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祖父息怒,只是暂时看押。我今日便会放她出来。当时她情绪激动,持剑伤人,我也是怕她继续做出什么过激之事,才不得已将她送去大理寺。说到底,也是为了她好。”
祖父冷哼一声,没有接他的话,只说了四个字:
“速速带路。”
一行人到了大理寺。
牢房里阴暗潮湿,弥漫着血腥气。
许淮之当即对狱卒说:
“去将夫人请出来。”
狱卒愣住了,一脸茫然地看着许淮之:
“夫人?什么夫人?”
许淮之的脸色沉了下来:
“前几日送来的那名女子,是我的夫人。我特意交代过大理寺卿,让她在此暂住,等风波平息后再行处置。这些时日,务必要好生照料。”
狱卒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铁青。
大理寺卿恰巧外出办案,不在署中。
他们这些底下当差的,平日里用惯了酷刑。
得了上头的指令便只管往死里招呼。
谁会想到,那个被他们吊起来打了三天三夜的女人。
竟然是堂堂少将军的正妻、右相的千金?
其中一个狱卒想到自己做了什么,吓得双腿一软,噗通一声跪倒在地,连连磕头。
“属下不知送来的是夫人!属下以为只是个普通犯人,就用了一些......手段招供,还请少将军责罚!求少将军饶命!”
许淮之僵在原地。
他深谙大理寺的刑罚。
那些手段他比谁都清楚——鞭刑、拶指、老虎凳、滚钉板。
每一种他都见过,每一种都能让人生不如死。
他几乎不敢想象,这些刑法用在我身上会是什么样子。
牢门被推开。
铁锁落地,发出沉重的声响。
当许淮之和祖父看见我的那一刻,所有人都骇然了。
我蜷缩在牢房的角落里,身下的稻草已经被血水浸透,结成暗红色的硬块。
我露出的皮肤上没有一处完好。
鞭痕纵横交错,新旧叠加。
祖父踉跄了一步,被身后的侍卫扶住。
许淮之站在门口,一动不动。
他看着满地的血迹,嘴唇颤抖着,却说不出一个字。
8
周围乱作一团。
有人喊御医,有人喊热水。
我浑身是血,意识模糊。
只听见祖父的怒吼和许淮之慌乱的声音交织在一起,像隔了一层水幕,听不真切。
我被送回相府。
祖父下令,不许许淮之踏入相府半步。
他站在门外,眉眼焦急,来回踱步,却被侍卫拦得死死的。
苗月的父亲和宫中最好的御医全都围在我的榻前会诊。
我昏迷了整整两天两夜,期间高烧不退,伤口化脓,好几次气息微弱到几乎摸不到脉搏。
祖父守在门外,寸步不离。
他对父亲发了大火,指着他的鼻子骂:
“阿娆连命都快没了,你这个做父亲的也不知道替她撑腰!我看你这相爷的位置也不用做了!”
父亲跪在地上,满面愧色。
他忙于政事,对两个女儿都疏于关心。
不曾想两个女儿在情路上都这般坎坷。
一个常伴古佛,青灯度日。
一个性命垂危,躺在血泊里。
父亲低着头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第三天清晨,我终于醒了。
也多亏全天下最顶尖的医者都汇聚于此,我才侥幸捡回了一条命。
御医说,再晚半日,神仙难救。
可命虽然保住了,身子却彻底伤了根基。
寒气入骨,气血两亏,往后怕是再难有孕。
且每逢阴雨天,旧伤便会复发,疼痛难忍。
祖父和父亲闻讯赶来。
他们握紧双拳。
恨不能撕碎害我受伤的人。
片刻,祖父开口道:
“许淮之一直跪在相府门外。带了荆条,负荆请罪。说是他的疏忽,才害你在牢中遭此劫难。他说他该罚,任凭你处置。你想如何处置他?”
我躺在床上,望着帐顶,沉默了许久。
我回想起与许淮之的过往。
初见时那颗赤诚通透的心,成亲时的山盟海誓。
他为我学做乳鸽时沾满炭灰的笑脸,他跪在苍兰山上为我祈福的背影。
那些记忆曾经那么美好。
如今想来却像一把把刀子,扎在心口上。
最后一次见他时,他的心早已浑浊不堪。
再不是我当年一眼认定的良人。
我如今身子亏损得厉害。
已经不想再去纠缠任何人了。
以后只想独自安好,与许淮之再无瓜葛。
我转过头,看着祖父。
“祖父,我希望您能帮我一个忙。”
......
相府外,许淮之跪在青石地上,背上捆着荆条。
他已经跪了三天。
没有人回应他。
直到深夜时分,侧门开了一条缝。
一个小厮走出来,站在他面前,垂着手,神情悲伤地说:
“少将军,您回去吧。方才传出消息,我家小姐伤势过重,已经......亡故了。”
许淮之跪在地上,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一般。
他抬起头,沙哑呢喃:
“......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