰整个人往前倾了。
我一只手压住纸,另一只手往下捋,最下面是受益人那一栏。三个字的位置,前头两个字看清了。
马春。
第三个还没看清,她已经扑过来了。
她扑过来的时候我没躲。我一只手压着纸,一只手去掰她的手指头,掰开一根她又扣上一根。
她指甲盖掐进我手背。
我一点没觉得疼。
我脑子里想的是别的。她手劲怎么这么大,这手劲在哪儿练的。我男人那辆车她坐过多少回,坐在我坐了十六年的那个位子上。
纸“嘶”一声,从中间斜着撕开,她抓着大半张,我手里剩一个角。
她退到门口,把纸往怀里塞,手抖得对不准包口。
“马春兰。”
她没回头。
“受益人是你,”我说,“我看清了。”
我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清,我就那么一诈。
她拉开门跑到楼梯口,回过头看了我一眼,那一眼不像逃,像在记人。
我穿着拖鞋追到楼道口,她已经出了单元门。
我在楼梯上站着,手背上三道指甲印,往外渗血珠子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,我拍了一下手,它又亮。我看着自己的手,刚才一点都不疼,这会儿疼起来了。
站了一会儿我回屋,桌上剩半个纸卷,边角撕得参差。我把那一角摊开看,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个折痕,和一个印。
我坐回沙发上坐了很久。
我跟陈立军过了十六年,这十六年他没跟我提过一个字,说保险。
他连医保卡搁哪儿都不知道,年年让他体检都不去,说花那钱干啥,我给他买双袜子他都要问多少钱。
就这么一个人,背着我买了三十万的意外险,受益人写别人的名字。
我坐在这儿算了一笔账。两万八的车,五千块的债,三千的学费,三十万够我们娘俩不吃不喝攒十年。
他把这三十万给了别人,把两万八的破车留给了我。
中午我热了剩饭,吃了两口,咽不下去。
下午三点多儿子回来了,进门把书包往地上一放,看了我一眼。
“妈,你手怎么了。”
“擦的。”
他没再问,进屋去了。
我在厨房切菜,切到一半他出来了,站在厨房门口。
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昨天夜里有个阿姨给我发信息。”
我手上的刀停在半空。
“什么时候。”
“十一点多。”
“你怎么没跟我说。”
“我当是发错了。”
我把刀放下,转过身:“她怎么有你的号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她说什么。”
儿子把手机递过来,屏幕上一行字。
“你妈的车,夜里别坐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。
字我全认得,连起来我看不懂。
她知道我儿子的号。
4
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趟营业厅。柜台里那姑娘头都没抬,我说我想查个号,她说本人带身份证。
我说不是本人。她把手里的章盖完了,才说那不行。我出来了,站在台阶上又拨了一遍,还是关机。
报警那条路我想过,想了不到一分钟就掐了。报警我得把话说全,话要说全,就得说那辆车自己打火。
还得说我坐进去过,还得说我带回来一根头发。这话说出去,人家先查的不是马春兰。
回家我把药瓶倒空,一颗一颗数。一百片的瓶子,八十三片,剩下十七片摊在桌上,我一粒一粒捡回瓶里。
瓶子里再没别的了。纸卷让我拿走了,皮筋套在我手腕上。
我盯着手腕看。昨天夜里它没了,今天我摸回去,它就在这儿,捆着一卷三十万的保险单。
它怎么过来的,我不知道。不知道我就不想,这些天我学会一件事,想不通的先搁着。
那天夜里十点四十,我把车开到城南那个停车场。还是那个位子,还是那两道水泥缝。
我把车熄了火,钥匙拔出来,绕到后头,拉开后门坐进去,正好十一点差十分。
我把表摘下来搁在腿上盯着秒针走,本以为我会抖,手心却是干的。
十一点整,车打着了火。
这一回我没喊,也没扑。我坐着,听。
“再绕一圈吧,”她说。
我抬头,前排两个椅背挡着,还是那个后脑勺,还是那件米色风衣。
“绕了六年了。”
是他的声音。这回我听出来了,这声音里没有火气,也没有哄谁的意思,就是累。
“明天就去,”她说,“这回真的。”
“你哪天不说这话。”
“陈师傅。”
“别叫我师傅。”
她低下头,把塑料袋往怀里搂了搂。“我不是故意的,”她说。
“这话你说了六年。”
车往前开,路灯一盏一盏从车顶扫过去。我一直看着表,二十三点十五,路边银行的电子屏跳红字。
二十三点十五四十,我张嘴了。
“陈立军。”
车慢了一下,方向盘停住。
“你咋在这儿,”他说。
我抢着往下说:“你出事那天早上,你跟我说了句话。”
他开口,刚出一个字。
“前面,前面有车。”
喇叭,一声长一声短。大灯压过来,挡风玻璃白了一片。
黑。
我睁眼,还在车里,车熄着,钥匙在我手里,表上是二十三点二十一。
我坐在那儿喘了半分钟,伸手去推车门,一推就开了。
我下车站在停车场里,回头看了一眼这辆车,四个轮子,一身灰,跟平常一样。
我蹲下去,把手贴在前轮上。
凉的。
第二天夜里我又去了。十一点整,车打火。这一回我没等,听见“陈师傅”那三个字,我就喊了一声。
“陈立军。”
方向盘抖了一下,车往右偏了半尺。
“你咋在这儿。”
“我问你一句话。”
“你快下去,”他说,“这儿不能待。”
“你出事那天早上,你在门口回头,你说什么了。”
他沉默了两秒。
“我说什么了。”
“你问我。”
“我记不住了,”他说,“我这几天老记不住事。”
这几天。他说“这几天”。
我后脖子一下凉透了。他不知道,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二十三天,还当自己在跑夜班。
“陈立军,”我说,“你听着。”
二十三点十六。
黑。
第三次我换了法子。那女人说“明天就去”的时候,我抢了一句。
“你明天上哪儿去。”
她没回头。
“她听不见你,”他说。
“她看不见我,还是听不见我。”
“都听不见。就我听得见。”
“那你告诉她。”
“告诉她什么。”
“告诉她,你死了。”
车停了一下。
“我死了?”
他这一声问得很轻,像问我,又像问他自己。我没答上来。
黑。
第四次,我从那边带回来一样东西。一枚一块钱硬币,掉在后座缝里,我摸到了,一直攥到睁开眼。
第二天儿子把存钱罐抱出来倒,倒完坐在地上数。
“妈,我这儿少了一块。”
“少多少。”
“不知道,反正轻了。”
我没接话,转身进了厨房。
第五次我带回来半截铅笔,小学生用的那种,头上还有个橡皮头。第二天儿子说他的笔不见了。
第六次我没敢碰任何东西。六次,六次我都看见同一件事。他坐在一个空位子上,跟一个看不见的人说话,说完就黑。
我不知道我图什么。
那两天我没去,该上班上班,该做饭做饭。儿子写作业我在旁边坐着,他写一道题抬头看我一眼,我就把头低下去。
第二天夜里十一点,我站在窗户前往下看。车停在楼下,路灯照在车顶上,一层灰。
十一点整,车顶亮了一下,发动机的声音隔着四层楼传上来,我听得清清楚楚。
它自己打着了,响了大概二十秒,又灭了。
我扶着窗台站了很久。
第三天中午,老赵来了。
“车呢,”他站在门口,眼睛往我身后扫。
“不卖了。”
“我定金都退了,你说不卖。”
“赵哥,我真不能卖。”
他看了我一会儿。
“苏慧兰,你这脸色,跟死了人一样。”
我没笑出来。
“我男人刚死。”
“你男人死二十多天了。”他从兜里摸烟,“我不是催你,我是说,这车你要留着,就得跑夜班。”
“我跑得了。”
他把烟点着,抽了一口,眼睛看着楼下那辆车。
“那车我劝你别要了。”
“怎么了。”
“这车不干净。”
我心里一跳。“什么叫不干净。”
“老陈在的时候,我见过他一回。”他把烟摁在楼道的烟灰缸里。
“半夜十二点多,我拉卷帘门,看见他那车停在马路牙子边上。双闪没开,火没熄。”
“车上有人吗。”
“没看清。我就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里头,嘴在动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我当他在打电话。”老赵说,“后来我走近了,他手机上没亮。”
“一个人在车里说话,说了多长时间。”
“不知道。我在那儿站了小一分钟,他一直说。”
老赵走了以后,我在门口站了很久。他那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:一个人坐在车里,嘴在动。
六年。
那天夜里我又去了,这一回我没打算听什么,我就是想坐坐。
十一点整,车打火。
“再绕一圈吧。”
我没抬头。
“绕了六年了。”
车往前开,路灯一盏一盏从车顶扫过去。我伸手往前摸,从两个椅背当中穿过去。
手停在那一层东西外头,软的,凉的,跟隔着一块玻璃一样。我贴着它往前推,推到副驾的方向。
推不过去。
车忽然颠了一下,有个东西从副驾座上滑下来,掉在两个座位当中,磕在脚垫上,滚了半圈。
我伸手捡起来。
一个保温杯,不锈钢的,银灰,杯身上磕掉一块漆,露出一小块黑。
是他的,他跑了十一年夜班,每天早上我给他灌满,晚上回来剩半杯。
我抱着它,一直抱到二十三点十六。
黑。
睁眼,它还在我怀里。
我下车,站在路灯底下,把盖子拧开,一股热气扑在脸上。
里头是小米粥,还烫手。
我端着保温杯上楼,进门没开灯。厨房碗柜开着一条缝,我伸手拉开。
三只碗,摞在一起。
我家四只碗。这些天我一直用三只,第四只摆在最下头,是那天早上我端着送他出门的那只,边上一个豁口。
现在碗柜里只剩三只。那只豁口的没了。
我把保温杯放在桌上坐下来,粥还热,我一口一口喝完了。
底下沉着两颗枣。
我男人熬粥放枣。我从来不放。
5
第二天早上,保温杯还在桌上。粥让我喝完了,杯底那两颗枣我捞出来摆在窗台上。
枣凉透了,皱巴巴的,跟两颗小石头一样。
他熬粥放枣,我从来不放。十六年我嫌枣甜,嫌他把粥熬得跟糖水一样。
他走了一个来月,头一回给我留了一碗粥,还是从那边带回来的。
我把枣收进一个塑料袋,塞进抽屉。塞的时候,手碰到抽屉最里头一个铁盒子。
那盒子是他的,装票据,我从来没翻过。我把它端出来放在桌上,打开。
里头全是纸。加油票,修车单,过路费,还有几张儿子的奖状,边角压得平平整整。
我一张一张翻,翻到倒数第三张,停住了。
一张修车单,老高的修理厂,六年前的冬天。项目写着:前杠、左大灯、左叶子板、水箱框架。
金额一千八。
底下有一行老高的字:老陈,这撞得不轻。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他跟我说过那回是撞了条狗。他说狗没事,跑了。
我把修车单折起来揣进兜里,骑车去了修理厂。
老高在门口蹲着,手里拿着个化油器在擦。
“高哥,我问你个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我把那张单子递过去。
老高看了一眼,没接。
“六年前,他撞过人吧。”
老高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谁跟你说的。”
“我自己猜的。”
他不说话,把化油器放在地上,摸出烟来点。
“你不说我也能查。”我说,“我去交警队一趟一趟地查,早晚查出来。”
老高抽了半根烟才开口。
“那年冬天,腊月。他半夜把车开到这儿,车头左边瘪了一块,大灯也碎了。”
“他说什么。”
“他说撞了条狗。”
“你信了。”
“我信个屁。”老高把烟头摁在地上,“狗能把保险杠撞成那样。我问他,他不说,就蹲在这儿抽烟,抽了半宿。”
“后来呢。”
“过了半个多月,有个女的找上门来,问我这车修好没有。我说修好了。她就在门口站着,站了有半小时,一句话没说,走了。”
“那女的长什么样。”
“记不清了,就记得头发是黄的。”
我手心里全是汗。
“高哥,撞的是人吧。”
老高没答。
“是不是人。”
“是。”他说,“城南老棉纺厂那段路,一个骑电动车的,男的,当场就没了。”
我在修理厂门口站了很久,站到腿有点麻。
“他为什么不跑。”
“他跑了。”老高说,“跑了六年,一天都没停过。”
从修理厂出来,我直接去了交警队。
档案室在地下一层,灯是声控的,我一走进去就亮一排,走到哪儿亮到哪儿,后头的又灭。
六年前的案子,管理员翻了半天,翻出来一个牛皮纸袋,袋口拿棉线绕了三圈。
袋子很薄,我捏了一下,里头就几张纸。
马建军,男,三十九岁,棉纺厂下岗职工。
腊月初七夜里十一点二十,他骑电动车沿城南路由东往西,被同向行驶的机动车撞倒,当场死亡。
肇事车辆逃逸。现场没有监控,没有目击者,路上没留下一块漆皮。
案子没破。
我把那张纸看了三遍,看到眼睛发酸。
三十九岁。那年他儿子多大。
我掏出手机算了一下,算完把手机塞回兜里,站在那儿没动。
我又去了老棉纺厂家属院。
四号楼,二单元,一楼。楼道里堆着煤球,墙皮掉了一小块,露出底下的红砖。
门开了一条缝,里头挂着链子。
“谁。”
“苏慧兰。”
里头静了一会儿,链子响了一下,摘了。
屋子小,东西少,收拾得很干净。一张折叠桌,两个板凳,靠墙一台旧电视。
墙上挂着一张遗像,框子是黑的。遗像上那个人穿一件蓝夹克,头发很短,眼睛有点小,笑得挺拘束。
我站在那儿看了两秒。这张脸我从来没见过,可我知道他是谁。
“你坐。”马春兰给我倒了杯水,杯子是那种带红双喜的搪瓷缸,缸子上的红字掉了一半色。
我接了水,没喝。
“你儿子呢。”
“上学。”
“多大了。”
“十三。”
跟我儿子同岁。
我扭头看墙上。遗像旁边贴着一张奖状,“三好学生”,落款那所中学我认得,跟我儿子的学校隔一条街。
“你早就知道我。”
“知道。”她说,“他跟我说过,你叫苏慧兰。”
“他跟你说了什么。”
“说你脾气硬,说你不爱吃枣。”
我手一抖,搪瓷缸里的水泼出来一点。
“苏姐,”她说,“我不跟你绕。那三十万,是赔命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。”
“我昨天知道的。”我说,“我男人拿命赔你男人,你拿保险赔你自己。这账我算了半天,怎么算都是我们娘俩吃亏。”
马春兰低下头。
“还差八万。”她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六年,他还了二十二万。”她的手放在膝盖上,指关节肿着,“头三年一个月两千,后来加到三千,去年加到四千。”
“他哪来的钱。”
“跑夜班。白天也跑,一天睡四个钟头。”
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。
我想起来,这六年他每天回家,都要在楼下先坐十分钟才上来。我以为他是累。
我一直以为他是累。
“他跑夜班跑了十一年,”我说,“这六年他没日没夜。”
“他说他不敢停。”马春兰说,“一停,手就抖。”
屋子里静了一会儿,挂钟在走,一格一格地响。
“他碰过你吗。”我问。
马春兰抬起头看我,看了两秒,摇了摇头。
“一次都没有。”
“那你这六年跟着他跑什么。”
“我跟着他,是怕他跑了。”她说,“他要是跑了,我儿子连学都上不起。”
“你没报警。”
“报了警他进去,我拿什么。”她把搪瓷缸往我这边推了推,“苏姐,我不是好人。”
我坐下来,那个板凳腿有点晃。
“头两年我恨他,恨得半夜睡不着,想拿刀捅了他。”
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,眼睛看着地上的砖缝。
“后来恨不动了。他每个月按时给钱,一分不欠。我儿子发烧,是他半夜开车送医院。”
“他还给你买过什么。”
“我过生日,他买了个蛋糕放门口,敲了门就走了。”
“你吃了。”
“我扔了。”她说,“一个都没吃。”
“出事那天晚上,”我说,“你在哪儿。”
“在家。”
“你没上车。”
“我没上车。”她说,“他给我打电话,说最后一笔凑齐了,晚上十一点半送过来。”
“他把钱给你了吗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他死在十一点十六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马春兰说,“我在家等到十二点半,等到的是交警队的电话。”
她低下头,手在裙子上抓了一把。
“我还以为他要跑。”
我站起来,走到墙边看那张遗像。
“他要是跑了,”我说,“我跟你一样。”
“苏姐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我不该要那八万。”她说,“人死了,钱我不要了。”
“你儿子上学的钱呢。”
她不说话了。
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纸,是早上从抽屉里翻出来的一张超市小票,背面是我自己算的账。
“他这六年挣的钱,除了家里吃饭和儿子学费,剩下的全在你这儿。”我把小票放在桌上。
“你给我写清楚,他给了多少,什么时候给的。”
“你要干什么。”
“我不干什么。”我说,“我就是想知道,我这六年跟他过的日子,到底是个什么。”
马春兰盯着那张小票看了很久,然后站起来,走到电视柜底下蹲下去,拉出来一个纸盒。
盒子里全是纸。欠条,一张一张,有的折了三折,有的卷成筒。
“他每回给钱都让我写。”她说,“他说他不识字,让我写清楚,他按个手印。”
“写的什么。”
“写的他欠我多少,还了多少,还剩多少。”
盒子底下压着一张,纸边磨毛了,一看就是被翻过很多次。
马春兰把那张抽出来,摊在桌上。
上面一行字:今欠马春兰人民币捌万元整。底下按了个红手印。
落款的日子,就是他出事那天。
我把纸翻过来。
背面有一行字,铅笔写的,笔画很轻,写得很小。
“还完就回家。”
6
从马春兰家出来,天已经黑透了。
我没回家,骑车往南走。城南路现在不叫城南路了,路牌上刷的是“建设大道”。
老棉纺厂前年拆了,原址上起了四栋楼,售楼处的灯还亮着,红底白字,写着“首付八万”。
我把车停在路边,站在马路牙子上。
路比我记得的宽,中间加了护栏,路灯也换了新的。可有一段还是老样子,柏油补过好几回,一层压一层,高低不平。
我蹲下去摸了一个坑。这个坑在这儿六年了,没人填,下雨积水,晴天积土,车轮压过去咯噔一下。
他说过这条路上哪儿有个坑。他跑夜班跑了十一年,哪儿有个坑他都跟我说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在剥蒜。他讲完,我问他吃不吃面。现在我记得这个坑,不记得他还说过什么。
我在那个路口站到十一点,站到腿发僵,然后推着车回家。
第二天上午我去了交警队。案子归事故科管,科里一个姓周的老民警接待的我。我说我想看看我男人的勘验笔录。
“哪个案子。”
“上个月,建设大道,出租车被追尾。死的那个叫陈立军。”
他从柜子里抽出一个档案盒,翻了两分钟。
“你是家属。”
“我是他媳妇。”
他把一份东西推过来,底下还压着几张打印的照片。
第一张是全景。车停在路边,后半个车身没了,地上散着一片碎玻璃。
第二张是驾驶座。我没敢细看,眼睛跳过去了。
第三张是后排。空的。
第四张是副驾。座子上放着一个白塑料袋,袋口敞着,里头的东西看不清。
座子上没有人。
我把照片翻过去盖在桌上,然后拿起勘验笔录。一共三页,字是打印的,密密麻麻。
我看到第二页中间的时候,停住了。
一行字:经现场勘验,该车驾驶员一人,无其他乘员。
我看了三遍。
“周警官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上头写,车上一个人。”
“一个人。”他说,“怎么了。”
“副驾上没人?”
“没人。”他把笔录翻过去一页,“勘验的时候我在现场。驾驶座上是他,副驾空着,后座也空着。”
我手按在那张纸上,纸边被我按得起了褶。
“车是停着的?”
“停着的。”老周说,“停在路东边的马路牙子旁边,双闪没开,火没熄。”
“停了多长时间。”
“后车司机说,他老远就看见那车停在那儿,停了少说三分钟。”
“停在路边干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后面那辆大货打了个盹,直接怼上来了。司机跑了,第三天在邻县抓到的。”
“他车停在路边,为什么不开双闪。”
“这我就不知道了。”老周看了我一眼,“家属,人已经没了,这些都不重要了。”
我站起来,把笔录推回去,说了声谢谢,走出去了。
出了交警队大门,我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。太阳挺好,晒得人发困。
我脑子里只有那一行字:驾驶员一人,无其他乘员。
没有别人。
那个女的不在车上。
那六年在车上说话的是谁。那天夜里十一点,我又坐进去了。
十一点整,车打火。
“再绕一圈吧。”
我没抬头,也没出声。我盯着副驾那个座位看。
椅背上搭着一条毛巾,是我男人的,洗得发白。座子上有一层灰。
没人。
“绕了六年了。”
是他的声音。
“陈立军。”
车慢了一下。
“你咋在这儿。”
“我问你一句话。”我说,“那天晚上,车上就你一个人?”
前头没声了。发动机在响,路灯在扫。
“是不是。”
“是。”
我闭了一下眼睛。
“那你跟谁说话。”
他不答。
“你一个人坐在车里,跟谁说话。”
“跟你。”
“那些话呢。”我说,“明天就去,我不是故意的,那些话。”
“她说的。”他说,“她说过的,我都记着。”
“你在脑子里一遍一遍过。”
“过了六年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我不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就是说说。”
我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“这六年我天天想跟你说。”他说,“想着想着就说了,说完就当说过了。”
车往前开,路灯一盏一盏从车顶扫过去。
“你跟我说了六年。”我说。
“说了六年。”
“我一句都没听见。”
“你听见了。”他说,“你没听懂。”
我咬着牙,把眼泪抹了一把。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自己要死的。”
他不说话了。
“你说。”
“那天下午,我把欠条签了。”他说,“我说晚上送钱过去。签完我坐在车里,坐了一下午。”
“你坐在车里干什么。”
“我想回家。”
车慢下来了。
“我想回家,跟她把这事说了,跪着说也行。”他说,“可我扒着方向盘坐了一下午,就是没敢打火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我怕你那个眼神。”
我手抠在座椅上,指甲盖发白。
“我什么眼神。”
“你看我的时候,像看一个能过日子的人。”
他说完这句,前头就没声了。发动机还在响。
二十三点十六。
黑。
我睁开眼,坐在后座,钥匙在手里。
我在车里坐了很久,坐到外头有人来停车,车灯晃进来,照亮了一小块。副驾那个座子是空的。
我把手伸过去。座子上有一层灰,灰上有一块干净的印子,长长的,是有人常年坐在那儿留下的。
我抬头。
那个后脑勺又在那儿了。栗色头发,米色风衣,一只手搂着塑料袋。
我伸手过去,摸了个空,缩回手,看着前头那两个座。一个座上是他记着的人,一个座上什么都没有。
这些天我进来过十几回,每回都看得见那个后脑勺,一回都没看见过他。
不是他不让我看。
是他自己看不见自己。
我下车,锁门,往回走。走到小区门口,风一吹,我站住了。
那天夜里头一回进来,我看见她低头看手机,看见路灯扫过去她那半张脸。
可那些都是他记着的。她真长什么样,我头一回看清是在我家门口。
我先看见的,是他嘴里的她。
7
第二天上午马春兰来了,抱着那个纸盒。盒子不沉,她抱着上四层楼,脸有点红,站在门口喘了两口气。
我把门开着,让她进来。她换鞋的时候往桌上看了一眼。
“皮筋你收起来了。”
“套手上了。”
我把手腕抬起来给她看。那根黑皮筋勒在腕子上,一道印,跟刚套回去那会儿一模一样。她看了一眼,把眼睛挪开。
她把盒子放在桌上,坐下。
“这些给你。”
“什么东西。”
“欠条。他写的,我写的,都在里头。”
我打开盒子翻了两张,就合上了。纸上那些数字我认得,他每个月的工钱,我算过一百遍。
“烧了吧。”我说。
“什么。”
“烧了。”我说,“这六年的账,你记着,我记着,他心里也记着。三个人都记着,就没人能过下去了。”
马春兰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
“苏姐,我不明白你。”
“我也不明白我自己。”我说,“我就知道,这盒子搁在我家,我这辈子每天都要翻一遍。”
她把盒子抱回去放在膝盖上,手在盒盖上按了两下,没说话。
“那八万我不给。”我说,“不是我不认账。我手头不到三百块,我得留着跑夜班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儿子上学要钱,我儿子也要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窗外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吃饭,喊了两声,没人应。
“那三十万,”她说,“我去领。”
“你领。”
“领完我拿八万,剩下的二十二万,我给你送回来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那二十二是他给你的。”
“他给我的是赔命钱。”马春兰说,“命赔完了,多的我不要。”
“你儿子上高中要钱。”
“我打两份工。”
她把盒子抱起来,站起来,又坐下了。
“苏姐,我还有个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给你儿子发过一条短信。”
我抬起头。
“你妈的车,夜里别坐。”她说,“是我发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那车夜里有人坐。”
“我去过。”她说,“我在那个停车场外头站过三回,看见车自己打火,驾驶座上没人。”
“你害怕。”
“我跑了两条街。”她说,“跑完又回去看,车还在,火灭了。”
“所以你发短信。”
“我怕你也进去。”她说,“我不知道进去会怎么样,我就是怕。”
我没说话。她把盒子抱起来,站起来,走到门口又回过头。
“苏姐,他那天晚上,是不是不想回家。”
“他想。”我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他停在路边停了三分多钟。”我说,“他要是真不想回,早开走了。”
她站在门口,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
门关上以后,我在桌边坐了一个上午。
中午儿子回来吃饭,我下了点面条,他吃完走了。碗我没洗,就那么搁着。
下午我洗了米,熬了一锅粥。
水开了,米在锅里翻,咕嘟咕嘟。我站在灶台边上搅,搅着搅着,从柜子里摸出两颗枣。
枣是去年秋天晒的,一直搁在塑料袋里,硬得跟小石头一样。我把枣洗了,扔进锅里。
儿子放学回来,进门闻了一下。
“妈,你熬粥了。”
“熬了。”
“怎么放枣了。”
“你爸爱吃。”
他没再问,把书包放下,坐在桌边等。
粥熬好了,我盛进保温杯,剩下的搁在锅里,盖上盖。
晚上十点四十,我把车开到城南那个停车场。
停好,熄火,拔钥匙,我抱着保温杯绕到后头,拉开后门坐进去,十一点差十分。
我把杯子搁在腿上,两只手抱着。
十一点整,车打着了火。
“再绕一圈吧。”
我没抬头。
“粥我带来了。”我说。
车没动。
“陈立军,我给你带了粥。”
“我闻见了。”他说。
“你闻见了。”
“枣味儿。”他说,“你从来不放枣。”
“今天放了。”
前头没声了。发动机在响,路灯在扫。我把保温杯抱在怀里,抱得死紧。
“那天早上你说什么了。”我说,“我想起来了。”
“说什么了。”
“你说,粥我不喝了,晚上回来喝。”
他不说话。
“我倒了。”我说,“那天晚上我把粥倒了。我生你的气,我一口都没给你留。”
“倒了就倒了。”
“我那时候不知道。”
“知道了又能怎么样。”
我咬着牙,眼泪掉在保温杯上,一滴一滴。
“陈立军,你听我说。”我说,“这六年你干的那些事,我知道了。马春兰那儿我去了,欠条我看了。”
“你恨我吧。”
“恨。”我说,“我恨你六年一个字都不跟我说,恨你一个人扛,恨你把我当外人。”
他不说话。
“可我要是不恨了,你就真没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话。”
“我说什么。”他说,“我这辈子对不起你,这句话我想了六年,说不出来。”
“现在说。”
“对不起。”
我把脸埋在保温杯上,哭得说不出话。
车往前开,路灯一盏一盏从车顶扫过去。我一直看着表,二十三点十五。
“陈立军。”
“嗯。”
“粥在杯子里,我给你带来了。”
“我喝不着。”
“我知道你喝不着。”我说,“你闻着就行。”
二十三点十六。
黑。
我睁开眼,坐在后座,钥匙在手里。保温杯还在怀里。
我拧开盖子。
里头空了,干干净净,连米汤都没剩一点。
我把杯子倒过来抖,抖出两颗枣,落在手心里。
枣是温的。
我抱着杯子在车里坐了很久,坐到后背发凉,坐到外头有人来停车,车灯晃进来,照亮了一小块。
下车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,两个座都空着。
我锁门,往家走。走到小区门口,风一吹,我站住了。
我忘了跟他说一句话。
说什么呢。
想了一路,也没想出来。
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,把锅里的粥热了。儿子起来的时候,我已经盛好了两碗。
一碗放在他面前,一碗放在对面。
“妈,这碗给谁。”
“你爸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低下头喝粥。
我坐下,拿起勺子。热气往上走,走到半空就散了。
我吃了一口。
放了枣的粥,是这个味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