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碗面里看烟火 · 一盏茶中见四方
卷首语:她背着一口小锅,出了京城的西门;行囊里有一把老菜刀、三本食录,还有一坛徽州的臭鳜鱼汁。她想着,这一趟,先往西北去听说西北的面,一碗面里,藏着整个北地的豪气。
1 西出阳关
她背着一口小锅,出了京城的西门。行囊里,有一把老菜刀、三本食录,还有一坛徽州的臭鳜鱼汁。她想着,这一趟,先往西北去。听说西北的面,一碗面里,藏着整个北地的豪气。
这一路,她走得不快。她看见驿道两旁的麦田,从青到黄;看见黄河的水,浑黄地东去;看见西北的天,高远得像一张摊开的宣纸。她在一座座小镇停下来,进一家家面馆,吃一碗碗面。
兰州城外,她遇见一个卖牛肉面的老师傅。老师傅姓马,抻面抡得利落一拉一扯,面条在案板上弹跳,细得像银丝。她站在灶边看了半日,马师傅道:姑娘,看会了?她道:看会了三分。马师傅笑道:那就吃一碗,剩下的七分,在汤里。
那一碗牛肉面,汤清、面细、萝卜白、辣子红、蒜苗绿。她吃了一口,忽然明白西北人的日子,就在这一碗面里。清是本色,细是功夫,辣是性情,绿是盼头。她把这碗面,记进了食录的第一页。
夜里,她宿在兰州城外的小店。她烧了一锅水,试着抻面。头一回,面断了;第二回,面粘了;第三回,她想起马师傅的力道,手腕一沉一收,面条在手里活了。她看着案上那碗自己抻的面,笑了。她想着,西北这一程,就从这一碗面,开始了。
驿道上的风,夹着沙。她走了一日,唇上都起了皮。路边的面馆,支着一口大锅,锅里的面汤,翻滚着白汽。她坐下来,要了一碗面。掌柜的看她风尘仆仆,道:姑娘,打哪儿来?她道:京城。掌柜的笑道:京城来的,也爱吃咱们西北的面?她道:京城的人,也是吃面长大的。
那一碗面端上来,热气扑面。她先喝了一口汤汤清味厚,骨头熬的,带着一股子麦香。她道:掌柜的,这汤,熬了几个时辰?掌柜的道:四个时辰。多一刻,汤就浑了;少一刻,味就不足。她点点头,把这“四个时辰”,记进了心里。
她又向掌柜的问起西北的面。掌柜的道:咱们西北人,一天三顿,顿顿离不开面。拉条子、臊子面、油泼面、浆水面,样样都是咱们的日子。她道:那我就在西北,把日子一碗一碗,吃过来。
她还在黄河边上,看见一艘渡船。船夫是条汉子,嗓门大,道:姑娘,过河?她道:过。船夫道:过河容易,可过了河,就是戈壁了。她笑道:戈壁好。戈壁上的风,能吹醒人。船夫看了她一眼,道:你这姑娘,有意思。
渡船在水上走,她坐在船头,看着黄河水从脚下流过。她忽然想,这水,从西往东,流了多少年,就养了多少年的人。她把手伸进水里,凉丝丝的。她道:这水,也是味道。她把这句,记进了食录。
过了河,她在戈壁边的一座小镇歇脚。夜里,她听见隔壁的棚子里,有人在唱秦腔,苍凉的调子,在风里飘。她披衣出去听了一阵,想着,西北的味,不止在面里,也在这一嗓子吼声里。
她还在一家路边店里,遇见一个从西域来的商队。商人们吃着烤羊肉,喝着奶茶,说着一口她听不懂的话。她凑过去,比划着,问那奶茶怎么做。商人笑了,指了指奶桶,又指了指茶壶,意思是:奶兑茶,加盐。
她照着做了一碗奶茶。奶香裹着茶香,咸丝丝的。她尝了一口,道:这奶茶,够劲。商人竖起大拇指,用半生不熟的官话道:好!她笑着,把那奶茶的做法,记进了食录她想着,番邦的味,原来在西北,就已经遇见了。
夜里,她躺在驿站的炕上,听着风沙扑窗。她想着,这一路,越往西,天越高,地越阔,味也越野。她合上眼,梦里的面,抻得比黄河还长。
她在兰州还认识了一个卖酿皮的大娘。大娘见她天天来吃,道:姑娘,你一个京城来的,倒吃得惯咱们西北的粗食?她道:大娘,粗食养人。大娘笑道:这话中听。她又学着做酿皮洗面、沉淀、蒸皮、切条,一做就是大半日。她道:这一碗酿皮,也是功夫。
她带着大娘送的一罐辣子油,继续往西走。她想着,西北的味,她装进行囊的,不止是吃食,还有这些人的热心。她道:味是人做的,人热心,味就暖。她把这句,记进了食录。
她还在兰州城外,看了一场赛马。马背上的人,甩着长鞭,喊声震天。她站在人群里,看着那些汉子在风沙里奔过,忽然明白了西北人的性子天地这么大,就得活得这么敞亮。她把这“敞亮”二字,也记进了食录。
夜里,她坐在灯下,把西北这一页,又翻了一遍。她想着,她这一路,从京城出来,越走越远,可心里越来越亮。她写道:味在四方,心也在四方。她合上本子,窗外,风沙又起。
她还在路上,收了个“徒弟”一只跟着商队走丢的黄狗。她给它喂了半块饼,它就一路跟着她。她笑道:你也来采风?黄狗摇摇尾巴。她道:好,那你就当我的食伴。她想着,这一路,有锅,有刀,有食录,还有一条狗,齐了。
那黄狗跟了她一路,她给它起名叫“麦香”麦子的麦,香气的香。她道:你是跟着面香来的,就叫麦香。黄狗摇摇尾巴,像是应了。她想着,这一路,有麦香作伴,西北的风沙,也不寂寞了。
她还学会了一件事在西北赶路,渴了,不能猛灌水,得一小口一小口地抿。老店东告诉她:西北的水金贵,要省着喝。她道:省着喝,才喝得出水的甜。店东笑道:你这话,说得像咱们西北人。她把这“省着喝”三个字,也记进了食录。
她想着,这一路,她喝过的水,有黄河的浑,有山泉的清,有井水的凉。每一口水,都是西北的性子。她道:水有水的味,人有人的路。她合上本子,继续赶路,黄狗麦香,颠颠地跟在后面。
2 一碗面香
她在西北,一连走了三座城兰州、西安、宝鸡。兰州的面,抻得细;西安的面,油泼得香;宝鸡的臊子面,酸辣得够劲。她一样一样吃,一样一样学,食录上,西北这一页,越写越厚。
西安城里,她遇见一个卖油泼面的老师傅。宽宽的面片,煮得透亮,捞进碗里,铺上蒜末、辣椒面,滚油一泼,“滋啦”一声,香气炸开来。她学着泼油,头一回,油温高了,辣椒面焦了;第二回,油温低了,香出不来。第三回,她掐着时间,油落面起,正好。
她还学了陕西的裤带面。面条像裤带一样宽,抻开来,能当腰带。她道:这面,是拿豪气抻出来的。老师傅笑道:西北人实诚,面宽,心也宽。她想着,这大概就是西北的味道实,且宽。
她又往西走,到了河西走廊。一路上,她吃了沙葱、羊肉、河西的甜瓜。她把每一味,都记进食录。她写道:西北的味,粗粝里有劲道,寡淡里有回甘,像这大漠看着荒,走着走着,就走出了一片绿洲。
她在兰州,还学了一样东西拉面。马师傅教她:面和好,醒透,揉光,搓成长条,两头一扯,对折,再扯。她跟着学,胳膊酸了三天,才拉出第一根粗细均匀的面条。马师傅道:拉面,拉的是气。气顺了,面就匀了。
她还在西安,学了肉夹馍。卤肉剁碎,夹进刚出炉的白吉馍里,馍脆肉香。她道:这馍,是西北的包。老师傅笑道:比包实在。她尝了一口,满口都是卤香,道:实在,所以顶饱。
她还学了酸汤水饺、葫芦头、羊肉泡馍。她把每一样,都记进食录,注上做法和火候。她写道:西北的味,是风沙里磨出来的粗,但有劲;朴,但有魂。
有一日,她在一家面馆,遇见一个走西口的客商。客商道:姑娘,你一个女子,独自走西北,不怕?她道:怕什么?我背着锅,走到哪儿,都是灶台。客商笑了,道:有意思。她想着,这一路,她遇见的都是有意思的人。
她还学了一样浆水面。芹菜、白菜,泡进面汤里,发酵出微酸的浆水。她道:这浆水,闻着酸,吃着爽。老师傅道:西北夏天热,一碗浆水面,消暑解渴。她记下来,想着,发酵的味,她从徽州学了一路,到了西北,又遇见了。
她又学了搅团。玉米面、荞麦面,搅成糊糊,蘸蒜汁、辣油吃。她道:这搅团,看着糙,吃着香。老师傅笑道:糙是糙,可养人。她想着,西北的吃食,样样都像这黄土地看着不起眼,养人。
她把这些面食,一样一样画进食录。她画得不精,可每一样,都注了做法和心得。她道:食录不怕糙,怕的是记不住。记下了,味就跑不了。
她还学了陕西的biángbiáng面。面片宽大,摔在案板上,啪啪响。老师傅道:这面,是拿力气摔出来的。她学着摔,手腕震得发麻。老师傅笑道:姑娘,力气是练出来的。她道:那我就练。她练了三日,摔出的面片,总算像样了。
她又学了羊肉泡馍。馍要掰得细,汤要熬得浓,肉要炖得烂。她掰了一上午馍,手指都酸了。老师傅道:泡馍的功夫,有一半在掰馍上。掰得细,汤才渗得进。她道:这馍,是拿耐心泡的。
她把这一路的西北面食,都记进了食录。她写道:西北人把日子抻进面里,把力气摔进面里,把耐心掰进面里。一碗面,就是西北人的一生。
她在宝鸡,还学了臊子面的“五色”臊子红、豆腐白、木耳黑、蛋皮黄、蒜苗绿。她道:这一碗面,是拿五色拼出来的。老师傅道:臊子面,讲究的是“酸辣香”,酸要酸得开胃,辣要辣得提神,香要香得勾人。她记下来,试着调了三回,才调出那股子酸辣香。
她又学了棍棍面、窝窝面、大刀面。她道:陕西的面,花样比星星还多。老师傅道:陕西人,就爱在面上下功夫。她笑道:那我也下功夫。她想着,这一路,她把西北的面,学了个遍。
她还学了陕西的饸饹。荞麦面,压成细条,下锅煮,浇上臊子。她道:这饸饹,吃着筋道。老师傅道:荞麦面,是西北人的粗粮。她记下来,想着,粗粮细做,是西北人的本事。
她又学了凉粉。豌豆粉搅成糊,晾凉,切条,浇辣油醋汁。她道:这凉粉,夏天吃,爽。她尝了一口,酸辣开胃,想着,西北的夏天,就靠这一碗凉粉撑着。
她还学了甘肃的牛肉面“一清二白三红四绿”的讲究汤清、萝卜白、辣子红、蒜苗绿。她道:这一碗面,是拿颜色画出来的。老师傅道:也是拿日子熬出来的。她记下来,想着,这“一二三四”,是西北人吃面的口诀。
她还学会了做甘肃的灰豆子、兰州的热冬果。她道:西北的甜,不在点心,在这些小食里。她记下来,想着,西北的味,粗里有细,苦里有甜。她把这句,也写进了食录。
她还学了甘肃的甜醅子莜麦发酵,酸甜爽口。她道:这甜醅子,跟徽州的酒酿,是一个路子。老师傅道:天下的发酵,都是一家。她记下来,想着,她在徽州学过一个“发”字,到了西北,又遇见了。天下的味,原来处处相通。
她把这些西北的吃食,又一样一样,画进食录。她画得越来越顺手,道:食录记的是味,可味,是拿日子画的。她合上本子,想着,西北这一页,她写得厚实了。
3 岭南早茶
西北的面,她学了大半本食录。可她知道,天下的味,不止西北。她收拾行囊,一路向南,到了岭南。岭南的城,湿热多雨,街巷里,处处是茶楼的幌子。
她进了一家老茶楼。伙计端上来的,不是茶,是一笼笼点心虾饺、烧卖、凤爪、肠粉、艇仔粥。她看着满桌点心,愣住了。伙计笑道:客官,岭南的规矩,是“一盅两件”,先喝茶,再吃点心。
她学着岭南人的样子,先烫了杯,再斟了茶,然后夹起一只虾饺。虾饺皮薄如纸,裹着整只虾仁,一口咬下去,鲜甜弹牙。她又尝了烧卖,黄澄澄的蛋皮,包着肉馅,顶上缀一粒鱼子。她道:这点心,做得像玉雕。
她向茶楼的师傅讨教虾饺的做法。师傅姓梁,道:虾饺的皮,要用澄面,揉得透;馅,要虾仁、肥膘、笋丁,拌得匀;蒸,要大火,三分钟,多一分皮就塌,少一分馅就生。她依言做,试了五六回,才蒸出一笼晶莹剔透的虾饺。
她还学了肠粉、烧卖、凤爪。她发现,岭南的点心,讲究一个“巧”字皮要薄,馅要鲜,火候要准,样子要好看。她道:岭南人,把日子过成了点心。她想着,这一点心,是另一种烟火。
她在广州,住进了茶楼旁边的小客栈。每日清早,茶楼一开,她就坐在角落里,一盅茶,两件点心,听着周围的老人们用白话聊家常。她听不懂,却觉得那些声音,像茶水一样,温热绵长。
梁师傅见她好学,把虾饺的皮子方子,抄了一份给她。她捧着那张方子,像捧着一件宝贝。她道:梁师傅,这点心的门道,我学得动吗?梁师傅道:学得动。点心这东西,不欺生你用心,它就用心。
她学了虾饺,又学干蒸烧卖、豉汁凤爪、金钱肚、糯米鸡。她发现,岭南的茶楼,一天能出上百笼点心,可每一笼,都做得精致。她道:岭南人,是把日子过成了功夫。
她还学会了喝早茶。她道:早茶早茶,其实茶是引子,点心才是正主。梁师傅笑道:姑娘,你说反了。点心是引子,茶才是正主。一盅茶,泡的是岭南人的晨光。她听了,若有所思。
她还学了艇仔粥。鱼片、鱿鱼、花生、油条,放进滚粥里,一滚就起。她道:这粥,鲜。梁师傅道:艇仔粥,原是珠江上渔民的早饭。她听了,道:原来是船上的味。她想着,岭南的味,不止在茶楼里,也在船上、在街上、在寻常人家里。
她又学了马蹄糕、萝卜糕、芋头糕。她道:岭南人,把米浆玩出了花样。梁师傅道:是日子玩出来的花样。她记下来,想着,天下的点心,都是日子揉出来的。
她还在茶楼里,结识了一个老茶客。老茶客每日坐同一个位子,喝同一壶茶。她问:老伯,您日日如此,不腻?老茶客道:茶日日是新的,话日日是新的。腻什么?她想了想,道:您这话,是茶里泡出来的道理。
她还学了糯米鸡。糯米泡透,裹上鸡块、冬菇、腊肠,拿荷叶包紧,上锅蒸。她道:这糯米鸡,是拿荷叶包的香。梁师傅道:荷叶香,糯米香,鸡香,三香合一。她记下来,想着,岭南人做点心,讲究“合”把几样香,合成一味。
她又学了蛋挞。她头一回见这种点心蛋液倒进饼皮里,烤得金黄。她尝了一口,甜香嫩滑。她道:这点心,不像咱们中土的点心。梁师傅道:这是跟番邦师傅学的,如今在咱们茶楼,倒成了招牌。她心里一动,想着:番邦的味,已经在咱们的茶楼里了。
她把这蛋挞的做法,细细记下。她想着,这一趟采风,她采的不止是中华的味,还有那飘过海来的番邦味。她道:味无国界。她把这四个字,写进食录的扉页。
她还学会了做叉烧包。叉烧剁碎,调上蚝油、糖,包进发面里,蒸得开花。她道:这叉烧包,开得像个花。梁师傅道:叉烧包,讲究“开口笑”蒸得好的,包子口要笑开。她笑道:那这包子,是拿好心情蒸的。
她又学了蛋散、萨其马、姜汁撞奶。她道:岭南的点心,甜的咸的,都有讲究。梁师傅道:是。岭南人过日子,讲究的就是个“滋味”。她记下来,想着,滋味二字,是岭南人的一生。
她还学了豉汁蒸排骨。排骨斩段,拌上豆豉、蒜蓉、生抽,上锅蒸。她道:这排骨,嫩。梁师傅道:豉汁蒸排骨,讲究的是“嫩滑”。她记下来,想着,岭南人做菜,处处讲究“嫩、滑、鲜、香”。
她又学了煎萝卜糕。萝卜糕切块,煎得两面金黄,配辣酱吃。她道:这萝卜糕,是拿米浆和萝卜做的。梁师傅道:是。萝卜糕,是岭南人过年的味道。她记下来,想着,岭南的年味,就在这一块糕里。
她还学会了做虾饺的“十三褶”一只虾饺,要捏出十三道褶,才好看。她捏了十几只,不是褶多了,就是褶少了。梁师傅道:不急,褶数是练出来的。她道:那我就练。她捏了一下午,终于捏出一只十三褶的虾饺。
她还学会了做拉肠粉米浆摊平,蒸成薄皮,卷上虾仁或牛肉。她道:这肠粉,滑。梁师傅道:肠粉的滑,是米浆的功夫。她记下来,想着,岭南的点心,讲究一个“滑”字,滑里见巧。
她还学会了做姜汁撞奶的诀窍姜汁要现磨,奶要够热,撞的时候,要一气呵成。她道:这撞奶,是拿巧劲撞出来的。梁师傅道:对。巧劲,是岭南人的功夫。她记下来,想着,巧,也是一种味。
她在岭南住了一个多月,茶楼里的老人们,都认识她了。见她来,老茶客们招呼她:知味使,今天饮咗茶未?她学着用白话回:饮咗,饮咗。大家笑成一片。她想着,这一路,她学的不止是味,还有人。
4 江南点心
从岭南出来,她顺着水路,到了江南。江南的城,水多,桥多,巷子深。清晨的街上,卖早点的摊子,一家挨着一家小笼包、生煎、蟹壳黄、糖粥、桂花糕,香气顺着石板路,飘出去老远。
苏州城里,她遇见一个卖小笼包的老奶奶。老奶奶姓周,道:小笼包,皮要薄,褶要细,馅要鲜,汤要足。蒸的时候,笼要旺火,一掀笼,热气里,皮子透亮,能看见里头晃悠的汤。
她跟着周奶奶学做小笼包。最难的是那口汤要用肉皮冻,包进馅里,一蒸,冻化成了汤。她道:这汤,是藏进去的。周奶奶笑道:对,鲜,是藏出来的。她忽然想起徽州的臭鳜鱼天下的味道,原来都在“藏”字上相通。
她还学了蟹壳黄。酥皮里裹馅,压成饼,贴炉边烤,烤得金黄,像蟹壳。她道:这饼,好看。周奶奶道:好看,也好吃。她咬了一口,酥得掉渣,甜咸适口。
她又在扬州,尝了烫干丝、狮子头、翡翠烧卖。她把这些,一样一样记进食录。她写道:江南的味,细、软、甜、鲜,像这水乡的雨细密,绵长,落在身上,润物无声。
她还学了苏州的糖粥。红豆熬成沙,糯米熬成粥,一红一白,盛在碗里,像水墨。她道:这粥,好看。周奶奶道:好看,也好吃。她尝了一口,绵甜温润,道:这是把日子,熬甜了。
她还学了扬州的烫干丝。豆腐干切成细丝,开水烫过,堆在盘里,浇上酱油、麻油、姜丝。她道:这干丝,看着素,吃着鲜。师傅道:扬州人,讲究一个“淡中见味”。她记下来,想着,江南的味,都在一个“淡”字里。
她又学了蟹粉狮子头。猪肉切丁,不剁,加蟹粉,团成圆子,小火清炖。她道:这圆子,嫩。师傅道:嫩是炖出来的。火要小,汤要清,心要静。她道:炖菜如待人,急不得。
她在江南,住了两个月,把江南的点心、小菜,一样一样学下来。她想着,西北的豪,岭南的巧,江南的细天下的味,原来各有各的性子。她把这些性子,都写进了食录。
她还学了扬州的翡翠烧卖。青菜剁碎,挤干水,拌上猪油、糖,包进薄皮里,顶上缀一抹火腿末。蒸出来,皮子翠绿,像玉。她道:这烧卖,是拿春天包的。师傅道:扬州人,就爱把春天包进点心里。
她又学了三丁包子。鸡丁、肉丁、笋丁,三样合一,包成包子。她道:这三丁,是扬州的三鲜。师傅道:三丁包子,讲究的是“鲜而不腻,咸中带甜”。她尝了一口,点头,又记下一行。
她还学了太湖的银鱼羹、响油鳝糊、松鼠鳜鱼。她发现,江南的菜,讲究刀工、火候、摆盘,处处是功夫。她道:江南的味,是磨出来的。师傅道:也是等出来的。她想着,等,是江南的另一个名字。
她还学了苏州的桂花糕。糯米粉、桂花、糖,蒸成方糕,切成菱形。她道:这糕,香。周奶奶道:桂花香,是苏州的香。她尝了一口,满口清甜,道:这糕,是把秋天蒸进了点心里。
她又学了蟹壳黄的另一种做法甜口。芝麻馅、白糖馅,包进酥皮,烤成金黄。她道:这甜口的蟹壳黄,比咸口的还酥。师傅道:苏州人,甜的咸的都爱。她记下来,想着,江南的味,是甜咸相宜。
她还在扬州,学会了做翡翠烧卖的手艺青菜要剁得细,水要挤得干,油要拌得匀。她道:这烧卖,看着简单,处处是讲究。师傅道:江南的菜,讲究的就是这个。她点头,把“讲究”二字,记进心里。
她还学会了做苏式月饼酥皮一层层,裹着豆沙、鲜肉,烤得油亮。她道:这月饼,跟北地的月饼,不一样。师傅道:苏式月饼,讲究酥。一咬,皮就碎,满口香。她尝了一口,果然,酥得掉渣。
她又学了糖芋艿、酒酿圆子、鸭血粉丝。她道:江南的小吃,样样都透着水气。师傅道:是。江南的味,是水泡出来的。她想着,她这一路,从北地的风沙,到江南的水汽,尝遍了两样的天地。
她还学了扬州的干丝。豆腐干切丝,切得细如发丝,开水烫过,浇上麻油酱油。她道:这刀工,了不得。师傅道:扬州师傅的刀工,是十年磨出来的。她想着,她也磨了这么多年,才磨出这一手的功夫。
她又学了太湖白虾。白虾焯水,蘸姜醋,原汁原味。她道:这虾,鲜。师傅道:太湖的白虾,是江南的鲜。她记下来,想着,江南的鲜,是水给的。
她还学了苏州的紧酵馒头发酵快,蒸出来皮子紧实。她道:这馒头,跟北方的馒头,不一样。师傅道:苏州人,就爱这口紧实的。她记下来,想着,江南的味,连馒头都有江南的性子。
她还学了太湖三白白鱼、白虾、银鱼。她道:这三白,是江南的鲜。师傅道:三白入席,是江南人的体面。她记下来,想着,江南的鲜,清清爽爽,像是水乡人家的日子。
她还学了扬州的烫干丝、大煮干丝。烫干丝,清爽;大煮干丝,浓郁。她道:一样干丝,两样吃法。师傅道:扬州人,把干丝吃出了两个天下。她记下来,想着,江南的巧,在于一样东西,能吃出百样味。
她又学了常州的麻糕、南通的脆饼。她道:江南的点心,一路一个味。师傅道:是。江南地广,味也多。她想着,她这一趟江南,走的值。她把这一路的点心,一样一样,写进了食录。
5 贡品有假
她遍采天下,走到江南临安时,正逢地方进贡。她以知味使的身份,去验临安的贡品明前龙井、太湖白鱼、洞庭枇杷、江南的蜜饯。她一样一样验,验到蜜饯时,皱了皱眉。
那批蜜饯,看着油亮,闻着甜香,可她用舌头一舔,尝出一股子涩味是拿劣果腌的,又加了糖精和色素。她放下那罐蜜饯,道:这蜜饯,不能进贡。负责进贡的县丞,脸色一下就变了。
县丞赔笑道:知味使,这蜜饯,是我们临安的老手艺,祖传的方子。她道:老手艺,不做假。这蜜饯,果是次果,糖是假糖。县丞的额上,渗出汗来。她道:县丞大人,您是拿朝廷的贡单,开玩笑啊?
她把那批蜜饯扣下,又查了查临安这几年的贡账。她发现,临安的好果子,都被私下贩走了,剩下次果,拿来腌蜜饯进贡。她把这些,一笔一笔,记进食录。她想着,这蜜饯的事,怕是不止临安一处。
她给朝廷上了折子,道:贡品之真,在源头。她请旨,日后各地贡品,一律由知味使验货,验过才可入京。她想着,这一回,她要替天下的真味,立一条规矩。
她把那批蜜饯,一罐一罐,摆在案上,又拿来一罐临安老铺的正宗蜜饯,摆在旁边。她道:你们看,真的蜜饯,果肉透亮,糖霜匀净;这批假的,颜色发乌,糖霜结块。懂行的,一眼就能分出来。
县丞还想辩解:知味使,许是今年雨水多,果子腌得急了些。她道:急不急,不在雨水,在人。她指着那罐蜜饯,道:这蜜饯,用的是去年的次果,泡了糖精,又拿色素提色。这手艺,不是腌蜜饯,是糊弄。
县丞的汗,一滴滴往下掉。她也不逼他,只道:县丞大人,贡品是给皇上皇后的。您说,这假蜜饯要是上了御膳桌,治的是谁的罪?县丞扑通跪下,道:知味使,下官知罪!这蜜饯,是是底下人贪了差价。
她道:底下人贪,您不知道?县丞不敢答。她把那批蜜饯封好,道:这批货,我扣下了。您回去,把账理一理,把该交代的,交代清楚。县丞灰着脸,退了出去。
她扣下蜜饯的事,在临安传开了。有人赞她,有人骂她,还有人连夜来敲门,想“打点”她。她把门闩好,隔着门道:不用打点。真的,不用打点;假的,打点也没用。门外的人,站了一会儿,悄悄走了。
她又去看了临安的一家老字号蜜饯铺。铺子的老师傅听说她扣了假蜜饯,亲自来谢她,道:知味使,您这一扣,是把我们这些老老实实做蜜饯的,从泥里捞出来了。她道:老师傅,不是捞您。是假的太多,真的,得有人替它说话。
她想着,这一路,她见惯了好东西被假货拖累。她道:真假不清,好人难做。她把这句,也记进了食录。
她扣下蜜饯的事,传到了京城。有人上折子,说她“多管闲事”;也有人上折子,夸她“铁面无私”。她听了,都不往心里去。她道:夸也好,骂也好,那批假蜜饯,反正进不了宫了。
她还在临安,立了一块碑,碑上刻着八个字:贡品求真,味真价实。她想着,这一块碑,替临安的真蜜饯,立了名分。她道:假的,碑压不住;真的,碑立得住。
夜里,她坐在灯下,把那批假蜜饯的验单,又看了一遍。她想着,她扣下的不是蜜饯,是一条“假”的路。她把验单收好,吹了灯。她想着,明早,还有新的路,要去走。
她扣蜜饯那日,临安城里的老蜜饯铺,都亮了灯。老铺的师傅们,连夜赶了一批真蜜饯,送到驿馆,道:知味使,这批货,是我们几家铺子凑的,绝无假货,请您验验。她验了,果然,样样是真。她道:好。这一批,我替你们,送进宫。
那批真蜜饯入宫那日,她亲自押送。路上,她想着,她押的不只是蜜饯,是临安老铺们的脸面。她道:脸面,是拿真味挣的。她把这句,记进了食录。
那批假蜜饯扣下之后,临安的县丞,又送来一箱“心意”,说是赔罪。她打开箱子,里面是几罐新蜜饯。她验了,这次是真货。她把蜜饯收下,却把“心意”退了回去,附了一句话:货真,比心意金贵。
县丞收到那句话,沉默了很久。后来,他竟真的把那批假货的账,理清楚了,还主动撤了几个贪价的差役。她听了,道:这人,还算有救。她想着,假货堵住了,真货的路,就宽了。
她扣蜜饯的事,后来传到了皇后耳里。皇后道:知味使,连临安的蜜饯都敢拦?她道:娘娘,假的蜜饯拦不住,假的贡品就都要进宫了。皇后沉默了一会儿,道:你做得对。她想着,有这句话,她这“多事”,就值了。
那批假蜜饯的验单,她誊了三份一份呈皇后,一份留临安,一份收进自己的行囊。她道:验单在,假货就跑不了。她想着,往后每一年,她都要替天下的贡品,再验一验。
临安蜜饯的案子,后来成了京城的谈资。有人问:知味使,您是怎么一闻就闻出假蜜饯的?她道:不是一闻就闻出。是我尝过真的,才知道假的涩。她想着,真味见过多了,假味,就藏不住了。
她把这句话,写进食录的扉页:见过真,才认得假;守得住真,才压得住假。她看着这行字,想着,这一路,她守的,就是这个理。
6 旧例拦路
她的折子上去,宫里的风声,却迟迟没有下来。她等着,等来的不是旨意,而是一道道旧例有人说,贡品历来由地方自送,从没有验货的先例;有人说,知味使去验货,是越权;还有人放话,让她“少管闲事”。
临安的县丞,也变了脸色。他不再赔笑,反而道:知味使,我们临安的贡品,进贡了百年,从没出过错。您一来,就要改规矩,这不是坏了祖制吗?她道:祖制没说过,可以拿假货糊弄朝廷。
她的话,传回京城,宫里有大臣参她,说她“跋扈”“多事”。尚食局的人,也替她捏一把汗。沈露来信说:云夕,要不你先回来?别把事闹大了。她回信:不回来。真味在前,我不能退。
她心里明白,拦路的不是旧例,是旧例背后的人有人靠着“贡品”二字,赚着差价。她动了贡品,就是动了他们的饭碗。她想着,这碗,是时候端起来,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了。
她等旨意的日子,也没有闲着。她顺着临安蜜饯的线,又查了查周边几府的贡品湖州的笔、绍兴的酒、金华的火腿、杭城的丝绸。她发现,凡是经了中间商的手,都有掺假的嫌疑。她把这一页,也记进了食录。
有人劝她:知味使,您何必较真?天下的贡品,十家有八家掺点水,您管得过来吗?她道:管不过来,也得管。今天不管,明天御膳桌上的菜,就全变味了。她想着,她掌的是“味”,就得守“味”的真。
夜里,她坐在驿馆的灯下,把那本食录又翻了一遍。她想着,这一路,她从西北走到岭南,从岭南走到江南,尝尽了天下的味。可如今,她发现,比学味更难的,是守味。她写道:味可以学,真必须守。
她还听说了,有人往京城递了折子,参她“越权验贡”。她把那折子的内容,打听了一遍,冷笑一声,道:他们说我越权,我却说,贡品是给皇家的,验一验,是尽忠。
夜里,她给沈露回信,写道:露儿,别为我担心。我这一路,风里雨里都过来了。旧例拦路,我就绕;绕不过,我就走出一条新路来。她把信寄出,又埋头翻起食录。
她想着,旧例不是石头,是人定的。人能定旧例,也能立新规。她要立的,就是“贡品必验”这条新规。她写道:守真的人,不怕路长。
她还听说,临安有人放话,要“教教她什么叫贡例”。她听了,只笑道:贡例,我认得。可贡例是给人走的,不是给人藏污的。她把这句,也写进了给皇后的折子里。
夜里,她一个人在驿馆里,把《采风食录》又翻了一遍。她想着,她这一路,学的味,越来越多;可拦路的旧例,也越来越多。她写道:旧例拦得住脚步,拦不住味道。她合上本子,窗外月色清亮。
她想着,等旨意下来,她要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把“贡品必验”这条新规,刻进尚食局的章程里。她道:章程立住了,真味才走得远。
她等旨意的日子,还做了一件事她把《临安贡品账考》里,掺假的几笔,一笔一笔,标了出来,又附上验货的凭证。她想着,等她回京,这本账考,就是她的刀。
夜里,她对着灯,把那本账考又看了一遍。她想着,这一案,她要的不是认错,是把“贡品必验”四个字,刻进章程。她吹了灯,窗外,临安的街巷,渐渐静了。她想着,快了。
她还收到一封家书是顾茜从宫里寄来的。信上说:云夕,宫里有人参你,也有人护你。你别怕。她看着那封信,心里暖。她回信:我不怕。我怕的,是假货进了御膳桌。只要这条堵住了,参我一百本,我也不怕。
她想着,这一路,她的身后,有人惦记,有人护着。她写道:味是守出来的,也是大家守出来的。她把信收好,又埋头查账。
她等旨意的日子,还去了一趟杭州,看了看西湖边上的茶庄。茶庄的老板,听说她是知味使,捧了一罐明前龙井来,道:知味使,这是我们今年头采的茶,请您品品。她品了,道:好茶。老板道:好茶,也怕假货。她道:所以,才要有人验。
她给皇后写的折子里,最后一行写着:臣不求功,只求贡品皆真。皇后看了那一行,道:知味使,你这一句,比千言万语都重。她想着,娘娘懂她,这一路的旧例,就拦不住她了。
她还听说,有人要把“贡品必验”的规矩,写进尚食局的章程。她听了,道:写吧。写进去了,往后的人,都照着办。她想着,她立的不是规矩,是一道门槛门槛里,是真味。
夜里,她梦见自己站在一道门槛上,门槛外,是无穷无尽的假货;门槛里,是热腾腾的灶火。她跨进门里,灶火暖着她的脸。她醒来,想着,这一梦,值了。
7 无端受牵连
她查蜜饯的事,还没查完,祸事先来了。一日夜里,一队衙役闯进她住的驿馆,道:知味使,临安进贡的账目,出了差错,上头说,请您回京问话。
她被押着,往回京的路上走。一路上,她没辩解,只把食录护在怀里。她想不明白:她验的是假货,怎么反倒成了她的错?直到驿路上,她遇见一个押送贡果的老吏,才听出些门道是临安的人,把假蜜饯的账,栽到了她头上。
她想着,这一回,是有人要把她拉下水。她若认了,假蜜饯就成了“她验过的”;她不认,那些人就咬她“验收不力”。她冷笑一声,道:好算计。可她这一路,什么算计没见过?
她到了京城,没有急着辩解。她先去看了那批被她扣下的蜜饯,又翻出临安的贡账。她发现,账上的一笔笔,都有个共同的名字临安县丞的小舅子,那个贩果子的商人。她想着,这一案,就从这小舅子查起。
她给皇后递了一封手书,道:娘娘,臣有冤,也有证。臣请娘娘开殿,容臣当面分说。她把手书封好,交给沈露。她想着,这一回,她要的不是清白,是那批假蜜饯背后的人。
她被押回京的路上,没有说一句怨言。倒是押送的衙役,有些过意不去,道:知味使,小的们也是奉命行事。她道:我知道。你们奉命,我也奉命我奉的是“真”字的命。衙役们听了,都沉默。
到了京城,她先去见刘尚食。刘尚食见了她,道:云夕,你可算回来了。她道:刘尚食,我回来,是来分说的。刘尚食道:我知道你冤。可她顿了顿,道:这一案,牵涉的人多,你要当心。
她道:牵涉的人再多,也大不过一个“真”字。她想着,她这一路,学的不是菜,是胆。当年她初入尚食局,连一句话都不敢多说;如今,她敢对着满殿的人,分说真假。她把这念头,记进食录的扉页:以味立身,以真立言。
她查那批蜜饯的账,查得极细。她发现,临安县丞的小舅子,是个贩果子的大户,专往宫里供果。她顺着这户人家的账,查出好几笔“贡品”买卖好果子外销,次果入贡。她把这些,一页一页,钉进蓝皮本子里。
她想着,这案子的根,不在蜜饯,在这条“以次充好”的路子。她要把这条路子,堵死。她道:堵死了路,假货就进不了宫。她合上本子,夜色里,她的眼睛亮得惊人。
她给皇后递手书时,还附了一本册子那是她誊好的《临安贡品账考》。她想着,娘娘看了这本册子,自然明白,她验的不是蜜饯,是良心。
她被押回京那日,路过一个小镇,镇上的面馆,正好飘出油泼面的香气。她坐在马车里,深深吸了一口气,道:这味,还是那个味。押送的衙役笑道:知味使,您都这样了,还惦记面呢?她道:惦记。面不会冤枉人。
到了京城,她先去见了那批假蜜饯还封在库里。她打开一罐,闻了闻,道:假的就是假的,放多久也是假的。她想着,这一案,她要让假的,和它的来路,一起现形。
她夜里写手书,写道:娘娘,臣斗胆,请娘娘开殿。臣想当面,把那批蜜饯的来路,分说清楚。她写完,封好,交给沈露。她想着,这一封手书,赌的是“真”字。
她回京后,没有急着上殿。她先去了尚食局的采风馆,把那五本食录,一本一本,摆好。她想着,就算她被问罪,这些食录,也是她这一路的脚印脚印在,真味就在。
她又在采风馆坐了一夜。天亮时,她起身,整了整衣襟,道:走吧,上殿。她想着,这一殿,她等了很久了。她走出采风馆,晨光正好。
上殿那日,她穿了一身素净衣裳,没戴一根簪子。沈露说她不打扮,她道:今日不打扮。今日我是替天下的真味上殿的。她想着,真味,不需要打扮。
殿上,她把那批假蜜饯的验单、临安的账考、柳树湾的线,一样一样呈上去。她道:娘娘,臣验的不是蜜饯,是贡品的来路。她的话,不多,可每一句,都落在实处。殿上的人,渐渐安静了。
上殿那日,她把那批假蜜饯,也带了上去。她打开罐子,道:娘娘,您闻闻。皇后闻了,道:有股涩味。她道:涩,是假糖的味。她又开了一罐真的,道:您再闻闻。皇后道:这罐,香。她道:娘娘,真假,一闻便知。殿上的人,都服了。
她上殿那日,还带了一本《临安贡品账考》。她道:娘娘,账上每一笔,臣都核过。她翻到一页,道:这一笔,是假的。又翻一页,道:这一笔,也是假的。她合上账,道:娘娘,假账,钉不住真味。
上殿那日,她把话说完,殿上静了很久。皇后先开了口,道:知味使,你受委屈了。她道:娘娘,臣不委屈。臣委屈的是,那些假货,差点儿骗了娘娘的舌头。皇后听了,眼眶竟有些红,道:云夕,你这话,朕记下了。
她出了殿,站在廊下,长长呼出一口气。沈露迎上来,道:云夕,成了?她道:成了。她想着,这一案,成的不是她,是“真”字。她道:走,回小食堂,我给你做碗油泼面。
8 三地合席
皇后看了她的手书,召她入宫。她没有带折子,带了一口锅、一袋面、一笼蒸屉。她在尚食局的大灶前,站了一整夜。
天一亮,尚食局的案上,摆了三大件西北的油泼面、岭南的虾饺、江南的小笼包。她道:娘娘,这是臣这一路,学的三地味道。她顿了顿,又说:臣还想把它们,合成一席。
她把油泼面、虾饺、小笼包,摆成一台席,又配了几碟小菜西北的凉皮、岭南的肠粉、江南的糖藕。她道:这一席,叫“三地合席”。西北的豪气,岭南的巧,江南的细,合成一桌,就是天下的味。
皇后尝了一口油泼面,道:这面,有劲。又尝了一只虾饺,道:这虾饺,鲜。再尝了一只小笼包,道:这小笼包,汤足。她道:娘娘,这三地味道,原是一家的都在人间的烟火里。
皇后放下筷子,道:云夕,你说得对。天下的味,本是一家。她顿了顿,道:临安蜜饯一案,朕已查明。假贡品的账,是县丞与商人勾结。朕已下旨,革职查办。从今往后,各地贡品,由知味使验货,验过方可入京。
她俯身谢恩。她站起来时,看见案上那桌三地合席,热气腾腾。她想着,这一席,她做的不只是菜,是把西北、岭南、江南的路,合成了一条。
那桌三地合席,她准备了三日。西北的面,要现抻;岭南的虾饺,要现包;江南的小笼包,要现蒸。她一个人,在大灶前,从早忙到晚,一遍一遍地试,试到满案都是试验品。
沈露来看她,看着满案的面、虾饺、小笼包,道:云夕,你这是要把尚食局吃穷?她笑道:吃穷了,再挣回来。她夹起一只虾饺,道:你尝尝,这皮,够不够薄?沈露尝了一口,道:够薄。她道:那火候呢?沈露道:够鲜。她笑了:那就成了。
开席那日,她特意把油泼面的辣椒面,换成了陇西的干辣椒辣而不燥,香而不烈。她道:西北的豪气,得配上好辣椒。皇后听了,笑道:你连辣椒都挑剔。她道:娘娘,味无小事。
合席那日,她还把西北的凉皮、岭南的肠粉、江南的糖藕,配成三道凉菜。她道:合席,不是把菜摆在一起,是把味合在一起。凉皮见西北的爽,肠粉见岭南的滑,糖藕见江南的糯。三样一合,就是一席。
她还在席上,做了一道新菜把岭南的虾饺,和江南的小笼包,合成一道“双鲜饺”。一半虾饺皮,一半小笼包馅,蒸出来,一口尝两地。皇后尝了,道:这饺子,有意思。她道:娘娘,味与味,本就该是朋友。
席罢,她收拾灶房。沈露帮她洗碗,道:云夕,你这三地合席,把我都吃撑了。她笑道:撑好。撑,说明这一席,实在。她想着,实在的席,才能把真假,分得清清楚楚。
合席那日,她还摆了一样西北的“三泡台”桂圆、枸杞、红枣、冰糖,沏成盖碗茶。她道:西北人喝茶,是拿盖碗喝的,一泡是茶,二泡是香,三泡是情。她亲手给皇后沏了一碗。
皇后抿了一口,道:这茶,甜。她道:娘娘,西北的风大,沙多,可西北人的日子,是甜的。皇后道:你倒会说。她笑道:不是我巧嘴,是这茶,甜得实在。
她还把岭南的艇仔粥,熬了一锅,端上合席。她道:娘娘,这一锅粥,原是珠江上渔民吃的。如今上了御膳桌,算是替那些船上的日子,圆了个念想。皇后听了,点点头,把粥喝了。
合席那日,她还在席上,摆了一碗西北的浆水面。皇后尝了一口,道:这面,酸。她道:娘娘,这是西北夏天的面。酸能开胃,也能消暑。皇后又尝了一口,道:倒是爽口。她道:娘娘尝的,是西北人的夏天。
她还把岭南的姜汁撞奶,做了一道,端上席。她道:娘娘,这一碗,是岭南人下午的甜。皇后尝了,道:嫩。她道:嫩,是拿姜汁“撞”出来的。她想着,这一席,她把三地的日子,都端上了桌。
合席之后,尚食局的厨子们,都来学那桌三地合席。她也不藏私,把油泼面、虾饺、小笼包的方子,一样一样,教给他们。她道:学会了,就是你们的。她想着,味是传的,不是藏的。
有一日,一个年轻厨子问她:司膳,您这合席,是怎么想出来的?她道:不是想出来的,是走出来的。西北、岭南、江南,走过了,味就在心里合了。她想着,这一席,是拿脚板子走出来的。
合席那日,她还请了尚食局的老厨娘来坐席。老厨娘尝了油泼面,道:这面,够劲。又尝了虾饺,道:这虾饺,巧。再尝了小笼包,道:这小笼包,细。她道:嬷嬷,三地的味,都在您舌头上了。老厨娘笑道:是。我的舌头,总算没白活。
合席那日,皇后问:云夕,你这一席,叫什么名字?她道:娘娘,叫“合席”。皇后道:合席?她道:是。三地合在一席,就像天下的味,合在一处。她想着,这“合”字,是她这一路,学到的最大的一味。
合席之后,皇后问她:云夕,你这三地合席,往后还做吗?她道:做。往后每年,都做一回。她道:娘娘,天下的味在变,合席,也得跟着变。她想着,明年,她要把海那边的味,也合进来。
她把这念头,记进食录。她写道:合席,合的是一年的路。她合上本子,想着,第八季的合席,会是什么样?她不知道,可她等着。
9 食录立说
蜜饯一案了结之后,她的食录,也从三本,写成了五本。她想着,这五本食录,不该只锁在箱子里。她请了旨,要在尚食局立一座“采风馆”,把食录誊成定本,供尚食局、供天下的厨人传阅。
她把食录里的每一样菜,都整理成篇西北的面,岭南的茶点,江南的点心,湘地的辣,闽地的鲜,徽州的臭,还有早先的苏杭、川粤、鲁淮。她一篇一篇誊,一字一句改,誊了大半年。
她给食录定了名,叫《采风食录·总志》。她在序里写道:食无南北,味无高低。天下的灶台,都升着一缕烟火;天下的烟火,都归一个“真”字。
皇后看了《采风食录·总志》,道:云夕,你这是把天下的灶台,都请进了尚食局。她道:娘娘,不是请进来。是天下本就在这一粥一饭里。她想着,往后,尚食局的膳单,要照着食录,把天下的味,一样一样做出来。
她又在尚食局立了一条规矩:凡尚食局的厨人,三年之内,须学三地之味;凡学成的,方可掌灶。她道:尚食局的三尺灶台,不该只认宫里的味。她想着,这条路,她替尚食局,走通了。
《采风食录·总志》誊成那日,尚食局的人都来观礼。她站在案前,把那五本食录,一本一本,摆开从闽地的海,到徽州的山,从西北的面,到岭南的茶点,再到江南的点心。她道:天下的味,都在这儿了。
皇后赐了匾,匾上写着四个字:“知味传芳”。她看着那块匾,没有言语。她想,这四个字,不是给她一个人的,是给天下所有灶台前的人的。
她又在食录的最后一页,添了一行字:食录有尽,味无尽。她想着,她写的不是菜谱,是一条路从宫里,通往天下烟火的路。她把笔放下,那本书,在灯下静静地合着。
她还把《采风食录·总志》的誊本,送了几册出去一册给刘尚食,一册给尚食局,一册寄回泉州,一册寄回徽州。她道:食录是大家的。天下的味,该让天下人都看得见。
老厨娘看了食录,道:典膳,你这一本,比尚食局一百本账都值钱。她道:嬷嬷,账记的是银子,食录记的是味道。银子会花完,味道不会。
她还在采风馆的门楣上,亲手写了一副对子:以灶为笔,以味为墨,写尽天下烟火。她看着那副对子,道:等我老了,做不动菜了,就坐在这馆里,看后来的人,一页一页,把这烟火写下去。
她还立了一条规矩:采风馆里,年年收新的食录。她道:天下的味,年年都在长。食录,不能停在某一页。她想着,往后,会有更多的人,背着锅,走遍天下,把新的味,带回来。
老厨娘看了那条规矩,道:典膳,你这是要教出一支“采风军”啊。她笑道:不是军。是厨人。天下会做菜的人,都是采风的。
她还把那块匾,挂在采风馆正堂。匾上四个字“知味传芳”。她想着,知味,知的不止是味,是人间的烟火;传芳,传的不止是菜,是灶台上的日子。她站在匾下,看了很久。
她还向皇后请了一道旨:日后尚食局的膳单,凡有新味,须有来路可查。她道:娘娘,味有来路,才有底气。皇后道:准。她想着,这一条规矩,把“真”字,写进了尚食局的章程。
她把这章程,抄了三份一份挂尚食局,一份挂小食堂,一份挂采风馆。她道:三处都挂着,谁做假,谁就看得见。老厨娘道:典膳,你这一手,是釜底抽薪。她道:嬷嬷,抽的是假,留的是真。
她还把《采风食录·总志》的序,改了三遍。她写道:我这一路,走过沙,渡过河,翻过山,看过海。可说到底,天下的味,都在灶台上。灶台在,味就在。她把这一句,定成了序的结尾。
誊完那一日,她坐在采风馆里,把那五本食录,一本一本,放回书架。她想着,这五本,是她七季的路。而第八季,还有一本,等着她写。
她还把《采风食录·总志》,印了几册,送往泉州、徽州、临安、苏州。她道:味从四方来,也该回四方去。她想着,这五册食录,就像五封信,替她走遍了天下。
她还立了一条家规:采风馆的厨人,逢年过节,须做一道家乡菜,端上试味台。她道:家乡菜,是每个人最早尝到的味。记住了家乡的味,才懂得天下的味。她想着,这一条家规,把天下的灶台,连在了一起。
她还给食录添了一个规矩:每味必注明来路。她道:味有来路,才有魂。她想着,往后读食录的人,一眼就知道,这道菜,是从哪座山、哪条河、哪片海来的。她把这规矩,定成了《采风食录·总志》的凡例第一条。
老厨娘看了凡例,道:典膳,你这一条,是把天下的味,都记了账。她道:是。味也记账。账清了,味才正。她想着,这一条凡例,她写得值。
10 晋司膳
她回京这半年,尚食局的膳单,翻了个样西北的面,岭南的茶点,江南的点心,一样一样,上了御膳桌。宫里的人,见了她,都叫一声“知味使”。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她心里还揣着一件大事。
这一日,皇后召她入宫,道:云夕,你遍采天下,立食录,定贡规,劳苦功高。尚食局的司膳,便由你来当。她听了,心里一动,俯身道:臣谢娘娘恩典。
她出了坤宁宫,站在廊下,忽然想:从洗菜的三等宫女,到司膳,这一路,她走了多久?她想着,第一季她初入尚食局时,还是个连刀都拿不稳的洗菜丫头。如今,她掌着尚食局的总灶。
夜里,她坐在小食堂,把那几本食录,并排摆在案上。她一本一本地看,一页一页地翻,从西北的面,翻到徽州的鱼。她忽然想:天下的味,她采了七季,可还有一味,她没有尝过那是宫外的番邦味。
她向皇后请旨,道:娘娘,臣想把天下的味,请上御膳桌。皇后道:天下的味,你不是已请了大半?她道:还有番邦的味。臣想南下口岸,会一会那些番邦的厨人,看看海那边的味道。皇后笑道:你呀,总是不肯停。去吧。
她出了宫门,回头看了一眼尚食局。她想着,这一去,等回来时,她要把海那边的味道,也写进《采风食录》。她背起行囊,向着南方,大步走去。她想着,天下的味,还有最后一页,等着她去写。
司膳的任命下来那日,小食堂里挤满了人。沈露、顾茜、刘尚食、老厨娘,还有尚食局的年轻厨子们,都来道贺。她洗了手,理了理衣襟,道:这一杯,敬灶台。没有灶台,就没有我。
她升了司膳,第一件事,是把《采风食录·总志》的规矩,立成尚食局的家法凡御膳,必求真味;凡真味,必追来路。她道:尚食局的根,就在一个“真”字上。
夜里,她一个人坐在小食堂,把那五本食录,又翻了一遍。她想着,从第一季的黄金蛋炒饭,到第七季的三地合席,她这一路,做过的菜,何止百道?可她最惦记的,还是那一碗蛋炒饭那是她穿越后的第一道菜,也是她的初心。
她合上食录,轻声说:最后一页,该写番邦的味了。她想着,南下的口岸,正有船,等着她。
司膳的头一日,她起的比谁都早。她先去尚食局,看了看早膳的灶火;又去小食堂,看了看徽味档口;再去采风馆,把那五本食录,抚了抚。她道:从今往后,这三处,都是我的灶台。
她定下司膳的头一条规矩:尚食局不收假货,不掺假料,不省真功。有人道:司膳,这三条,会不会太严?她道:严?你们去问问临安的县丞,就知道什么叫严了。尚食局的三尺灶台,守的就是这个真字。
夜里,她坐在小食堂,把那五本食录并排摆在案上。她想着,第七季,她走完了西北、岭南、江南;第八季,她要南下口岸,会一会番邦的厨人。她合上食录,吹了灯。窗外,星光落满小食堂的院子。她知道,最后一页,正等着她。
她升了司膳,尚食局的厨子们,都来讨教食录。她也不藏私,把《采风食录·总志》里的门道,一样一样,讲给他们听。她道:食录是死的,灶火是活的。你们学会了,要把它做成活的味道。
她还在尚食局,设了一个“试味台”每道新菜,先上台试味,过了她这一关,才许上膳单。她道:尚食局的菜,宁缺毋滥。她想着,这一关,守的是尚食局的招牌。
夜里,她坐在小食堂,把那五本食录,又一本一本抚过。她想着,第七季,她采了西北、岭南、江南三地的味;第八季,她要去采海那边的味。她合上本子,轻声说:明日,南下。
她升司膳那日,尚食局摆了十桌席。她没坐主位,坐到了厨子们中间。她道:司膳也是厨子。厨子,就该坐灶台边。大家听了,都笑了。
席上,有年轻厨子问她:司膳,您这一路,最惦记哪一道菜?她想了想,道:第一季那碗蛋炒饭。年轻的厨子们愣了:蛋炒饭?她道:那是我穿越后做的第一道菜。她顿了顿,又说:也是我做菜的本心。
夜里,她回到小食堂,一个人,炒了一碗蛋炒饭。她吃着那碗饭,想着,第八季,她要南下口岸,去会海那边的厨人。她放下碗,道:等我回来,这一碗蛋炒饭,要添一味海风。
她升了司膳,却还日日往灶台边跑。有人道:司膳,您都掌勺了,还用自己下灶?她道:掌勺,先得掌灶。灶台凉了,掌勺就是空话。她说着,手里的刀,没有停。
夜里,她把行囊收拾好了。行囊里,多了一样东西一包西北的辣子油、一盒岭南的茶叶、一罐江南的桂花糖。她道:这三样,是七季的念想。她想着,第八季,她要带着这些念想,南下口岸。
她背起行囊,走出小食堂。晨光里,她回头看了一眼尚食局的匾,在朝阳下,金灿灿的。她转回头,大步向南。她想着,最后这一页,她要去会一会,海那边的味道。
她南下的头一日,尚食局的厨子们,排着队来送她。年轻的厨子道:司膳,您放心去。灶台,我们守着。她道:守着灶台,也守着真。她想着,有这句话,她走得安心。她背起行囊,向南,大步走去。
她南下的路上,夜里在驿馆歇脚。她掏出那本食录,翻到扉页,添了一行字:七季采风,五册食录,一颗初心。她合上本子,窗外,海浪声隐隐传来。她想着,第八季,就是最后一页了。
她南下的路上,还经过一座小城,城里有家面馆,招牌上写着“天下第一面”。她进去尝了一碗,味道平平。她没有说什么,只付了钱,走了。她想着,天下第一,不是自封的,是大家吃出来的。她把这句,记进了食录。
夜里,她坐在驿馆,翻着食录。她想着,第七季,她采完了西北、岭南、江南。第八季,她要去口岸,会一会海那边的厨人。她合上本子,窗外,潮声越来越近。她道:海,就在前面了。
你好呀,我是楠香裔梦。
第七季,云夕真的走了很远。一碗面里,她看西北的豪气;一盏茶里,她看岭南的闲适;一只小笼包里,她看江南的细巧。我把她走过的地方,一处一处写下来,写得自己都想去赶路。
这一季,她还干了一件得罪人的事在临安,拦下了一批假蜜饯。有人骂她多管闲事,可她说了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:味可以学,真必须守。
写书这几年,我也常想这个守字守着人物不乱改,守着名字不写错,守着最初想写的那个故事。慢是慢些,可心里踏实。
她背着锅走天下的样子,是我心里最好的样子。
若有缘,我们下一季,食传四海,灶上再见。
————楠香裔梦
各位食客,新年好。
第七季的炉火还热着。这一路,我们从御膳房的风炉边启程,追着风去了西北的戈壁、岭南的雨巷、江南的杨柳岸。采风天下的日子教会我一件事:最好的味道,从来不在名贵的席面上,而在赶路人端起的那一碗热汤里,在年关将近时谁家灶台飘出的那一缕炊烟里。
新岁已至,愿你的这一年也像第七季一样——脚步踩过山高水长,心里始终有一团不灭的灶火;愿四方食事皆有回甘,愿你所爱之人,都坐在一桌热气腾腾的饭旁边。旧岁随风去,新岁入碗来。新年快乐,来日方长——我们明年春天,灶台边见。
————楠香裔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