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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新时间:2026-11-04 07:16:18

1 臭鳜藏香山野味 · 徽州风物请上席

卷首语:徽州贡使入京那日,一坛臭鳜鱼惊动了半个尚食局;而她闻着那股子似臭非臭的香,忽然笑了——这味道里,藏着山野最好的鲜。

第一章 异味入京

徽州贡使入京那日,礼部的人犯了难。贡使带来一坛子臭鳜鱼、一板毛豆腐,还有几筐鲜嫩的腌笋。厚重的陶坛盖子一开,一股子似臭非臭的气息猛地翻涌上来,直冲脑门。礼部一众官员纷纷抬手掩住口鼻,两两对视,面露难色,谁也拿不准该如何处置这一份“异味贡物”。

消息很快传到尚食局,灶房里顿时响起一阵议论。有人低声笑道:徽州人进贡也真是稀奇,山珍野味本是常事,怎么偏偏送这一股子臭气的东西?旁边另一个厨娘跟着忧心忡忡地接话:若是把这东西摆上御膳桌,皇上、皇后一闻见这味道,咱们尚食局怕是要跟着担罪责!

顾云夕听见周遭的闲话,却没有跟着一同发笑。她轻轻放下手里正在整理的香料包,抬声开口:我去看看。身侧的沈露连忙伸手拉住她的衣袖,眉头紧蹙:云夕,别去,那味道熏得人头晕,实在难闻。

顾云夕唇角浅浅扬起,从容一笑:我一路南下采风,什么样的气味都闻过。闻着臭的,未必就是坏的。话音落罢,她抬脚便往礼部衙门走去。

礼部衙门之内,徽州贡使汪贡使局促地站在厅中,手足无措。看见顾云夕踏入厅堂,他连忙躬身行礼。 “这位大人,可是……” 顾云夕微微颔首,语气平和:我是尚食局的知味使,听闻你携臭鳜鱼入京进贡,特地过来一观。

汪贡使眼睛瞬间亮了几分,语气里带着期盼:知味使!我早听过您的名头!不知大人,可曾尝过我们徽州本地的菜? 顾云夕轻轻摇头:还不曾。 汪贡使搓了搓粗糙的手掌,热切地邀约:那大人不妨尝一尝!这臭鳜鱼,是我们徽州山里的宝贝,闻起来冲鼻,入口却是难得的鲜香!

顾云夕请人取来坛中一条臭鳜鱼,仔细清理干净,配齐姜、蒜、干辣椒与冬笋,就在礼部侧边闲置的灶房生火烹制。先是热油下锅,将鱼身煎至两面紧实金黄,再添上鲜汤小火慢烧。等锅盖掀开的那一刻,原先刺鼻的臭气缓缓化开,取而代之,是一层绵长温润、勾人的鲜香。

她取筷夹下一小块鱼肉送入口中,细细咀嚼片刻,眼尾微微一亮。放下筷子,她缓缓开口:好鱼。肉瓣紧实分明,如蒜瓣一般,鲜意内敛,是难得的上好风味。

一旁围观的礼部官吏全都愣住了,满脸难以置信:这般发臭的物件,当真有这般滋味? 顾云夕淡淡道:滋味好坏,总要亲口尝过才算数。她吩咐下人把余下的臭鳜鱼、毛豆腐妥善收好,转头看向汪贡使:这一坛贡物,我带回尚食局。徽州送来的风物,交由我们尚食局来接洽核验。

汪贡使悬着的心一下子落了地,连连躬身道谢。

她耐下心,细细询问这臭鳜鱼的制法。汪贡使老老实实回道:这鱼是徽州山塘秋后捕捞的塘鱼,捞起之后以粗盐腌制,重压在陶缸之中。待到冬日,鱼肉慢慢发酵,才生出这股独特的气息。大人莫嫌它味道怪异,在我们徽州,拿臭鳜鱼待客,是最体面的礼数。

顾云夕点头记下,又追问毛豆腐的做法。 汪贡使道:老豆腐切方块,铺在干稻草之上,盖上厚棉被,放在温暖湿润的地方静置,等豆腐表面长出一层细密白毛就算成了。下锅煎至外皮焦脆,内里软嫩,香气十足。

顾云夕心中了然:这两样美味,全靠发酵而成。 汪贡使深有感触:正是。深山之中交通闭塞,鲜货不易久存,先辈们便想出腌渍、发酵的法子保存吃食。本是为了留住一口吃食,时日沉淀下来,反倒酝酿出别样的鲜。

听着这番话,顾云夕心底生出许多感触。这半年一路采风,湘地剁椒靠盐腌锁鲜,闽地干贝借日晒凝香,徽州臭鳜鱼凭发酵生味。天下万千风味,说到底,都离不开一个“存”字。把寻常日子好好存住,时光自会酝酿出独一份的味道。

陶坛装着臭鳜鱼抬回尚食局的时候,灶房里不少厨娘下意识绕着坛子走,避之不及。顾云夕掀开坛盖,凑近轻轻嗅了嗅,从容开口:这气息,是发酵带来的味道。

沈露紧紧捂着鼻子,声音闷闷的:发酵?这分明就是臭味! 顾云夕笑着解释:你觉得它臭,可仔细想想,日常用的酱、醋、美酒,哪一样不是发酵得来?把控好火候与时日,发酵出来的,便是香气。

这番话,让旁边几个年轻厨娘若有所思。有个小厨娘试探着开口:知味使,那这臭鳜鱼,和咱们平日里吃的酱豆腐,是不是同一个道理? “相差不远。”顾云夕点头,“都是交给时光慢慢酝酿,转出旁人想不到的鲜。”厨娘们听着,眼中渐渐生出好奇。

入夜,灶房安静下来,顾云夕独自留下,对着这一坛臭鳜鱼细细查验。鱼身肌理、鱼眼鱼鳃,腌渍得透不透,有没有变质,她一一分辨。查验完毕,她轻声自语:这批鱼,腌得十分讲究。她心里已经打定主意,明日一早,便着手烹制。

礼部衙门里一位老吏私下寻到她,神色犹疑:知味使,这臭鱼,当真能够端上餐桌? 顾云夕含笑邀约:能不能吃,改日您有空,来尚食局小食堂,我做一碟,请您尝尝。老吏半信半疑,应了下来。

她顺势向礼部提请:往后徽州进贡风物的核验事宜,一并交由尚食局接管。礼部正愁这个烫手的差事无人接手,当即一口应允。顾云夕心底暗暗欣喜,臭鳜鱼能够入尚食局,徽州山野的风味,才算真正在京城有了落脚之处。

返程路上,沈露还是忍不住发问:云夕,你当真笃定这臭鱼能站稳脚跟? 顾云夕望着前路,缓缓开口:能不能成事,从来不由气味臭不臭判定,要看内里的鲜值不值得。她稍作停顿,继续说道:我在闽地见过大海孕育的鲜,在湘地见识过辣椒的热烈。徽州这一缕似臭非臭的气息,是深山独有的另一种鲜。

夜里回到住处,顾云夕反复回想这坛臭鳜鱼从徽州深山一路入京的经历。一路颠簸,一路被人捂着鼻子避让,兜兜转转,终究还是走到了灶台跟前。她对着陶坛轻声说了一句:老朋友,明日,便轮到你一展风味了。

她取出一本空白册子,提笔写下五个字:采风食录·徽。徽州风味这一卷,就从这一坛臭鳜鱼落笔。吹熄烛火,月色透过窗棂洒落在坛沿,像一条铺向徽州群山的小路。

她静静想着,明日在尚食局,不必急于争辩,安心把这道菜做好,让风味替自己说话。闭眼之前,汪贡使那句“山里的日子长”又浮上心头。日子悠长,风味才醇厚,她耐心等着。

沈露依旧替她忧心:云夕,你可要想清楚。臭鱼、毛豆腐,不管交到谁手里都是一桩麻烦事。 顾云夕盖好坛盖,语气笃定:我想清楚了。之所以烫手,只是因为众人未曾真正尝过。等尝明白了,便不再棘手。

她再次找到汪贡使,细细复核制法。汪贡使耐心复述:选用秋后塘鱼,山中气温偏低,鲜鱼难以存放,才以盐腌渍,腌透之后,鲜香锁在鱼肉之中。 顾云夕听完,心中通透:我懂了,这鱼,是徽州山里漫长日子腌出来的。

2 接洽徽味

顾云夕把臭鳜鱼与毛豆腐带回尚食局的消息传开,灶房之内瞬间炸开了锅。有人捏着鼻子打趣:知味使,莫不是打算把咱们尚食局改成臭作坊?

顾云夕笑意从容:诸位先别急着避。给我三日时间,我让这里变成香作坊。

她去往刘尚食处禀明,请求全权负责接洽徽州贡物。刘尚食抬眼看向她,语气郑重:云夕,这份差事做得妥当便是一桩大功,一旦出了差错,只会沦为旁人的笑柄。 “我明白。”顾云夕应声。她心里清楚,臭鳜鱼流传徽州数百年,能被当地人代代珍视,绝不会只是徒有怪异气味的东西。

头一日,她埋头钻研臭鳜鱼的烹制法子。徽州本土做法以盐腌为本,依靠发酵酝酿独特鲜香。她接连试做两回,第一回盐量过重,咸得压过本味;第二回火候不足,残留腥气,算不上成功。

夜深,灶房只剩她一人,对着陶坛静静思索。脑海里食神的声音缓缓响起:小姑娘,还记得你在闽地习得的道理吗?海味的鲜,依靠咸意衬托;徽菜的香,藏在异味之下。你见识过海的滋味,便该懂得,风味从来不能只看表面。

顾云夕心中豁然开朗。第二日她调整思路:鱼要保证发酵时日充足,煎制需要猛火定型,烧煮转为小火慢炖,多放生姜去腥,搭配新鲜冬笋提鲜。出锅之后她亲口一试,那层藏在异味之下的鲜香,终于全然释放。

她把成品端到尚食局众人面前:大家不妨尝尝。 有人捏着鼻子,半信半疑夹起一块,入口之后,当即怔住:居然这么好吃! 另一人尝过,满眼讶异:这便是那臭鳜鱼?和方才闻着完全不一样!

顾云夕笑道:闻臭食香,本就是徽州风味独有的讲究。做菜亦是同理,有些看着粗陋不起眼的东西,内里反倒藏着上等滋味。尚食局里,渐渐没人再下意识捂紧鼻子。

当夜,她再次翻看这坛臭鳜鱼,恍然发觉,徽州臭鳜鱼,和湘地腊肉、闽地干贝有着异曲同工之妙——都是把一份鲜,托付给时光封存。封存越久,鲜味越是醇厚绵长。

她反复试制,慢慢摸透整套规矩:腌鱼的盐要铺撒均匀,压鱼的石块重量要足,发酵的时日分毫不能差。这些要点,她一字一句记入《采风食录·徽》。落笔写道:徽味之首,在一个“发”字。发酵生菌,酝酿香气,亦是山里人过日子的耐心。

尚食局不少同僚见她日日守着一坛臭鱼,私下都说她有些执拗。顾云夕不去争辩,只淡淡一句:等你们亲口尝过,自然知晓。几日之后,她再次烹制臭鳜鱼端上桌,尚食局上下,看法全然转变。

第二日天刚亮,她起身收拾臭鳜鱼。清水浸泡一刻钟,再用姜汁、料酒腌渍片刻,才入锅煎制。大火把两面煎至金黄,下入冬笋、香菇、辣椒,转小火慢烧。待到出锅,原先冲人的异味尽数化作诱人香气。

她盛出一份,送到刘尚食面前。刘尚食尝了一口,沉默片刻,又夹了第二块,缓缓开口:云夕,这鱼大有门道。臭底藏香,香里裹鲜,鲜味之下还带着一丝清甜。你是下了苦功琢磨的。 顾云夕躬身回道:是汪贡使把本土诀窍告知于我。

刘尚食缓缓道:徽州人能把异味化作珍馐,着实有本事。 顾云夕顺势提议:刘尚食,我想在小食堂开设一处徽味档口。 刘尚食略一思索,应允下来:去吧。你把徽州山野风味请上餐桌,是一件好事。

得了应允,顾云夕心中踏实。她暗自规划,徽味档口务求地道:臭鳜鱼、毛豆腐、问政山笋、一品锅,一样都不能少。她提笔罗列菜品,很快写满一页纸。

尚食局里依旧有人不服。一位做了二十年御膳的老厨娘,素来瞧不上这类山野野路子吃食,出言直言:知味使,放着正统御膳不去钻研,反倒折腾这些臭鱼腐豆腐,难道不怕折损尚食局的名声?

顾云夕没有动气,只盛出一碟煎好的毛豆腐递过去:嬷嬷,您先尝过再说。老厨娘本打算推辞,可焦香一阵阵飘入鼻腔,终究还是夹了一块送入口中。咀嚼片刻,她没有说话,又夹起一块,半晌才开口:这豆腐,倒是有些意思。

“山里产出的东西,看着粗朴,内里细腻。”顾云夕轻声说道。 老厨娘沉默许久,道:我倒要看看,你还能做出多少花样。 顾云夕笑:那嬷嬷有空,常来小食堂坐坐。

她心里明白,尚食局众人不是抵触徽菜,只是从未品尝过。滋味摆在眼前,尝过之后,高下好坏自有分辨。她不急不躁,专心把菜做好、把味道做正,余下的交给食客评判。

接洽徽味这件事,她做得细致周全。她向礼部调取徽州贡物名录,一页页细读,除去臭鳜鱼、毛豆腐,还有问政山笋、徽州火腿、绩溪挞馃、顶市酥诸多物产。越看越欣喜:徽州群山之中,藏了这么多好东西。

她把名目逐一抄录在册,在每一项后面标注对应的做法、适宜时节。她想着,等把这些食材一一吃透、亲手烹制完成,才算真正读懂徽州这一味。

入夜,她又去到灶房,掀开坛盖细看臭鳜鱼。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,这一回她只觉得亲切。她低声自语:这味道,是大山独有的气息。明日,就用这坛鱼,做出尚食局第一道正式徽菜。

独坐灶下,她在心中预演明日做菜的每一个步骤。接洽徽味,从来不止是接手一坛鱼,而是承接徽州的山水、徽州百姓过日子的方式。她轻轻点头,心底笃定:慢慢来,风味,是一点点做出来的。

这一日,她寻汪贡使请教了许多。她问:徽州山里人,何以把日子过得这般从容缓慢? 汪贡使答道:深山之中,别无他物,唯有漫长时日。日子久了,便腌出了风味。

顾云夕久久无言。宫中的日子总是步履匆匆,快得有时候,连好好酝酿一口滋味的时间都没有。

3 臭鳜鱼香

徽州贡使汪贡使为人朴实厚道,见顾云夕烹制臭鳜鱼颇有悟性,索性把世代相传的诀窍倾囊相授:腌鱼用的盐,先要干锅炒香;鱼身码好之后,上方压厚重青石,腌足七至十日,鱼肉发酵到位,方能生出那股独特异香。

顾云夕跟着汪贡使动手腌鱼,接连试了三坛。第一坛只腌五日,风味单薄不足;第二坛足足十二日,发酵过头,风味发苦;第三坛她日日守在坛边查看、试探,第七日,刚刚好。

她看着坛中鱼肉,感慨出声:汪贡使,您哪里是腌鱼,分明是在腌一份功夫。 汪贡使笑着回道:我们徽州祖祖辈辈都是这般做法。深山难寻活鲜,只好以腌存鲜,腌出来之后,滋味反倒胜过鲜鱼。

她又跟着学习制作毛豆腐。老豆腐切方块,平铺在干稻草上,盖上厚棉被,放置在温暖潮湿之处慢慢发酵,等待白毛慢慢滋生。初见长满白毛的豆腐时,她不由得一惊:这样,也能入口? 汪贡使笃定点头:当然。煎至两面金黄,外焦里嫩,香气十足。

顾云夕依言动手。毛豆腐下到热油锅中,滋滋作响,煎到两面金黄,撒上辣椒碎与葱花。她尝了一口,外皮焦脆,内里软润,裹挟着发酵独有的鲜醇。她笑道:这块豆腐,算是活过来了。

紧接着她又学做问政山笋。问政山春笋脆嫩无渣,清炒、油焖、炖汤,各有风味。她赞叹:这笋,比寻常山珍还要珍贵。 汪贡使道:山中之物,贵在本鲜。笋一定要趁鲜食用,放过一夜,风味便大打折扣。

顾云夕把这些徽州风味,尽数记入《采风食录·徽》。提笔写道:徽味之妙,在于一个“藏”字。臭底藏香,白毛藏鲜,粗朴藏精巧。沉得住,方能释放本味。

汪贡使还提点她一处关键:臭鳜鱼煎制之前,清水浸泡一刻钟,析出表面多余盐分,再用布吸干水分。 “泡久了,本味变淡;泡得太短,咸苦难入口。”

顾云夕照此试验,咸淡分寸果然恰到好处。

她又跟着学习徽州火腿的制法:挑选后腿肉,粗盐反复揉搓,整月腌渍,再悬挂通风处风干。 她问道:火腿和腊肉路子相近吗? 汪贡使解释:制法相通,功夫深浅不同。腊肉重在熏香,火腿贵在醇厚。顾云夕认真记下。

她亲手备下一席徽州菜,请汪贡使品鉴。汪贡使尝过臭鳜鱼,连声称赞地道;再尝毛豆腐,夸赞鲜味十足。他笑着对顾云夕说:知味使,您这手艺,怕是比徽州本地师傅还要正宗。 顾云夕摆手笑道:是您倾囊相授。

汪贡使见她好学,又教她徽州烧饼、绩溪挞馃、深渡包袱饺几样小吃。顾云夕一一动手尝试,慢慢发觉,徽州吃食看着朴素简单,内里处处藏着门道。

初学徽州烧饼,头几回要么面皮太厚,要么内馅过咸。汪贡使指点:烧饼面皮要擀得薄匀,馅心肥瘦搭配,烘烤之火必须均匀。反复试了七八回,她才烤出一层酥到掉渣的薄皮。她感慨:小小烧饼,看着不起眼,做起来比宫里精致点心还要费神。

而后是包袱饺。饺皮要有韧性,馅料取山间鲜物,包成行囊包袱的模样,下锅煮熟。 顾云夕好奇名字由来,汪贡使缓缓道:从前徽州男子外出谋生,背上一个包袱便踏上远路。这饺子做成包袱模样,是讨一个背起行囊、奔赴前路的念想。

顾云夕心中泛起一阵酸涩。徽州人一代一代,背着包袱翻山越岭,漫长路途之中,才把日子熬成这一口滋味。她郑重把包袱饺的做法写进食录,这饺子包的不只是馅料,是徽州人走过的漫漫长路。

她还摸清臭鳜鱼选材的讲究:优先选二斤往上的山塘鱼,体型太小肉薄易碎,体型过大肉质发老。腌鱼时盐提前炒香,花椒碾成碎末,一层鱼一层盐码入缸内,最上方压一块青石。

她亲手腌上一缸,第七日掀开缸盖,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,她笑着开口:成了。汪贡使凑近闻过,也点头认可:成了,这一缸腌得地道。

她又学着搭配“双冬”,冬笋切丝、冬菇切片,和臭鳜鱼同烧,鲜上加鲜。顾云夕感慨:这双冬,是烧臭鳜鱼点睛的一笔。 汪贡使笑道:您算是品透其中滋味了。

做菜越久,她心中感悟越深:徽州风味,不追求浓烈厚重,追求醇厚;不追求花哨精巧,追求质朴。这大概便是大山的性子,安静沉默,可一旦绽放,便是满山回响。

这一缸亲手腌的臭鳜鱼,成了她日日牵挂的物件。晨起要去看一看,睡前也要瞧一眼,如同照料孩童一般。汪贡使打趣她:知味使,您这是把鱼当成闺女养了? 顾云夕笑:比闺女还要金贵,养好了,便是满锅鲜香。

她试着创新搭配,臭鳜鱼和徽州火腿一同蒸制。火腿咸香,鱼肉发酵之鲜,在蒸汽之中交融缠绕。尝过之后她眼前一亮:火腿配臭鱼,竟是绝配。汪贡使笑道:我们徽州人家,本就爱这般搭配。她提笔添入食录。

她还学习制作鱼圆。鱼肉细细剁成鱼泥,顺着一个方向搅打上劲,挤成圆子下锅煮熟。顾云夕道:这鱼圆,和闽地鱼丸,思路倒是相近。 汪贡使道:天下烹制鱼鲜的法子,说到底,道理相通。顾云夕点头记下。

她腌的这缸鱼,慢慢成了小食堂的镇店之宝。厨娘们路过,总要驻足看上一眼,笑着说:典膳这缸鱼,又多养了一日。 顾云夕笑着回应:多养一日,风味便厚重一分。她心中盘算,等这缸鱼出坛,便是徽味档口的头牌菜。

腌鱼的盐水她也单独收进小罐:盐水浸过鱼鲜,下次腌别的食材,也能借这股鲜味。 汪贡使见状失笑:知味使,连盐水都不肯浪费。 顾云夕道:风味一事,一分一毫,都是慢慢积攒出来的。

4 毛豆腐鲜

顾云夕接洽徽菜成功的消息,渐渐传遍六宫。有人满心好奇,驻足观望;也有人暗自不服:尚食局的司膳,不去钻研正统御膳,反倒整日摆弄臭鱼腐豆腐,成何体统。

顾云夕不去争辩纷杂流言。只在六宫小食堂的灶台支起一口平底锅,日日煎制毛豆腐。煎好的毛豆腐色泽金黄,外皮焦脆,配上秘制辣酱,香气悠悠飘出很远。开头几日,宫人都心存忌惮,不敢尝试;时日一久,有人鼓起勇气尝上一块,便再也放不下。

这一日,皇后周如兰途经小食堂,嗅到一缕奇异诱人的香气,吩咐宫人上前询问灶上烹制何物。顾云夕亲自端上一碟煎毛豆腐、一碟臭鳜鱼,送到坤宁宫。

皇后看着表面覆着一层薄霉的毛豆腐,神色迟疑:这个,当真可以入口? 顾云夕躬身回话:娘娘不妨浅尝一块。

皇后夹起一小块,轻轻咬下,慢慢咀嚼,片刻之后开口:这豆腐倒是别致。外皮焦香,内里软嫩,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鲜。 她又尝了一口臭鳜鱼,缓缓道:闻着有异,入口却香。云夕,你从何处寻来这样的吃食?

顾云夕回话:回娘娘,是徽州贡使带来的物产。徽州山多路险,鲜货难以久存,山里百姓便依靠腌渍、发酵保存吃食,这便是其中两样。

皇后轻声感慨:山野吃食,我许久不曾尝过。只是这一口,让我想起年少之时,在宫外吃过的寻常家常味道。说着,她又夹起一块毛豆腐:滋味朴素,却暖心。

离开坤宁宫,沈露紧紧拉住她,难掩欣喜:云夕,皇后娘娘都说好吃!这下,再也没有人敢笑话你了。 顾云夕淡淡一笑:我做这些,不是为了堵住旁人取笑的嘴。我只是想让宫里众人知晓,天下美味,不止局限于尚食局御膳房,山野之间、寻常百姓家中,同样藏着上好风味。

小食堂的毛豆腐名气越来越大。一日,尚食局一位资历深厚的老师傅路过,尝了一块,沉吟许久开口:这豆腐,很有意思。我掌厨三十年,从未见过这般做法。 顾云夕解释:这是徽州百姓的法子。豆腐产量大,一时吃不完,便任由它发酵,发酵之后,生出全新风味。

老师傅沉默片刻,缓缓道:人这一生,大抵也是如此。慢慢经历沉淀,不知不觉,活出新的模样。 顾云夕心中一动:嬷嬷这话,说得极是。 老师傅笑:是你这碟豆腐点醒了我。

她又研制出新菜,毛豆腐炖白菜。煎好的毛豆腐同白菜一同慢炖,汤色奶白,鲜意浓郁。沈露尝过之后惊呼:云夕,这豆腐炖白菜,比肉食还要香! 顾云夕道:山中之味,不靠肉鲜提味,依仗食材本身。

她慢慢摸透培育毛豆腐的整套门道:必须选用紧实老豆腐,切块铺稻草,盖上棉被,放在温暖湿润之处静置。第一日,毫无变化;第二日,表面泛起白点;第三日,细密白毛铺满豆腐表面。她每日都去查看,如同等候幼苗抽芽。

发酵到位的毛豆腐,她会掰下一小块,不煎不煮,蘸酱生尝。微酸、清鲜,裹挟发酵独有的醇厚气息。她轻声自语:这块豆腐,活过来了。汪贡使在一旁笑道:活过来,才是最好吃的时候。

煎毛豆腐的诀窍她也烂熟于心:大火宽油,一面煎定型再翻面,两面煎至金黄,趁热撒椒盐。她道:毛豆腐看着像变质霉豆腐,真正做好了,比嫩豆腐更有魂。

小食堂的毛豆腐名声越传越广,连尚食局年长的老太监,也循着香气过来尝鲜。老太监尝完感慨:换作从前,这样的东西我碰都不会碰。今日一试,倒是把我这迟钝的老舌头给唤醒了。 顾云夕笑着回话:那是公公好口福,尝到了山野藏着的鲜。

毛豆腐走红之后,太医特意过来问询,询问此物食用是否有碍身体。 顾云夕耐心解释:豆腐发酵和酱、酒、醋是同一个道理,属于正常食物转化。 太医点头,她又补充一句:但发酵之物,脾胃虚弱之人,不宜多食。太医记下,转告宫中众人。

她索性搭配臭鳜鱼,摆上一席“发酵宴”:臭鳜鱼、煎毛豆腐、毛豆腐炖白菜、豆豉蒸鱼。沈露一边吃一边笑:云夕,这一桌,全都是时光发酵出来的美味。 顾云夕笑道:发酵得当,便是珍馐。

入夜,她坐在小食堂灯下,把白日烹制的菜品、心得逐一记入食录。落笔写道:徽州百姓把日子封进陶坛、铺进稻草、裹进棉被,耐心等候,时光到期,便馈赠一口鲜。合上册子,她心中觉得,这一趟钻研徽州风味,值了。

小食堂的毛豆腐名气传开,宫里不少小太监、宫女都来讨要。顾云夕素来大方,来人都送上一小碟,只嘱托一句:吃完帮忙传一句话,毛豆腐的鲜香,源自徽州的好豆腐。小太监们笑着应下,端着碟子欢喜离开。

她还尝试把毛豆腐做成鲜汤。毛豆腐煎至定型,添高汤,撒一把青菜,汤鲜温润。沈露赞叹她想法灵巧,顾云夕摇头:不是我聪慧,是徽州大山,藏着太多风味。

夜里灶房安静,她伏案记录菜品,火候、盐量、食材配比,一笔不落。这些笔记,都是她往后四处采风最扎实的底气。

她把毛豆腐的全套制法,慢慢教给小食堂的厨娘。厨娘们认真学习,她细致指点:这是徽州人的宝贝。学会了,往后咱们小食堂,便多一道招牌菜。厨娘齐声应下。

夜里,她望着案上一盘长满白毛的毛豆腐,忽然心生感触。这豆腐,像极了山里的普通人,外表平平无奇,可在漫长岁月里沉淀,慢慢长出独属于自己的味道。她把这份感悟记进食录:豆腐尚且能借发酵焕新,何况是人。

5 山珍入馔

皇后认可徽味之后,徽菜在宫中算是稳稳立住根基。顾云夕趁热打铁,在小食堂膳单上新添一栏徽味档口:臭鳜鱼、毛豆腐、问政山笋、徽州圆子,一一列明。

在一众徽菜之中,她格外偏爱胡适一品锅。这道菜是徽州待客的重头菜,锅底铺笋干、萝卜,中层码鸡块、火腿、蛋饺、肉丸,顶层铺香菇,添高汤小火慢炖,一层叠一层,鲜味自上而下慢慢渗透。

头一回烹制一品锅,她守着灶台炖足一下午。掀开锅盖那一刻,浓郁香气漫满整个灶房。沈露凑上前,满眼期待:云夕,这一锅看着就暖和。 顾云夕道:徽州深山冬日苦寒,一家人围坐分食一锅,便是整冬的暖意。

她又学习徽州圆子。糯米浸泡蒸熟,拌上肉末、香菇、虾米,搓成圆团,外层滚一层糯米,上锅蒸制。出锅晶莹圆润,软糯鲜香。她道:圆子,取阖家团圆之意。

还有腌笃鲜,咸肉、鲜肉、春笋同炖,汤色乳白,咸鲜醇厚。汪贡使告诉她,这是徽州春日第一鲜。顾云夕尝过之后感叹:这一锅汤,把整个春天都炖进去了。

徽味档口开张那日,小食堂座无虚席。有人专程赶来吃臭鳜鱼,有人等着一品锅,还有人排队等候毛豆腐。刘尚食过来瞧了瞧,笑着打趣:云夕,如今你这小食堂,比尚食局还要热闹。

顾云夕笑着回应:热闹是好事,说明风味站住脚了。她站在灶台边,望着一锅锅热气腾腾的徽菜,心底踏实。这便是她一直想要做的事,把天下各处风味,一一恭请上桌。

烹制一品锅,她还学会摆盘的讲究:底层铺笋干,中层码肉,顶层摆放蛋饺香菇。汪贡使说,一品锅妙在层次,一层一味,一层一鲜,从上吃到底下,越吃滋味越厚。 顾云夕有所感悟:倒像为官做人,层层递进,越是身居高处,越要沉住心气。

徽州圆子滚糯米的步骤她做得格外细致:糯米提前泡足一夜,圆子滚得均匀,蒸制火要旺。出锅粒粒剔透,像一颗颗温润珠子,看着便喜庆。

腌笃鲜她反复调试,咸肉、鲜肉、春笋三样入锅,全程小火慢煨。她守在锅边,静静看着汤面浮起细密小泡,不敢让汤汁大滚——鲜味一旦沸腾过猛,便会散掉。她轻声自语:这锅菜,是把大山的耐心,炖进汤里了。

她还学着烹制徽州名菜火腿炖甲鱼。甲鱼现杀处理,搭配陈年火腿同炖,汤色清润,鲜香醇厚。初次上手她心中忐忑,汪贡使宽慰她:甲鱼看着吓人,烹制的道理和别的肉食没有两样。她定下心,依法烹制,出锅之后果然香气动人。

葛粉圆子也是徽州特色。葛根采自深山,水磨沉淀得到葛粉,搓成圆子蒸熟,口感弹牙有嚼劲。汪贡使说,山里人就爱这份紧实口感。 顾云夕尝过:和糯米圆子口感全然不同,别有风味。

问政山笋她琢磨出三种吃法:清炒保留本真清甜,油焖增厚回味,炖汤萃取鲜意。她总结:三种做法,吃出笋的三种性子。 汪贡使赞许:你算是把这笋吃透了。

顾云夕笑道:笋生于深山,我自山外来。读懂山的风味,山外的滋味,才有根。她把一道道菜品记入《采风食录·徽》,越写越发觉,徽州群山,藏着无穷无尽的秘密。

她又学做顶市酥,芝麻搭配麦芽糖炒匀压平切块。入口香甜柔和,甜度恰到好处。汪贡使说,这是徽州年节必备的点心。

绩溪挞馃也费了不少功夫,面皮裹馅,贴锅烙熟。刚开始几回要么烙糊,要么面皮厚重。反复琢磨之后,才烙出薄而酥脆的外皮。她感慨:挞馃看着简单,处处藏着功夫。

徽州烩是寻常百姓家的家常菜,猪肉、笋干、老豆腐、粉丝一锅烩,出锅撒一把青蒜。顾云夕尝过之后说道:越是家常的味道,越耐得住反复品尝。

她跟着汪贡使亲手制作葛粉,葛根洗净、研磨、滤浆、沉淀、晾晒,一套流程做完,累得腰背发酸。汪贡使感慨:山里任何一样好物,都不会凭空得来。 顾云夕点头:正因如此,山中之味才这般珍贵。

她还试着把新鲜问政山笋焯水切段,晾晒成笋干。鲜笋、笋干,和闽地虾米思路相通,都是把一季的鲜,长久封存起来。

徽菜越做越是得心应手。一日汪贡使看着满桌成品,由衷赞叹:知味使,再过两年,怕是徽州本地师傅,都比不上你。 顾云夕谦逊摇头:不敢当。我只是学着复刻味道,而你们,是一辈辈和山相伴,养出这份风味。

她对汪贡使说:等我把徽州山味尽数学透,带回京城,尚食局膳单之上,便多一页属于大山的味道。 汪贡使满心期待:那太好了,徽州群山,等着您记下这一笔。

6 徽味档口

徽味档口开设满一月,宫里的风向悄然转变。从前嫌弃徽菜土气的宫人,如今时常来小食堂点一份毛豆腐;先前断言臭鳜鱼登不得大雅之堂的人,见到汪贡使,还会主动询问今年新腌的臭鳜鱼何时入京。

这一日,皇后召顾云夕入坤宁宫。皇后缓缓开口:云夕,徽菜入宫一事,你处置得妥当。本宫思量许久,尚食局的职位也该有所调整。你如今身兼知味使,掌管小食堂,擢升你为典膳,协理尚食局事务。

顾云夕心中一动,俯身行礼:臣谢娘娘恩典。略一思索,她又抬头恳请:娘娘,臣还有一事相求。 皇后抬眼:说来听听。 顾云夕道:臣恳请娘娘准许,往后徽州山珍,由徽州本地直供尚食局,不经过中间采买转手。

皇后看她一眼,轻笑:你倒是一心为徽州说话。 顾云夕认真回话:并非偏袒徽州。臣尝过那些笋、鱼、豆腐,都是大山产出的本味。上好的风味,经不起中间商转手掺假。 皇后颔首:准奏。

辞别坤宁宫,她站在廊下长长舒了一口气。沈露快步迎上来,难掩喜悦:云夕,你升典膳了! 顾云夕笑着:升官固然可喜,更要紧的是,这灶台之上的烟火,会一直兴旺下去。

夜里,她坐在小食堂,重新翻阅《采风食录·徽》。徽州风味,自一坛臭鳜鱼起始,到如今满满一页膳单,一路走来,走得踏实安稳。合上册子,她心中生出向往:天下风味何其多,徽州,仅仅是第一站。

徽味档口开张之后,小食堂日日宾客盈门。有人排队等候臭鳜鱼,有人专程品尝毛豆腐,还有食客追问下一道上新的菜。顾云夕笑答:别急,徽州风味,我们才展出一半。

皇后下旨擢升她为典膳那日,她正在灶上炖一品锅。传旨太监走到小食堂宣旨:典膳,接旨。顾云夕洗净双手,理好衣襟接下旨意。刘尚食在一旁笑着打趣:云夕,你这个典膳,是靠着一锅一品锅炖出来的。

顾云夕盛一碗汤递过去:嬷嬷尝尝,慢炖一下午的汤。 刘尚食浅尝一口:醇厚。 顾云夕道:徽州风味,讲究的就是醇厚二字。

徽味档口生意一日胜过一日。皇后身边的大宫女过来买毛豆腐,顾云夕额外添了一碟臭鳜鱼。宫女笑着说:典膳额外赠送,回头娘娘定要问起。 顾云夕托她传话:只管告诉娘娘,徽州的风味,值得一试。

她在小食堂门口悬挂一块木匾,亲笔题字:山野入味。 沈露赞叹:这匾额,气魄十足。 顾云夕道:不是我有气魄,是山野本身辽阔,山野风味,配得上这四个字。

升为典膳之后,公务日渐繁多。要统筹尚食局膳单,打理徽味档口,还要抽空试做新菜。可她内心欢喜,忙碌代表风味已经站稳脚跟。她暗自打算,等徽州这一脉理顺,便动身去往别处采风。

即便公务缠身,她给自己定下规矩:每日亲自下厨,做一道徽味档口的菜。 她和沈露说:官职可以升迁,灶台不能远离。守着灶台,才守得住本味。 沈露笑道:你这个典膳,当得和灶台一般朴实。

一日她在灶前烹制徽菜,恰好被路过的太子撞见。诱人香气吸引太子走入小食堂:这是什么香气? 顾云夕呈上一碟毛豆腐。太子尝过,点头称赞好吃。 顾云夕回话:这是徽州大山里的味道。 太子道:山中之味?我倒想尝一尝这座山。

这话传开,徽味档口名气更盛。有人打趣:典膳,你把整座徽州大山,搬进皇宫里了。 顾云夕摇头:不是搬山,只是把山中本味,恭请上桌。

她心里清楚,徽味档口能够站稳,不靠她一人,依靠徽州的山、山塘的鱼、山间春笋。等吃透徽州风味,再一处一处,把天下风味陆续请来。

两个月下来,徽味档口膳单之上,徽菜从最初三道,增加到十二道。顾云夕道:徽州大山,远不止十二道风味。我这一页食录,才写了一半。 沈露打趣:你这一页,快要写满了。 顾云夕道:这一页写完,还有下一页。天下万千风味,一页一页慢慢写。

典膳俸禄她拿得心安。有人私下说她晋升太快。 顾云夕平静回应:快慢不重要,要看菜品能不能长久站住脚。菜品立得住,职位才算立得住。

入夜,她坐在小食堂,记下白日试菜心得,再次翻阅食录。徽州风味,自一坛臭鳜鱼,到一页膳单,再到一间档口。这条路走得缓慢,却步步扎实。吹熄烛火,月色清亮,落在灶台之上。

膳单还在不断增补。顾云夕说:徽州群山,撑得起这一页记录。 沈露笑:很快就要写不下啦。 顾云夕:写满这一卷,还有下一卷。天下风味,无穷无尽。

升典膳之后,她没有搬去尚食局宽敞房舍,依旧住在小食堂后侧小屋。 沈露不解:你都升官了,怎么还住在这里? 顾云夕道:住得近,离灶台近。夜里忽然想到新菜式,披衣就能动手试做。官职可以变动,灶台边这份烟火日子,不想丢掉。

典膳旨意下达那日,小食堂热热闹闹。沈露张罗一桌菜,为她庆贺。顾云夕端起茶碗:这一杯,敬徽州群山。若是没有那一坛入京的臭鳜鱼,便没有今日这一桌风味。众人笑着举杯。

7 山珍生变

徽菜在宫中彻底走红之后,徽州山珍跟着抢手起来。臭鳜鱼、问政山笋、徽州火腿,一时间成了宫中炙手可热的食材。可就在这个时候,一桩祸事悄然爆发:宫里传出消息,徽州送来的山珍出了问题。

先是尚食局验货时,检出一批问政山笋,看着鲜嫩饱满,实则药水浸泡;紧接着又查到一坛号称臭鳜鱼的贡物,闻着有异味,入口发酸发涩,完全不是徽州正统制法。有人把这件事禀报皇后,直言徽州贡使以次充好,欺瞒君上!

顾云夕心头一沉。她连夜派人请来汪贡使,当面问询。汪贡使急得不停搓手,满脸委屈:知味使,冤枉啊!我送入京城的鱼,都是自家缸里正经腌出来的,绝无掺假!这批有问题的笋,根本不是我送来的!

顾云夕细细核查线索,很快理清:这批出问题的山珍,和汪贡使无关。是旁人借着徽州贡物的名头,把劣质假货混进宫中。可流言传得飞快,宫里人人都在议论徽州贡使舞弊。

没过多久,皇后旨意下达:知味使顾云夕,接洽徽味不力,暂停职务,等候核查。

消息传开,尚食局议论纷纷。沈露急得红了眼眶,泪水滚落:云夕,你是被人陷害了! 顾云夕反倒十分镇定。她把《采风食录·徽》仔细收好,贴身放进怀中:停职便停职。真假对错,总要有人查清楚。她心里打定主意,顺着线索,把这批假货的来路,一丝一缕全部捋明白。

假山珍一案,她连着几日探查,越查越觉得蹊跷。这批假臭鳜鱼发酵方式不对,更像是醋浸泡出来冒充;药水笋切口整齐,和问政山笋人工手掰的特征截然不同。她把疑点一一记下,打算寻到机会当堂对质。

夜里汪贡使寻来,愁容满面:知味使,如今人人都说我送假货,我这张老脸,实在无处安放。 顾云夕安抚他:汪贡使,不必焦虑。假货是谁送来的,我一定查清。劳烦你备好自家正宗腌鱼、山笋,等我查明真相,我们摆上一席,真假一试便知。

汪贡使一愣:摆席? 顾云夕点头:正是。菜肴入口,本味不会骗人,真假风味,一尝就能分辨。

假货流言四起,徽味档口生意也受到牵连。有人上门问她:典膳,档口还要继续开吗? 顾云夕语气坚定:当然要开。假货剔除出去,正宗风味,更要稳稳立住。她亲自带人,把档口内所有徽州山珍重新查验一遍,但凡不合标准的,全部撤下。

她请汪贡使整理一份徽州物产明细:什么时节采笋,几月腌鱼,哪座山头出产葛粉,条目写得清清楚楚。顾云夕道:往后收货,全部对照这份清单核验,假货再也混不进来。

灯下,她翻开《采风食录·徽》,在扉页添一行字:山珍之真,贵在时节,贵在本源。她想着,等查清假货源头,这条规矩,便牢牢定下。

流言越传越凶,不少人直言汪贡使拿腐臭劣物糊弄朝廷。顾云夕听见闲话,不急着辩解,只一句:等我把假货源头查实,大家自然明白。

她先核查这批笋。假笋切口齐整,是刀具切割而成,真正问政山笋采撷之时,都是徒手掰断,刀伤会破坏笋肉肌理,风味变差。她带着笋样,寻京城市集老笋农辨认。老笋农掰开笋块,闻过味道,摇头:这不是问政山笋,是外地水笋,药水泡过,看着嫩,煮熟发涩。

再查验假鱼:汪贡使凑近一闻,当即分辨出来:这是醋泡出来的,不是盐发酵。醋泡鱼闻着发酸,煮熟肉质松散发腥,和正经臭鳜鱼天差地别。 顾云夕道:汪贡使放宽心,假货的经手人,我一定查到。

夜里,假笋、假鱼并排摆在案头。顾云夕望着它们低声说道:你们来路不正。明日,我会把你们送回该去的地方。

她妥善封存证物,一一贴上标签,标注批次、入宫日期。她心里清楚,这些证物呈上去,谣言不攻自破。徽州的风味,从来没有假,假的是投机取巧之人。

她写下一封手书,夹进蓝皮册子:假笋假鱼出自柳树湾杂货铺,经由内务府孙采买之手送入宫中。她想着,万一自己遭遇阻碍,这份记录,也能替徽州风味洗清冤屈。册子贴身收好。

8 停职危机

停职之后,顾云夕没有闲下来。腰牌被收回,不能自由出入尚食局,她换上寻常布衣,日日往返京城各处市集追查线索。这批假货笋的形态、假鱼的怪异气息,她牢牢记在心里,挨家寻访。

头两日,进展缓慢。市集摊贩看见一位 former 女官四处打听,纷纷回避。顾云夕没有急躁,换上粗布衣裙,蹲在菜市口,和卖菜大娘闲谈家常。一来二去,果然打探到消息。

一位卖笋大娘告诉她,前些日子,外地货郎高价收笋,说宫里有人要货。顾云夕追问货郎去向,大娘只说只来过一次,之后再也没有露面。

顺着“宫里有人采买”这条线索深挖,她查到内务府一位负责山珍采买的孙采买。她翻查采买账目,孙采买经手几笔山珍采买,价格、数量处处对不上。

她把查到的线索逐条记录。灯下,翻开《采风食录·徽》扉页落笔:味道可以伪造,账目不能作假;假账目站不住,假风味同样站不住。

这一日,刘尚食寻到她:云夕,皇后传话,想听听你近日的动向。 顾云夕回道:我在追查假货一案。 刘尚食:查到多少眉目? 顾云夕:线索有了,还差最后一份铁证。拿到孙采买经手的账本,案子便能敲定。

夜色深沉,她清楚,天亮之前,必须拿到这份证据。

停职这些日子,她早出晚归,走遍京城市集、城外小镇,寻访笋农、鱼贩、做葛粉的乡人。她慢慢摸清,孙采买经手的山货大多外地低价购入,本地正宗徽州山珍,反倒因为价高,他不肯收。

一桩桩线索汇聚。一日,她在城外杂货铺账本上看见一笔问政山笋进货记录,进货价远低于徽州本地市价。她指着账目:这批笋是假货。杂货铺掌柜脸色瞬间惨白。

顺着这笔进货记录深挖,脉络越发清晰:孙采买低价购入外地药水笋冒充问政山笋,勾结杂货铺,瓜分中间差价。顾云夕把证词抄写三份,一份留在尚食局,一份贴身携带,一份交给刘尚食。

她对刘尚食说:嬷嬷,万一我出事,这份证据,也能替徽州作证。 刘尚食看着她:云夕,你这是要做孤臣? 顾云夕淡淡一笑:算不上孤臣,我只是一个知味之人。

失去腰牌,不妨碍她查案。布衣行走市井,她心底笃定:不在其位,依旧辨味。查案不靠腰牌,依靠一路采风练出来的眼力。

菜市口卖葛粉的老伯和她闲聊:姑娘,你打听那批假货?我知道一点,是内务府孙采买收的货,点名要便宜货,不问好坏。 顾云夕心中一振,继续追问,整条证据链慢慢收拢。

没过多久,孙采买派人传话,请她喝茶。顾云夕如约赴约。茶桌之上,孙采买笑容虚伪:知味使,如今已经停职,何必这般辛苦奔波? 顾云夕端起茶盏,静静听他劝说收手,许诺给她好处。 孙采买话音落下,顾云夕缓缓开口:我若是收手,这批假笋假鱼,就要源源不断送入宫中。

停职第七日,她锁定假货源头:城外柳树湾,一间杂货铺。她扮作采买笋货的妇人进到铺子里,后院成堆药水浸泡的水笋,和宫中查获假货一模一样。

她不动声色,记下铺面样貌、掌柜模样,悄然离开。她心中盘算,等集齐全部证据,带人回来对峙。

回城路上夜色沉沉,她翻出随身蓝皮本子,柳树湾杂货铺、孙采买账目,整条线索完整串联。吹熄油灯,黑暗之中,她目光清亮:天快要亮了。

证据在手,她打算带上所有假货样品,前往尚食局当堂对质。她赌的,是一个“真”字。她始终相信,真的风味,永远不会输。

一日查案归来,路过小食堂,灶台之上摆着一碟毛豆腐,是沈露悄悄为她留下的。她端起碟子慢慢吃完,鼻尖微微发酸。世间有人惦记她的灶台、惦记她的味道,她便不能停下。

9 山野合席

全部证据收集妥当,顾云夕没有声张。她先派人知会汪贡使:烦你再备一批自家正统腌臭鳜鱼、手掰问政笋干送来。 汪贡使疑惑:知味使,你这是…… 顾云夕:我要置办一席山野合席。

宴席设在尚食局大灶房。受邀之人有皇后、刘尚食、礼部诸位官员、内务府孙采买。真假是非,不需要繁复辩词,一桌菜肴入口,高下立判。

开席当日,顾云夕早早起身。腌鱼、发豆腐、切笋、炖肉,汪贡使在一旁打下手。灶房之内香气弥漫,八道徽菜依次出锅:臭鳜鱼、煎毛豆腐、一品锅、腌笃鲜、徽州圆子、问政山笋、火腿炖甲鱼,还有一道新作山野合璧。

皇后落座,先尝臭鳜鱼,缓缓开口:还是当初那股正宗香气。 又夹起笋块:这笋,是真正问政山的笋。她转头看向孙采买:孙大人,为何你送入宫中的笋,和这一味全然不同?

孙采买脸色骤然惨白,支支吾吾:娘娘,许是批次不一样…… 顾云夕从容接话:批次不同?真正问政山笋采撷之时徒手掰断,您送来的假货,是刀切切口,笋肉受损,风味发涩。这一点,骗不过懂笋之人。

孙采买双腿一软,跪倒在地:臣知罪!臣贪图差价,用外地药水笋冒充问政山笋,欺瞒宫中!求娘娘宽恕!

皇后放下筷子,神色平静:知味使,这一席,你办得极好。可贵之处不在菜肴,在于分清真假。传旨,孙采买革职查办。往后徽州山珍,依旧由知味使对接,直供尚食局。

顾云夕俯身谢恩。起身之时,看见汪贡使站在人群外侧,深深朝她躬身行礼。顾云夕回礼,内心安宁。这一席,她做的不只是菜,是守住一个“真”字。

开席之前,她忙碌一整夜。腌鱼、发腐、切笋、炖肉,在灶台之间来回奔走。天光微亮之时,八道徽菜整齐陈列案上。她擦去额上汗水,望着满桌菜肴,轻轻笑了。

席上皇后尝过臭鳜鱼,疑惑发问:宫里之前那批号称臭鳜鱼的,味道为何不一样? 顾云夕呈上核验记录:娘娘,那一批根本不是正统发酵臭鳜鱼。假的仿得了外形,仿不了沉淀的风味。

孙采买伏罪那一刻,汪贡使眼眶泛红,上前深深一拜:知味使,您救了我,也救了徽州臭鳜鱼的名声。 顾云夕扶起他:不是我救的,是本味,自己撑得住。

宴席之中那道新作山野双鲜,臭鳜鱼搭配问政山笋同炖。鱼肉鲜醇,山笋脆爽,相辅相成。顾云夕道:这道菜,是今日宴席重中之重。徽州两样至宝,汇聚一锅。

皇后品尝之后称赞:一荤一素,一异香一清鲜,搭配得绝妙。 顾云夕回话:娘娘说得是。山野万物本就相伴而生,鱼配笋,鲜配脆,本就是山里寻常活法。

孙采买认罪之后,顾云夕再次向皇后恳请:柳树湾杂货铺是假货源头,请娘娘下旨查封。 皇后应允。

旨意下达之后,市集老笋农纷纷拍手叫好。老笋农说:知味使,你这是替问政山的笋,洗清污名。 顾云夕摇头:不是洗清名声,只是让真的,归于本真。

宴席散后,尚食局那位不服她的老厨娘主动寻来:典膳,我想跟着你学做臭鳜鱼。 顾云夕笑:嬷嬷愿意学,我便尽心教。 老厨娘感慨:掌厨二十年御膳,今日才明白,山野风味,也能登大雅之席。 顾云夕道:山野入味,便是上等筵席。

皇后离席之时,拉住她的手:云夕,这一席,吃得人心安稳。 顾云夕回话:娘娘心安,只因桌上每一味,都是实打实的本味。 皇后点头:往后尚食局膳单,徽菜常设。

宾客散去,顾云夕独自收拾灶台。她留了一碗山野双鲜的汤底,摆在案上静置一夜。这碗汤,敬大山,敬不会作假的风味。

席间皇后问她筹备这一席用了多久。 顾云夕答:自徽州贡使携臭鳜鱼入京那日,便开始了。 皇后诧异:哦? 顾云夕:那一坛鱼我接下,这一整桌山野风味,我便不能辜负。 皇后赞许:好一句不能辜负。

顾云夕把山野双鲜的方子誊写一份送给汪贡使:这份方子带回徽州,传给山里乡亲。 汪贡使郑重接过:这一张纸,比一船山货还要贵重。 顾云夕:贵重的不是纸,是徽州山野的风味,终于堂堂正正有了名分。

10 请旨遍采珍

尚服局珠翠司新收的一批珠玉原料,品质参差,上等的南海珠、和田玉料日渐紧缺,往后宫中的冠钗、霞帔佩饰,怕是难以按规制备办。苏瑾跪在尚服案前,指尖轻轻抚过匣子里一枚色泽偏淡的东珠,心中已有计较。

司珍站在一侧,神色忧虑:“近来各处采办进献的料子一年不如一年,江南珠户遭了风潮,玉商进山采玉又多有阻滞。宫里节庆、册封、命妇朝贺都要珠翠首饰,库存撑不了多久。若是寻常采办,地方层层克扣,好料子未必能送入宫中。”

苏瑾抬眼,目光沉静:“只靠地方岁贡,终究被动。我打算入内请旨,恳请陛下允我遣司里女官,随内监一同去往江南、西北各处,亲自寻访珠玉、宝石、翠料产地,遍采珍材。”

话音落下,一旁掌珍连忙劝阻:“司珍,此事非同小可。出京采买物料,路途遥远,变数极多。一来外臣素来轻视女官,未必肯配合;二来路上山匪水患,风险难料;更有人会参奏咱们尚服局铺张靡费,大肆搜罗珍宝。一旦言官上本弹劾,便是大罪。”

“我自然知晓其中利害。” 苏瑾缓缓起身,理了理身上青绿色的女官公服,“咱们不是为私中饱,是为宫廷礼制所需。采买清单、用料数目、花销银钱,一一登记在册,每一笔都有据可查,回来悉数报备尚宫局、内务府。只采必需的珠翠玉石,不额外搜罗奇珍古玩,不给旁人抓把柄的机会。”

她心中清楚,珠翠司立足尚服局,靠的从来不是巧饰争宠,而是守好冠服首饰这一份规制。如今原料枯竭,若是坐视不理,待到日后宫中要用之时无料可用,罪责更重。与其被动等着贡物,不如主动求旨,亲自下去甄选。

司珍沉吟片刻,缓缓点头:“你既有周全打算,我便同你一道去尚宫局禀明,请尚宫大人代为转奏。只是面圣措辞一定要审慎,万万不可提求奇珍,只说补备礼制所需首饰物料。”

苏瑾颔首,将匣中珠玉收好,取来笺纸,伏案草拟奏疏。字里行间,只陈述珠翠物料库存不足、岁贡不济的实情,陈明亲自派员采买便于核验品质、省去中间盘剥的益处,写明采买范围、预算、随行人员,承诺账目公开,绝不奢靡。

奏疏誊写妥当,二人捧着文书,穿过长长的宫廊,去往尚宫局。金砖地面映着廊外梧桐疏影,宫道安静,只有远处传过来内侍击梆的声响。尚宫看过奏疏,反复读了两遍,抬眸看向苏瑾:“你可知这道折子递上去,陛下未必应允。采选物料向来由外廷、内监负责,女官奉旨出京,本就少见。”

“臣知晓。” 苏瑾垂首行礼,“但若陛下准许,珠翠司便能稳住往后数年用料;若是不准,臣也当尽本分陈明难处,另想节流之法。”

尚宫叹了一口气,提笔在奏疏末尾添上签注,吩咐人送往御前。

候旨的这一日,珠翠司里气氛紧绷。掌珍带着人盘点库房,把现存的珍珠、翡翠、宝石、玉料分门别类登记,核算还能支撑多少套首饰制作。典珍则整理往年采买旧档,把各地产地、市价、风土、需规避的风险一一摘录出来,若是旨意下来,这些便是出行的凭据。

傍晚时分,传旨内侍缓步踏入珠翠司,黄绫圣旨展开,声音清朗。

陛下准奏。命尚服局珠翠司选派稳妥女官两名,会同内府监官两名,持节出京,分赴江南沿海、河西玉矿之地采办珠翠玉料,所有采买物件,据实造册,回京核验。同时严令,不得骚扰地方,不得额外征索,不得私藏珍宝。

旨意落地,司里众人悬着的心终于放下。苏瑾叩首接旨,起身时眼底掠过一丝微光。

请旨只是开端。前路山水迢迢,各方势力虎视眈眈,奸商、贪吏、暗藏的算计都在等着。但想要撑起珠翠司这一摊子,做出合乎大明规制、光华稳妥的首饰,这一趟遍采珍材之路,她必须走。

她转身看向一众属官,声音平稳清晰:“即刻拟定出行人选,整理采办章程,清点随行信物账册。咱们此行,为宫中之礼,为司署之责,公心为先,清白往来。”

暮色漫过尚服局的飞檐,珠翠司内烛火次第亮起,一卷卷清单、账册铺开,一场奔赴南北、寻访珍宝的差事,就此启幕。

(本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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