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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新时间:2026-11-04 07:17:16

海错山珍一坛香 · 闽地拾鲜知味长

卷首语:去时她背着一把刀和一本空空的食录;归来时,她带回满船干货和一卷《采风食录·闽》,还有满心满口的海的鲜。

1 渡海入闽

知味使的印信揣在怀里,顾云夕一路往东。出了江南,天越来越蓝,海风的味道越来越浓。第七日,她到了闽地海边的一座大城泉州。

泉州是通商口岸,码头上桅杆如林,商船云集。顾云夕背着包袱站在码头上,看着那些卸货的挑夫、叫卖的摊贩、操着各色口音的水手,一时竟有些恍惚这世上的烟火,原来不止宫里那一种。

她在码头边找了家小馆坐下。老板见她面生,笑道:姑娘,头回来泉州?她点头。老板道:那得尝尝我们闽地的海鲜。她指着招牌上的“蛎房”(牡蛎)道:这个是什么?

老板道:蛎房,海蛎子。我们泉州人,拿它做海蛎煎,鲜得很。不一会儿,一盘金灿灿的海蛎煎端上来海蛎裹着蛋液,煎得外焦里嫩,蘸上甜辣酱,入口滑嫩鲜甜。她吃了一口,眼睛一亮:这鲜,跟湘地的鲜,又是两回事。

食神在她脑子里道:湘地的鲜,是水里的;闽地的鲜,是海里的。海味的鲜,带着一股子咸腥,可咸腥里头,又藏着清甜。你得先把这股子海味摸透,才配得上知味使这三个字。

她点点头,又点了一碗沙茶面。面条筋道,汤头浓郁,花生酱和沙茶酱的香气融在一起,再配上几只虾、几块鱼片,越吃越有味道。她放下碗,问老板:这沙茶酱,是怎么做的?

老板笑道:沙茶酱,是我们闽地人的老味道,花生、芝麻、虾米、干贝,磨成粉,炒香,再调上辣椒、蒜头。每家馆子都有自己的方子,讲究得很。她听了,暗暗记在心里。

夜里,她住在码头边的客栈,听着海浪声,一夜好眠。梦里,她站在一片海滩上,面前是一望无际的大海,海面上漂着无数个食盒,每一个食盒里,都是一道她没尝过的菜。她醒过来时,窗外正是涨潮,浪声阵阵。她轻声说:闽地,我来了。

第二日,她一早起来,先去码头看了日出。海天相接处,一轮红日跃出水面,金光洒在海面上,浪尖都镀了一层金。她看了一会儿,忽然想,尚食局的灶火,跟这海上的日出,是一样的都是一天里最要紧的那口气。

午后,她租了一条小船,跟着渔民出海转了一圈。船老大是个黑瘦的汉子,话不多,只看天看海。船到海中央,他下网,收网,网上来一兜活蹦乱跳的鱼虾。船老大抓了一条鱼,问:姑娘,你吃不吃生鱼?

顾云夕道:吃。船老大手起刀落,片了几片鱼肉,蘸了酱递给她。鱼肉入口,冰凉鲜甜,带着海水的清冽。她道:这鲜,跟煮熟的鲜,又不一样。船老大笑道:海的鲜,是活的。一离水,就变了。她点点头,把这话记在心里。

泉州城的夜里,比京城热闹得多。码头的夜市里,灯笼一串串挂着,叫卖声、讨价声、锅铲声混成一片。她挤在人堆里,尝了一路海蛎煎、鱼丸汤、沙茶面、土笋冻、烧肉粽,样样都尝,样样都记。

有一家卖鱼丸的老店,鱼丸是现打的。老板把鱼肉剁成泥,挤成丸子,下锅一滚,浮起来便捞。她尝了一碗,鱼丸弹牙,汤头清鲜。她问老板:这鱼丸,怎么这么弹?老板道:鱼要新鲜,剁要用力,搅要顺一个方向,三样缺一不可。

她又路过一家卖面线糊的小摊。摊主是个老婆婆,手脚慢,可摊子前排队的人最多。她等了一刻钟,才买上一碗。面线糊入口,绵滑鲜香,暖到胃里。她问老婆婆:婆婆,您这面线糊,有什么讲究?老婆婆笑道:没什么讲究,就是熬得久。

她心里渐渐有了底:闽地的味道,不在馆子里,在这码头上、巷子里、小摊上。她把这一路的见闻,连夜记进本子里。她写道:闽地之味,散在市井,聚于海。会吃的人,得蹲在摊子前吃。

她在泉州住下来,头一件事,就是找一处常去的小馆子,把闽地的菜,一样一样吃个遍。她吃海蛎煎,吃沙茶面,吃土笋冻,吃烧肉粽,吃得嘴皮子都起了泡。可她心里高兴这一趟,来对了。

她还学会了看潮。本地人告诉她,涨潮时打上来的鱼,比退潮时的新鲜。她依着这个法子,常常在涨潮时去码头,买最新鲜的鱼虾,回住处自己做。有一回,她做了一锅海鲜汤,分给巷子里的孩子们喝,孩子们喝了,都说好喝。

夜里,她把泉州城的地图画了下来,标注上哪家馆子有什么拿手菜,哪个摊子的沙茶酱最香。她想着,这张地图,往后就是她《采风食录·闽》的第一页。她吹了灯,窗外海浪声声,她睡得格外安稳。

她还在码头上认了一个干爹一个替人搬货的老挑夫。老挑夫姓郑,无儿无女,见她一个姑娘家在外头闯荡,格外照应。她有空就去帮郑老爹搬货,郑老爹教她认船、认货、认海上的规矩。她道:郑老爹,您比我在宫里见过的师傅,都懂海。郑老爹笑道:我在海上讨了四十年饭,海就是我的师傅。

临走前一日,郑老爹送她到码头,塞给她一只布包:这是我这几年攒的干货,不值钱,你带回去,慢慢吃。她打开一看,是几包虾米、两片海带、一撮紫菜。她捧着那只布包,郑重道:郑老爹,等我再回来,我给您做一桌好菜。郑老爹笑道:好,我等着。

泉州城的戏台,傍晚常有南音。她听不懂唱词,却爱听那腔调,婉转悠长,像海浪一样。有一回,她在戏台下吃海蛎煎,隔壁的老人家问她:姑娘,听得懂吗?她摇头。老人家笑道:听不懂也好。这调子,是唱给海听的。她坐在戏台下,把那盘海蛎煎吃完,觉得这一夜,格外长。

她在泉州住了下来,也渐渐习惯了海浪声入眠。她想着,等回了京城,夜里听着宫墙外的更鼓,怕是要不习惯了。她笑了笑,又翻了一页食录,写下:海有海的声,宫有宫的静,都是日子。

2 佛跳墙香

在泉州待了三日,顾云夕听说泉州城里有一位老厨,人称陈阿公,年轻时曾在官船上掌过勺,一手佛跳墙,是整个闽地出了名的。她寻了两日,才在城南一条老巷子里寻到陈阿公的馆子。

馆子不大,门脸旧,可里头收拾得干干净净。陈阿公是个精瘦的老头,听她说明来意,眼皮都没抬:佛跳墙?那是大菜,火候要三天,食材要几十样,我年纪大了,一年只做两回。你来得不巧。

顾云夕也不急,道:那我等。陈阿公看她一眼:等什么?她道:等您做的那两回。陈阿公哼了一声:我这两回,一回是腊月祭海,一回是清明祭祖。你等得起?

顾云夕道:等得起。她在城南找了间小院住下,日日去陈阿公的馆子里帮工。她不提佛跳墙,只帮着洗菜、劈柴、擦灶台。陈阿公也不赶她,只由着她忙。

过了半个月,腊月祭海的日子到了。陈阿公半夜起来,把早已发好的鲍鱼、海参、鱼翅、干贝、花胶、蹄筋一样一样码进坛子里,加高汤、料酒、姜片,封坛,文火慢煨。顾云夕守在一旁,看着那坛子里的火候,一夜没有合眼。

天蒙蒙亮时,陈阿公开坛。坛盖一启,一股浓香轰然散开那香气醇厚绵长,一层叠着一层,直往人心里钻。陈阿公盛了一碗,递给她:尝尝。

她双手接过,尝了一口。汤醇味厚,鲜而不腻,鲍鱼的韧、海参的滑、干贝的鲜、花胶的糯,在舌尖上层层化开,最后融成一缕绵长的回甘。她放下碗,半晌没说话。

陈阿公看她这样子,道:怎么了?她道:我在宫里做了这么多年菜,竟不知道,这世间还有这样的味道。陈阿公笑了:这是海的味道。你尝过海,才知道天有多宽。

那碗佛跳墙,她喝了三遍,每一遍,都尝出一点新的东西。她想着,这一趟闽地,光这一碗汤,就没白来。

学佛跳墙的第三日,陈阿公又教她看坛。他说:佛跳墙的坛,是越老越好。老坛壁厚,吸得住火气,汤在里头翻,味在里头养。他捧起那只黑釉坛子,道:这坛子,是我师傅传下来的,用了五十年了。

她还学会了选料。陈阿公教她:鲍鱼要选干鲍,发足七天;海参要挑刺参,发透三天;干贝要整粒的,翅要金钩翅。一样一样,都有讲究。她记了满满两页纸,还觉得不够。

有一回,她熬了一夜守着坛火,天亮时打了个盹,差点让火灭了。陈阿公拿烟杆敲了敲她的肩:姑娘,灶上的火,你睡着了,它可不会替你醒。她一下子清醒过来,从此再不敢在坛火边打盹。

陈阿公还教她一样东西看火。佛跳墙的坛火,要文火,要匀火,要长火。火太大,汤会浑;火太小,味出不来。她蹲在坛边,看了整整一夜,天亮时,陈阿公来看,道:你这丫头,倒是坐得住。

她道:坐不住,学不会。陈阿公道:好。做佛跳墙,先得学会坐。火候这东西,说到底是功夫,功夫就是时间。她点点头,把这话记在心里。

她又学了一招封坛。陈阿公用荷叶封坛口,再用面糊糊死,道:封坛封的是气。香气在坛里转,转够了,开坛那一瞬,才能香得炸开来。她学着封了一回,封得歪歪扭扭,陈阿公看了,笑道:慢慢来。

学了一个多月,她也试着做了一坛佛跳墙。开坛那日,陈阿公尝了一口,道:成了七分。她问:还差三分在哪?陈阿公道:差在日子。我这坛,是用五十年养出来的。你的,还得再养。她听了,若有所思。

陈阿公还跟她讲了一个故事。他说,佛跳墙这名字,是个趣话据说当年有人做了这坛菜,香得连庙里的和尚都忍不住翻墙来闻。她笑道:真有这么香?陈阿公道:你尝过了,你说呢?她想了想,道:确实,香得让人想翻墙。

学了一个多月,她渐渐摸到了佛跳墙的脾性。这菜,急不得,躁不得,每一步都得按着时辰来。发鲍鱼要七天,煨汤要三天,火候要人守着,一刻也不能离。她忽然明白,这菜做的不是菜,是做的人的心性。

有一日,陈阿公忽然问她:姑娘,你学佛跳墙,是为了带回宫里去?她道:是,也不是。我想学会它,是想知道,海的味道,到底能把人养得多深。陈阿公听了,沉默半晌,道:你这话,有点意思。

临近年关,陈阿公又做了一坛佛跳墙。这一回,他让顾云夕主勺。她守了三天三夜,开坛时,香气漫开,陈阿公尝了一口,道:成了。她道:成了几分?陈阿公道:九分。剩下一分,等你自己慢慢补。

陈阿公还给了她一样东西那只用了五十年的黑釉老坛。他说:坛子给你,是让你把闽地的味,带回宫里去养。坛在,味就在。她捧着那只坛子,觉得沉甸甸的,像捧着一座海。她郑重道:陈阿公,我一定不辜负它。

陈阿公的馆子里,有一面墙,墙上挂着历年祭海的照片和牌匾。他指着最大的一块牌匾道:这是我师傅传下来的,上头的字,是“海味入馔,天地同鲜”。他道:你往后做菜,也记着这八个字。她点点头,把那八个字,写在食录的扉页上。

腊月祭海那日,陈阿公把佛跳墙端到海边,对着海拜了三拜。他道:海养人,人敬海。这一坛,是给海的。顾云夕站在一旁,看着那坛冒着热气的佛跳墙,忽然懂了闽地人做菜,不只为口腹,还为一份敬。她学着陈阿公的样子,也对着海,拜了三拜。

陈阿公后来把那坛佛跳墙的汤底,也一并送了她。他说:汤底是海的心,你带回去,慢慢养。她捧着那坛汤底,像捧着一件珍宝。她想,这坛汤底,往后就是她做闽菜时,最要紧的那一味引子。

3 海错入馔

过了腊月,陈阿公忽然把顾云夕叫到跟前,道:姑娘,我看你是个真心做菜的,我这几手,教你也罢。她一愣:您不是说,一年只做两回?陈阿公道:那是说给外人的。你是自己人。

从那以后,顾云夕日日跟着陈阿公学做闽菜。她学做荔枝肉猪里脊切花刀,油炸成荔枝形,浇上酸甜汁,外酥里嫩,酸甜开胃;又学做鸡汤氽海蚌海蚌取肉,滚水氽过,冲入滚烫的鸡汤,蚌肉鲜嫩,鸡汤醇厚。

她问陈阿公:闽菜的头一个字,是什么?陈阿公道:是“鲜”。鲜,是闽菜的魂。可闽菜的鲜,跟别处又不一样它是拿咸来衬的。海里的东西,天生带咸,咸里透出鲜,才是闽味。

她又学做了一道炒西施舌。陈阿公道:西施舌,是海蚌里最嫩的一种,名字好听,做起来更要小心,火大了就老了,火小了又腥。她试了三回,才终于做到蚌肉滑嫩、鲜甜满口。

白日里学做菜,夜里她就把白天学到的,一样一样记进本子里。她给本子起了个名字,叫《采风食录》。闽地这一卷,她写道:闽味之鲜,得之于海,衬之以咸,妙在一沸一氽之间。

她还在陈阿公的馆子里,尝遍了泉州的街头小吃海蛎煎、土笋冻、面线糊、鱼丸汤、烧肉粽。每尝一样,她就记一样。她想着,这些街头的味道,比宫里的珍馐,更有人间气。

她渐渐明白,知味使这三个字,不是坐在宫里等菜上门,而是走到天下去,把每一口灶上的滋味,都尝进心里。她抚着那本渐渐厚起来的《采风食录》,心里越来越踏实。

她学做荔枝肉时,陈阿公说:这菜名听着甜,可讲究的是个“形”。肉要切花刀,炸出来才像荔枝。火候要准,多一分焦,少一分生。她试了五回,才终于炸出那朵像模像样的“荔枝”。

做鸡汤氽海蚌时,她又学到一样东西海蚌不能久煮,一沸即起。鸡汤要滚烫,冲下去,蚌肉正好断生,嫩得能掐出水来。她问陈阿公:为什么非要鸡汤?陈阿公道:鸡是陆上的鲜,蚌是海里的鲜,两鲜相撞,才撞得出那个“氽”字。

她把这些门道,一样一样记进《采风食录·闽》里。她写道:闽菜之功,在于一“准”字。火候准,下料准,起锅准,准了,鲜就留住了。

她还学了做海蛎煎。海蛎要新鲜,蛋要打散,地瓜粉要调得稀稠得宜。下锅,两面煎得金黄,起锅前淋一圈猪油,滋啦一声,香气扑鼻。她连做了三回,才煎出那股子外焦里嫩、鲜中带甜的味道。

她又学做炒蟹。陈阿公道:蟹要活,切要快,下锅要猛火,出锅要快。火一慢,蟹肉就柴了。她照着做,出锅时蟹壳通红,蟹肉雪白,鲜甜满口。她道:这蟹,比宫里那道清蒸蟹,更有味。

陈阿公道:宫里的蟹,讲的是规矩;闽地的蟹,讲的是火气。一个端着吃,一个抢着吃。她想了想,笑道:那我往后,也学着抢着吃。

她把这些菜,一样一样试做、记下。夜里她常常忙到子时,可心里觉得充实。她想着,等这本食录写满,尚食局里,就又多了一卷闽地的烟火。

她还学了一道闽地人家常做的菜蚵仔煎的变体,海蛎炒蛋。海蛎裹着蛋液,大火快炒,起锅时淋一圈酱油。她做了一回,陈阿公尝了,道:火再大些,就更好。她依言重做,果然,蛋香裹着海蛎的鲜,格外下饭。

她又学了炒螺片。螺肉切片,越薄越好,大火猛炒,片刻即起。她刀工好,切出来的螺片薄得透光,下锅一炒,鲜脆爽嫩。陈阿公道:你这刀工,宫里练的?她点头:练了十来年。陈阿公道:好刀工,配好食材,是福气。

她还试着把闽地的食材,和宫里学到的技法合起来用高汤氽海蚌,用闽地的沙茶酱拌面,用干贝吊汤。她做出来的菜,既带着宫里的讲究,又有闽地的鲜。陈阿公尝了,道:你这是要开一条新路。

夜里,她在食录里写道:闽地之学,学的是鲜;宫里之学,学的是准。鲜与准相合,可成新味。她想着,这条新路,她要走到底。

有一回,陈阿公做了道清蒸龙虾,只加了姜丝和葱段,别的什么都没放。她问:就这么简单?陈阿公道:海里的鲜,是最好的调料。放多了,反倒糟蹋。她尝了一口,果然,虾肉鲜甜,清冽如山泉。她把这四个字记进心里:海鲜本味。

她还在陈阿公那里,尝到了闽地的头水紫菜。头水紫菜,是每年第一茬,嫩得能掐出水来,做汤、凉拌、炒蛋,样样都鲜。陈阿公道:头水紫菜,一年就这么一回,错过了,就得等明年。她道:这不跟灶上的火候一样?火候错过了,菜就老了。陈阿公看了她一眼,道:你倒会举一反三。

她学做闽菜,常常一做就做到天黑。陈阿公的馆子打烊了,她还赖在灶前。陈阿公也不赶她,只把灯给她留着。有一回,她做到子时,端出一盘刚琢磨出来的菜,陈阿公披着衣服起来尝了一口,道:不错,有悟性。她笑道:您还没睡?陈阿公道:等你把菜端出来,我尝尝再睡。她听了,眼眶忽然一热。

她学的菜越来越多,手上的功夫也越来越准。有一回,陈阿公考她:做一道菜,让海说话。她做了一碗清汤氽海蚌,汤清如水,蚌肉雪白,只加了一撮盐。陈阿公尝了,道:海说话了。她笑道:它说的是,鲜。

4 沙茶百味

泉州城的早点,是面线糊的天下。顾云夕连着七八日,都在城西那家老摊子吃面线糊。摊主是个手脚麻利的妇人,看她来得勤,熟了,便道:姑娘,你天天来,是觉着我这面线糊好吃?

顾云夕道:好吃,还想学。妇人笑道:这有什么好学的?面线糊,就是面线煮糊了,加猪血、大肠、虾仁,浇上卤汁。她道:越是这样看着简单的,越有门道。妇人道:行,那明儿你早点来,我教你。

次日天没亮,她就到了摊子。妇人一边烫面线,一边道:面线要选细的,煮的时候要用高汤,火不能大,要一筷子搅到底,糊而不烂。她又道:卤汁是魂,猪骨汤熬的底,加香菇、笋干、虾米,卤上半天,才出味。

顾云夕跟着妇人学了三天,终于做出了一碗像样的面线糊。妇人尝了一口,点头道:成了。你这姑娘,手上功夫利索,是常做菜的。她笑道:做了半辈子菜了。

她又去学了沙茶面。沙茶酱的方子,每家不同,可底子都是一样的花生、芝麻炒香磨粉,虾米干贝焙酥研末,再调辣椒、蒜蓉、洋葱,小火慢炒,炒到香气全部融进油里。她试了几回,才终于炒出那股子醇香。

她在泉州又住了半个月,把街巷里的吃食,一样一样学了个遍。她忽然想,这闽地的味道,像海一样,看着一望无际,可每一朵浪花里,都有东西可捞。她想着,等回到宫里,要把这满街的海味,都带回去。

她还去学了土笋冻。摊主告诉她,土笋不是笋,是一种海虫,洗净熬汤,放凉成冻,吃的时候浇上蒜泥、酱油、醋。她看着那晶莹的冻,犹豫了一下,还是尝了一口入口爽滑,咸鲜冰沁,竟十分爽口。

她道:这味道,宫里可没有。摊主笑道:这是咱闽地海边的味道,海边人吃了多少年了。她点点头,把土笋冻的做法记下来,想着等回了京城,也让宫里的人见识见识。

她又学了烧肉粽。糯米泡透,包上五花肉、蛋黄、香菇、虾米,粽叶一裹,大锅焖煮。出锅时,粽香混着肉香,剥开粽叶,油亮亮的糯米里,嵌着一大块肥瘦相间的肉。她吃了一口,道:这一个粽子,比得上宫里一桌席。

她还去学了炒沙茶酱。花生米炒香,磨成粗粉;芝麻炒香,研成末;虾米干贝焙酥,捣成蓉。再和蒜蓉、辣椒、洋葱一起,下油锅慢炒。她炒了两锅,第一锅糊了,第二锅才炒出那股子醇香。

她道:这酱,看着简单,做起来可真费工夫。摊主笑道:工夫深,味道才厚。我们闽地人,一碗沙茶面,能从小吃到老,靠的就是这口酱。她点点头,把那锅酱装进罐子里,想着带回京城。

她又尝了闽地的姜母鸭。老姜拍裂,麻油爆香,鸭肉下锅,小火慢焖。出锅时,姜香混着麻油香,鸭肉酥烂入味,吃到嘴里,暖到心里。她道:这道菜,像闽地的冬夜,暖。

夜里,她把沙茶酱的方子,细细整理了一遍。她写道:闽味之厚,在酱;酱之魂,在炒。火到了,香就透了。她把本子合上,吹了灯,窗外,海浪声隐隐约约,像在为这一夜的收获打着拍子。

她还去学了闽地的鱼丸。鱼肉要新鲜,剔骨去皮,剁成泥,加盐摔打,摔到起胶,再挤成丸子。她摔了一下午,胳膊酸得抬不起来。可丸子下锅,浮起来,尝一口,弹牙爽滑,鲜得不像话。她觉得,胳膊酸也值了。

她又学了扁食(馄饨)。皮要薄,馅要鲜,汤要清。她包得很快,也包得好看。摊主看了,道:姑娘,你这一手,像是练过的。她笑道:练过几年。

她还尝了闽地的花生汤。花生去皮,熬得酥烂,汤色奶白,甜香绵滑。她道:这汤,像闽地的性子,看着普通,喝着暖心。摊主笑道:闽地人,就爱这一口甜。

她把花生汤的做法记下来,想着等回了京城,做给皇后娘娘尝。她想着,宫里的娘娘们,大约也会喜欢这一口绵甜的暖。

她还学了一样闽地的小吃米线糊配油条。油条要现炸,米线糊要滚烫,夹一根油条,往糊里一蘸,脆的软的,咸的鲜的,全在一口里。她吃了两回,就离不开了。她想着,这大概就是闽地人的早晨。

她还学会了做闽地的甜点芋泥。槟榔芋蒸熟,捣成泥,加猪油、糖,炒得绵滑。吃的时候,舀一勺,入口即化,甜而不腻。她道:这芋泥,像闽地的日子,看着朴素,吃着甜。摊主笑道:姑娘,你这话,说得我们闽地人心里熨帖。

她还学做了一样家常菜芥菜饭。芥菜切碎,和猪油、米饭一起炒,炒得粒粒分明,菜香混着饭香。她问摊主:这菜,有什么名堂?摊主道:没什么名堂,就是家里常吃的。她尝了一口,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老家吃的菜饭,心里涌起一股暖意。她想,家常的味道,原来是天下最相通的味道。

她临走前,把沙茶酱的方子抄了三份一份留给自己,一份留给陈阿公,一份寄回泉州那家面线糊摊子。她写道:味是大家的,方子也是大家的。传下去,才叫味道。

5 识破掺假

这年春,宫里要采办一批海产贡品。泉州是口岸,采办海产,本是官衙的分内事。顾云夕本是采风,不掺和这些,可她在码头上转了几天,渐渐看出些不对来。

有一回,她看见一船干贝卸货,那干贝个头匀称、色泽金黄,看着是上品。可凑近一闻,腥气里透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味儿。她心里一沉这干贝,怕是拿硫磺熏过的。

她又去查了几船:有的鱼翅,看着厚实,实则是拿小翅充大翅;有的鲍鱼,看着肥满,实则是泡过碱水的。她把查到的,一样一样记进本子里,越记越心惊。

她把这情形告诉了陈阿公。陈阿公沉默半晌,道:姑娘,你管得着吗?这些海货,是往宫里送的,经手的人,各有各的路数。你一个采风使,管这事,怕是要惹麻烦。

顾云夕道:知味使的“知”字,是知道真味。掺了假的味道,就不是真味。这海产贡品要是掺了假,送进宫里,丢的是闽地的脸,坏的是尚食局的根。我不能不管。

她拟了一份折子,把查到的掺假情形,一一写清,又附上她亲手试过的新鲜海货做法,一并呈报回京。折子递出去那日,陈阿公看着她,道:姑娘,你这胆子,不小。她道:知味的人,胆子都小不了。

半月后,京里回了信:皇后嘉许她察弊有功,命她就地督办海产采办,务使贡品皆真。消息传开,码头上有人欢喜,也有人记恨。顾云夕知道,这条路,她算是走进风口浪尖了。

她查掺假的事,惊动了一个老渔夫。老渔夫半夜来找她,悄悄说:姑娘,你要查的,查不得。那些货,是行会经的手,背后还连着官衙。你一个姑娘家,别把命搭进去。

顾云夕道:老伯,我查掺假,不是跟谁过不去。是这海货进了宫,是要给皇上皇后吃的。掺了假的东西,吃坏了人,谁担得起?老渔夫沉默半晌,叹道:你说得对。他顿了顿,又说:那我教你认货。

老渔夫教她:干贝要闻,真的干贝,闻着是海腥里透着鲜;假的,闻着发酸。鲍鱼要按,真的硬实;泡过碱水的,一按一个坑。鱼翅要掰,真的脆断;假的是韧的。她学得仔细,样样记下。

她依着老渔夫教的法子,把码头上十几船货,一样一样验过去。验完,她叹了一口长气掺假的,竟有七成。她把验货的结果,连夜写进本子里。那一夜,她一夜没睡。

她把验货的法子,教给了几个信得过的渔民。她道:你们天天在海上,最懂海货的真假。往后收货,你们自己先把第一道关。渔民们听了,都点头。老渔夫道:姑娘,你教我们认货,是给我们撑腰。

有一回,她验出一船干贝是假的,渔民们围了上来,道:姑娘,这船货,可是行会会长家的。她道:行会会长家的,也一样验。假的就是假的。她说着,当场把那船干贝退了回去。

退货那日,码头上静了一静,随即,有人鼓起掌来。她看着那些鼓掌的渔民,心里忽然明白了她要守的,不是行会的面子,是闽地的鲜,是渔民们的身家。

夜里,她在那本《采风食录·闽》的扉页上,添了一行字:知味者,先知其真。真味立得住,名声才传得远。她想着,这行字,往后要写进尚食局的规矩里。

她还查出一桩更大的事有商船把外洋的劣质海货,冒充闽地土产,混进贡品里。那些货,看着体面,实则腥臭不鲜。她顺着线索查了半个月,查到一个藏在码头仓库里的黑窝点。

她没声张,只暗暗记下仓库的位置、货的批次、经手的人。她想着,等回了京,一并呈报。她又想,这海上的路,深得很,可再深,也深不过人心的贪。

老渔夫听说了,叹道:姑娘,你查的这些,搁在别人身上,早该出事了。她道:出事怕什么。怕的是出事的时候,没人敢说话。老渔夫看着她,忽然道:姑娘,你跟我们不一样。你是替海说话的人。

她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老伯,我不是替海说话。海不需要人替它说话。我是替那些真货说话。真货不该被假货挤得没了活路。老渔夫听了,点了点头。

她把验货的法子,写成了一份《验鲜十则》,贴在码头的告示栏上。渔民们识字的不多,她就请人念,念完又教。老渔夫道:姑娘,你这是把本事,分给了大家。她道:本事不分,就不是本事。分出去,才是真本事。

她验货的事,传到了京城。刘尚食捎信来,道:云夕,你这一手,给尚食局长了脸。她回信:刘尚食,我不过是替尚食局,守住了“真”字。她想着,守住了真,才守得住尚食局这三尺灶台。

她把掺假的几船货,一件一件拍板退了回去。退的当口,有人骂她,有人求她,也有人威胁她。她都只回一句话:货不真,我不收。后来,那几船货,到底没进得了贡品的册子。她想着,尚食局的膳单上,从此不会再写上那些假货的名字了。

验鲜十则贴出去之后,码头上渐渐有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货要过知味使的眼。她想着,这条规矩,比她本人管用。因为守规矩的,不是她,是“真”字。

6 行会阻挠

督办海产采办,头一日,顾云夕就碰了个软钉子。泉州的海商行会,把持着码头的货源,听说来了个采风使要督办采办,行会的会长林掌柜亲自登门,笑呵呵地奉茶,却把话挑明了:姑娘,这海货的买卖,水很深。你初来乍到,何苦趟这浑水?

顾云夕道:水再深,也得有人下去摸一摸底。林掌柜脸上的笑淡了些:那姑娘要摸底,我们行会,只好奉陪。

此后几日,码头上渐渐变了味她要去验的货,不是船没到,就是货不对;她要看账,账本不是丢了,就是“恰好”被老鼠咬了。陈阿公劝她:姑娘,行会的人,背后都是几十年的老交情,你动不得。

顾云夕想了想,道:我不是动他们。我是要让海货,恢复它本来的鲜。她改了法子不去码头,去渔市。她不看行会的账,只守着渔民的船,看真正的鲜货是怎么上岸的。

她又在码头上贴了告示:凡送贡品者,须经知味使验鲜,鲜者优价,滞者不收。告示一贴,渔民们奔走相告,好些人连夜把自家的干货送到她住的院子,请她验看。

林掌柜坐不住了,又来找她。这一回,他没再笑:姑娘,你这是在断我们行会的路。顾云夕道:我断的,是掺假的路。真货的路,我替你们开得宽宽的。她说着,拿出那本《采风食录·闽》,道:这上头记的,都是闽地的真味。真味走得远,闽地的名声,才立得住。

林掌柜看着她,半晌没说话。末了,他拱了拱手,走了。第二日,码头上送来一船最好的干贝,附着一张字条:请知味使验鲜。顾云夕看着那船干贝,轻轻笑了。

林掌柜软的不行,便来硬的。头一回,她院子里的柴火被人泼了水;第二回,她晒在院子里的干贝,一夜之间少了一半。她心里明白是谁的手笔,却也不闹,只把剩下的干贝收好,锁进箱子里。

陈阿公劝她:姑娘,你斗不过他们的。行会的人,上通官府,下连地痞,你一个外来的姑娘,何苦。她道:我不斗他们。我只是想让海货,恢复它本来的鲜。她想了想,又说:鲜的,永远是鲜的;假的,捂不住。

她改了章程,每一船货,都当众验鲜。验鲜的时候,她让渔民们自己看,自己评。渐渐地,渔民们发现,送到她这儿验的货,卖价高,走货快;那些不走她这条路的,反倒压了仓。人心,就这样慢慢转过来了。

林掌柜又来过一回,这回带了礼,赔着笑,说行会愿意让利,请她高抬贵手。她道:林掌柜,我不要利。我只要真。真货走真路,你行会的生意,只会更好。林掌柜看着那本《采风食录·闽》,半晌,道:姑娘,你是个人物。

码头上的风向,一天一天在变。原先那些看热闹的,渐渐成了帮腔的;原先那些绕着她走的,也敢上前跟她搭话了。她心里清楚,这些人不是信她,是信那些验得真真切切的鲜货。

有一日清早,她推开院门,门口放着一筐新打的鱼虾,上面压着一张字条:知味使,这是今早的鲜货,请您验。她看着那筐鱼虾,鱼鳞还在闪着光,忽然觉得,这一个多月的委屈,都值了。

她想着,等这趟回京,要在奏折里写上一笔:闽地之鲜,在民,不在官。民鲜则货真,货真则食正,食正则天下安。她把这话,也写进了食录里。

行会的人,又使过一回绊子她住处的水缸,被人砸了。她看着那口破缸,没有发火,只去井边打水,一桶一桶提回来。有人看不过去,道:姑娘,你这是何苦。她道:水缸可以再买,鲜货不能误。

她验货,从来不当面揭人短,只在验完的册子上,写“鲜”或“滞”两个字。渐渐地,码头上的人,都信她这两个字。鲜的,抢着送;滞的,自觉整改。她说:我不罚人,我只要一个真字。

有一回,一船货验下来,全数合格。船主是个年轻人,激动得直搓手:姑娘,我这船货,是头一回全数验过。她道:往后,会越来越多的。她想着,等这一季的鲜货都验完,这码头,就该干净了。

林掌柜又来了一回,这一回,他没再笑,也没再硬,只道:姑娘,我服你了。你这一手,比我们行会几十年立的规矩,都管用。她道:不是我的规矩管用,是“真”字管用。林掌柜沉默半晌,道:是。

她查了查,行会里也有好人。有个姓吴的掌柜,做了一辈子干货生意,从没掺过假。听说她来查,主动把账本送上门,道:姑娘,我的货,你随便查。她查了,果然干干净净。她道:吴掌柜,您这样的,才是行会的脊梁。

码头上的风浪,终于慢慢平了。行会的人,从最初的抵制,到后来的观望,再到如今的配合。林掌柜还主动提议,行会里立一条新规矩:凡掺假者,逐出行会。她听了,道:林掌柜,这一条规矩,比什么章程都管用。

她还在码头上立了一块碑,碑上刻着八个字:鲜者优先,滞者不取。渔民们路过,都要看一眼。有人道:这块碑,比行会的规矩都好使。她道:不是碑好使,是“鲜”字好使。她想着,往后无论走到哪里,都要立一块这样的碑。

离泉那日,林掌柜亲自来送她,送了一包上好的金钩虾米。她推辞,林掌柜道:这是我行会里最好的货,请知味使验验。她验了,果然是上品。她道:验过了,是好的。林掌柜笑道:那就好。往后行会,只收这样的货。

7 染病误期

督办采办的事,渐渐顺了。可就在这时候,顾云夕病倒了。那日她冒雨去渔市验货,回来淋了个透,夜里便发起烧来,烧得迷迷糊糊,连床都起不来。

陈阿公请了郎中来看,说是海风入体,又染了时气,须得静养。她在床上躺了七八日,烧才渐渐退去。可这一病,误了回京复命的期限京里连着来了三道催问,问她为何逾期不回。

她撑着病体,写了折子,说明病由,又把自己采风所得,一并呈上。折子递出去,她靠在床头,望着窗外的海,心里忽然有些没底。她轻声问食神:我这趟,是不是办砸了?

食神在她脑子里道:办砸没办砸,不在你病不病。在你带回去的东西,够不够真。她想了想,道:东西是真的。食神道:那就够了。病好了,把该交的交了,剩下的,交给天意。

可天意偏偏要跟她开玩笑。她病刚好,京里又来了一道旨有人参她“采办不力、延误误期、行事专断”,皇后虽未立即降罪,却要她即刻回京,当廷对质。

消息传开,泉州城的人都替她捏一把汗。陈阿公叹道:姑娘,你这一趟,是白辛苦了。顾云夕摇头:不白辛苦。她收拾好行囊,把那本《采风食录·闽》贴身收好,道:我回去,把该说的话说了。

临行那夜,她在海边站了很久。海浪拍着礁石,一声接一声。她轻声说:闽地的味道,我记住了。就算这一趟被人泼了脏水,我也要把这些味道,带回宫里去。

病中那几日,她迷迷糊糊,梦见自己在海上,漂了很远很远。醒过来时,窗外是泉州的海,浪声阵阵。她靠床头,把药喝了,觉得心里空落落的。她问食神:我要是就这样病死了,这趟闽地,是不是就白来了?

食神道:白不白来,不是看死没死。是看你做成了什么。你做成了,病一场,也值得;你没做成,活一百岁,也是白活。她想了想,笑了:那我还不能死。我还没把闽地的味道,带回宫里呢。

她病一好,就撑着去码头看货。码头上的人见她瘦了一圈,都劝她多歇歇。她摇头:歇不了。这船货,是答应过老渔夫的,不能误。她站在码头,风很大,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,可她的脚,站得很稳。

病中的那一夜,她烧得迷迷糊糊,梦见自己在泉州的海边,捡了一地的贝壳。贝壳打开,里面不是珍珠,而是一粒一粒的鲜味。她伸手去拾,却总也拾不完。醒过来时,她出了一身汗,烧退了。

陈阿公来看她,见她退了烧,道:病去如抽丝,你得多养几日。她道:养不得。她顿了顿,又说:我答应过老渔夫,替他看那船货。我不能食言。

她撑着病体,去码头把那船货验了。验完,她靠在码头的柱子边,歇了半晌。老渔夫看她脸色发白,道:姑娘,你这是拿命在撑。她笑道:命要紧,信誉更要紧。我要是连个承诺都守不住,还做什么知味使。

那一晚,她回到住处,把《采风食录·闽》翻到最后一页,写道:知味使可以病,食录不能误。她吹了灯,窗外海风阵阵,她觉得,自己好像比出海那日,又硬朗了几分。

病中,她让沈露把《采风食录·闽》的底稿,抄了一份带回京。她道:万一我病死在泉州,这卷食录,也算留住了。沈露听了,气得跺脚:你说什么胡话!你命硬着呢。她笑道:是,我命硬。闽地的味道还没学完,我舍不得死。

烧退那日,她扶着门框,在院子里走了三圈。阳光正好,海风咸咸的。她深深吸了一口气,觉得日子,又回来了。她走进灶房,给自己做了一碗面线糊,热腾腾地吃了下去。

她想着,人这一辈子,总得病几场,才知道健康的好。病好了,她反倒更珍惜这趟差事了。她重新翻开食录,把病前记的笔记,又润了一遍色。

回京前一日,她特意去码头,向那些帮过她的渔民,一个一个道了谢。老渔夫道:姑娘,你这一走,码头上,又该冷清了。她道:我会回来的。等我再回来,咱们一起,把这一片海,料理得更鲜。

病好后,她第一件事,是去码头谢那位替她看货的老渔夫。老渔夫道:谢什么,货是大家的,你病着还惦记着,我们得记你的好。她听了,眼眶一热。她想,这一趟闽地,她收获的,不只是味道。

回京前,她又病了一场,这回是急症,烧了两日。郎中说,是累的。她在床上躺了两日,想了两日她想,知味使这个差事,看着风光,实则是拿脚板子、拿命在拼。可她想了想,还是觉得,值。病好了,她照旧背起行囊,回了京城。

病中那几日,她还想明白一件事她从前在宫里做菜,总想着让人满意;如今在天下做菜,却想着让味道说话。她想,这两样,其实是一回事:人满意了,味道就立住了;味道立住了,人自然就满意了。她把这句话,记进了食录。

她病好之后,特意在码头边上种了一棵榕树。老渔夫问她种树做什么,她道:我这一病,欠了码头的。种棵树,算还账。老渔夫笑道:你这账,还得好。她道:往后榕树长大了,船家们也有个歇脚的地方。

8 闽味合席

回京那日,正是暮春。顾云夕站在金殿之下,等着当廷对质。殿上,一位御史站了出来,说她督办采办期间,行事专断,扰动商路,又延误回京期限,请皇后依律究问。

皇后没有立刻说话,只看向顾云夕:知味使,你有何话说?顾云夕上前一步,道:回娘娘,臣有罪,罪在延误期限;可臣也有话,话在闽地的真味。

她说着,让人抬上三口大坛子。坛盖一开,一股浓香在殿上漫开头一坛,是佛跳墙;第二坛,是鸡汤氽海蚌;第三坛,是一锅沙茶汤。满殿的官员,都忍不住吸了吸鼻子。

顾云夕道:臣在闽地三月,尝遍海错山珍,记下《采风食录·闽》一卷。闽地之鲜,得之于海,衬之以咸。臣斗胆,请娘娘与诸位大人,尝一尝这海的味道。

皇后命人分尝。有大臣尝了佛跳墙,半晌道:醇厚绵长,确是难得的好味道。又有大臣尝了海蚌,道:鲜嫩清甜,不似凡品。御史的脸色,渐渐变了。

顾云夕又取出一册账本:这是臣在闽地验货时记下的。哪一船干贝熏过硫磺,哪一批鱼翅以小充大,哪一箱鲍鱼泡过碱水,一一在册。臣扰动的,是掺假的路;臣开出的,是真货的道。

殿上静了片刻。皇后忽然笑了:知味使,你这一席,不是请人吃菜,是请人明白一个理尚食局的根,是“真”字。她顿了顿,道:你延误期限,罚俸三月;你察弊有功,赏金百两。功过相抵,知味使实授,照旧履职。

顾云夕俯身谢恩,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,终于松了下来。她走出殿门,望着天边的晚霞,忽然觉得,这一趟闽地,值了。

她回京路上,一直盘算着殿上怎么说话。沈露在宫门口接她,见她脸色不好,道:云夕,这一趟,难为你了。她摇头:不难。难的是那些渔民,明明有真货,却要被假货挤得没活路。

沈露道:那你这一趟,值了。她道:值不值,要等殿上说了算。她把那三坛子菜,仔仔细细封好,又检查了一遍。她知道,这一席,不只是替自己说话,还是替闽地那些渔民说话。

殿上对质那日,她没带随从,只带了三坛菜、一本食录。她想着,菜是闽地的,话是自己的,两样都真,就没什么好怕的。她走进金殿时,脚步稳稳当当。

对质那日,御史的话说得重,说她“扰商乱市,逾时不归”。她听完了,只道:御史大人说的,都是实情。可实情之外,还有实情。她请人把三坛菜抬上来,道:诸位大人,先尝尝这闽地的味道,再论闽地的功过。

满殿的人,就着那股子浓香,你一口我一口地尝。尝着尝着,有人叹道:这味道,像是把整个海都端上来了。又有人道:我年轻时去过泉州,这味儿,就是那个味儿。

皇后道:知味使,你这一席,不单是菜,还是一篇话。她道:娘娘圣明。臣的话,都在这菜里了闽地有真味,也有真情。真味该入宫,真情该被信。

殿上静了片刻,随即,响起一片附和声。她站在殿中,心里忽然很静。她想,这一关,她算是过来了。剩下的,就看这闽地的味,能不能在尚食局立住脚了。

她回京时,带的行李比出京时多了三倍一箱干货、一坛佛跳墙、三罐沙茶酱,还有一本写满的食录。沈露帮她搬行李,搬得气喘吁吁:云夕,你这是把泉州搬回来了。她笑道:搬回来的,都是宝。

对质之后,有同僚私下问她:你在殿上,怎么那么稳?她想了想,道:因为我说的都是真的。真的话,说出来不用掂量。她顿了顿,又说:我这辈子学做菜,学的第一课,就是真。

皇后批下“知味使实授”那日,她一个人去了尚食局的灶房,做了一道佛跳墙。那坛汤,她守了三天三夜。开坛时,香气漫过灶房,连门外路过的小太监都吸了吸鼻子。她盛了一碗,放在案上,轻轻说:闽地,谢谢你。

她想着,从此往后,知味使三个字,就是她的担子,也是她的福气。她要把天下的味道,一道一道,请上御膳桌。

对质那日过后,她把那三坛菜的空坛子,留了下来。沈露问她留空坛子做什么,她道:做个念想。往后做闽菜,我就想起这一日菜是真的,话是真的,路也是真的。她说着,把三个空坛子,擦得锃亮,摆在灶台上。

对质之后,御史再没来找过她的麻烦。倒是礼部的人,来请教她闽菜的门道。她也不藏私,把佛跳墙的方子,教给了礼部膳房的师傅。有人道:你这是把看家的本事都教出去了。她道:本事教出去,才是本事。藏着掖着,那叫手艺,不叫味道。

对质那日,她穿了一身干净的旧衣裳,没戴簪环。沈露说她不打扮,她道:今天不打扮。今天我是替闽地的味道上殿的,味道不需要打扮。她站在殿上,说起闽地的海、闽地的渔民、闽地的真味,条条是道。殿上的人,听着听着,都安静了。

殿上对质之后,有人问她:你就不怕那御史参你?她道:怕。可我怕的不是被参,是怕闽地的真味,被假货埋了。她顿了顿,又说:被参了,大不了罚俸;真味埋了,可就再也找不回来了。

9 海路食通

对质过后,京里对闽地海货的态度,渐渐变了。原来嫌海味腥气、上不得台面的官员,尝过顾云夕那三坛菜之后,反倒常常问起:今日可有海错?尚食局的膳单上,也添了几道闽菜佛跳墙、荔枝肉、鸡汤氽海蚌。

顾云夕又拟了一道章程:闽地海产,由知味使督办验鲜,渔船直供,经手明账,杜绝掺假。章程呈上去,皇后御笔亲批,又添了一句:海路食通,利国利民。

泉州那边,林掌柜托人捎来一封信,信上只写了一句话:姑娘,你走之后,码头的货,都真了。她看了信,笑了。她想着,这一条海路,从闽地通到尚食局,通的不只是货,还有人心。

她又把《采风食录·闽》重新整理了一遍,誊成册子,收进尚食局的藏书阁。册子的扉页上,她题了一行字:鲜者,海之魂也;真者,食之本也。

夜里,她坐在小食堂,把泉州带回来的干贝、虾米、香菇,一样一样分装进瓷坛,封好口,贴上签子。沈露在一旁看着,笑道:云夕,你这是要把码头搬进小食堂?她笑道:搬一半。另一半,等下一趟。

她忽然想起,在泉州的海边,她看过渔民祭海满满一桌供品,对着大海叩拜。她当时问渔民:祭海求什么?渔民道:求鱼满仓,求海平安。她想着,如今这海路通了,她也想替那些渔民,求一个平安。

她在小食堂的墙上,挂了一幅泉州带回来的海图。海图上,泉州到京城的航线,画得清清楚楚。她看着那条线,轻声说:这一路,从海到宫,从咸到鲜,算是通了。

闽菜进了尚食局,宫里人尝了新鲜,也有人说怪:这海味,腥腥的,怎么吃?顾云夕也不争,只隔三差五做一道闽菜,放在小食堂里请人尝。尝过的人,慢慢都改了口原来不是腥,是鲜。

她又做了一件小事:在《采风食录·闽》的末尾,把泉州那些渔民的姓名,一个不落地记了下来。有人问她记这个做什么,她道:这些味道,是他们给的。记下名字,是怕自己忘了,这些鲜,是从哪里来的。

泉州那边,渔民们听说尚食局用了他们的货,都欢喜得很。老渔夫托人捎话:姑娘,我们闽地人,认你这个知味使。她听了,心里热热的。她想,知味使三个字,从此,不只是一枚印信了。

她还做了一件事请泉州的老渔夫,把闽地海产的节气、汛期、产地,一样一样口述,她整理成册,取名《闽海食经》。她想着,有了这本食经,尚食局采买海货,就能按节气来,鲜货到了,正是最好的时候。

《闽海食经》写成那日,她请刘尚食来小食堂尝菜。刘尚食尝了一道荔枝肉,点头道:酸甜脆嫩,有闽地的劲儿。她道:刘尚食,我打算在尚食局立一个海错档口,专做闽地菜。刘尚食想了想,道:可行。

档口立起来那日,她亲手写了一块匾:闽海食通。沈露看着那四个字,道:云夕,你这四个字,写得有劲儿。她道:是闽地的劲儿。

她想着,海路通了,往后尚食局的日子,就宽了。她坐在小食堂,望着墙上那幅海图,忽然觉得,那一条从泉州到京城的线,越来越亮,像一条流动的鲜。

闽菜在尚食局立住脚之后,泉州那边送来的鲜货,一批比一批好。渔民们按着《闽海食经》的节气表,把最新鲜的货,赶在最好的时候送进京。她验货时,常常能尝出那一季的海风。

她又向皇后请了一道旨:准泉州渔民,直送鲜货入京,免去中间商路。旨意下来那日,泉州码头上,渔民们放了鞭炮。老渔夫托人捎话:姑娘,这海路,如今通了。

她还把《采风食录·闽》里的一道菜荔枝肉,教给了尚食局的年轻厨娘们。她道:这菜看着简单,可酸甜的度、火候的快慢,都在手上。她手把手教了一日,年轻厨娘们学得认真,她也教得欢喜。

夜里,她坐在小食堂,看着那幅海图。她想着,闽地的海路通了,可天下的路,还长着呢。她翻开食录的空白页,写道:下一程,待定。窗外,风正暖。

闽菜档口立起来后,头一个月,尚食局的膳单上,闽菜占了三分之一。刘尚食看了,道:云夕,你这闽菜,是立住了。她道:立住不算本事。得让宫里的人,吃出闽地的鲜,才算本事。她说着,又去灶房,亲手做了一碗沙茶面。

她还向皇后请了一道旨,在泉州设了一处“验鲜馆”,专管海产贡品的验鲜。馆里挂着她写的《验鲜十则》,还有一本《闽海食经》。她想着,往后就算她不在泉州,这验鲜的路,也不会断。

《闽海食经》誊好之后,她送给泉州一份,京里留一份。她道:往后,这两份食经,就是闽地与京城的桥。沈露道:那桥,是拿鲜铺的?她笑道:是拿真铺的。真味铺的桥,才走得远。

她还在小食堂的灶台边,挂了一串从泉州带回来的风铃。海风吹不到京城,可风铃一响,她就想起泉州的海。沈露笑道:你这风铃,比宫里的报时钟还好听。她道:它报的不是时辰,是海路。

10 满载回京

闽菜入尚食局的章程办妥之后,顾云夕又领了新差事回泉州,把贡品的头一批鲜货押送回京。她回到泉州那日,码头上竟围满了人,渔民们、摊贩们,还有行会的人,都来送她。

林掌柜挤到前头,道:姑娘,头一回,是我看错了你。你这一趟,让闽地的货,都成了真货。她笑道:不是我,是闽地的海,本来就是真的。

她押着一船干货回京干贝、鱼翅、鲍鱼、海参、虾米、香菇,一箱一箱,都是渔民们亲手挑的上好鲜货。船行海上,她站在船头,看着碧蓝的海水,忽然想起陈阿公的话你尝过海,才知道天有多宽。

回京之后,皇后召她入宫,道:知味使,你这一趟闽地,办得漂亮。闽菜入御膳,海路食通,都是你的功劳。她垂首道:臣只是把该办的事办了。

皇后又问她:你往后的路,打算怎么走?她想了想,道:臣想,天下的味道,还多着呢。闽地的海味,只是其一。臣想一处一处,慢慢看过去。

皇后笑了:好。朕就等着,看你把天下的味道,一道一道,端上御膳桌。

夜里,她坐在小食堂,把那本《采风食录·闽》从头到尾翻了一遍。她忽然想起,出京那日,她背着包袱,一路往南;如今她回来了,包袱变成了满船的干货。她想着,下一趟,该往哪儿去呢?

正想着,沈露急急忙忙跑进来,道:云夕,宫里传话来了,说徽州贡使明日入京,还带了好些山珍异味,说是什么臭鳜鱼、毛豆腐,闻着可冲了,礼部的人,正发愁呢。

顾云夕一怔,随即笑了:臭鳜鱼?毛豆腐?这倒是个新鲜的闻法。她放下本子,道:走,咱们去看看,这徽州的山珍异味,到底是个什么味道。她说着,披上外衣,往外走去。窗外,月亮正圆。

押船回京那日,船刚离岸,她忽然想起什么,让船家靠回码头。她跑回陈阿公的馆子,把那坛佛跳墙的汤底,连坛子一起抱了回来。陈阿公看着,笑道:姑娘,你这是要把我这把老骨头也带走?她道:坛子是您的,汤底是闽地的。两样,我都舍不得丢。

船行了两日,她忽然问船家:这海,到底有多宽?船家道:宽得很,宽到看不见边。她道:那海的那一边,是什么味道?船家笑道:这我可不知道了。她望着海平线,轻声说:总有一天,我要去看看。

回京那夜,她坐在小食堂,把那本《采风食录·闽》又翻了一遍。她忽然想,闽地的海味,教会她的,不只是做菜,还有一样东西真。鲜是海的,真是人的。两样都真,味道才立得住。

押船回京那日,码头上的人比来时还多。渔民们放下手里的活,都来送她。老渔夫挤到前头,往她手里塞了一只布袋,道:姑娘,这是我这半辈子认货的本事,你带回去,用得上。她打开一看,是一本泛黄的册子,记着各种海货的辨认法子。

她捧着那本册子,郑重道:老伯,这本册子,比金子还重。老渔夫笑了:你拿回去,就是闽地跟你回了京城。她点点头,把册子贴身收好。

船行海上,她站在船头,看着那一片碧蓝。她忽然想起陈阿公的话你尝过海,才知道天有多宽。她想着,如今她尝过海了,天,确实宽了。

回京那夜,她先把那本《闽海食经》和《采风食录·闽》收进藏书阁,又把那坛佛跳墙的汤底,供在小食堂的案上。沈露问:这是做什么?她道:这是闽地的心意。供着,是怕忘了。

押船回京那日,海风很轻。她站在船头,看着岸一点一点远去。她忽然想,这一趟闽地,她带回去的,不只是干货,还有一套看海、认海、知海的本事。她轻声说:闽地,后会有期。

回京路上,她走走停停,路过几个小城,又尝了几样当地的吃食有甜的,有咸的,有辣的,有鲜的。她一样一样记进本子里。她想着,天下的味道,真是尝不完。

有一回,她在路上遇到一个走方厨子,两人搭伙做了一顿饭。那厨子教她用当地的野菌炒鸡蛋,她教那厨子做荔枝肉。一顿饭吃下来,两人都学到了新东西。厨子道:姑娘,你做菜,有股子天下的气。她笑道:天下的菜,就是天下的气。

回京那夜,她把那本《采风食录·闽》供在案上,郑重磕了三个头。沈露问她磕什么,她道:谢闽地的海,谢闽地的人,谢这一趟路。她吹了灯,窗外的月光,照在那本书上,书皮上“闽”字,泛着柔光。

回京那夜,她做了一个梦。梦里,她站在泉州的海边,潮水涨上来,漫过她的脚踝。海面上,漂来一只只食盒,盒盖上写着各地方的名字湘、闽、徽、粤、川她伸手去接,食盒一个个打开,里面全是热气腾腾的味道。她醒过来时,窗外天已蒙蒙亮。她轻声说:天下的味道,都在等着我呢。

徽州贡使入京那日,她正在小食堂做面线糊。沈露跑进来,道:云夕,那个贡使带的东西,真臭!礼部的人都捂着鼻子。她放下碗,笑道:臭?那可得去瞧瞧。她一边往外走,一边道:越是臭的东西,越可能藏着大鲜。这世上的味道,可从来不以香臭论高低。

徽州贡使入京,礼部的人捂着鼻子,不知怎么安顿那臭鳜鱼。顾云夕却道:臭鳜鱼?我听说过。徽州人拿盐腌鳜鱼,发酵出那股子似臭非臭的香,是一味大菜。她笑道:礼部的大人们,怕是没尝过。且等我去会会那位贡使,看看这徽州的“臭”,到底藏着什么样的“鲜”。她说着,往宫门方向走去,脚步轻快,像要去赴一场期待已久的宴。

徽州贡使那事,她后来跟沈露细细说了。她道:我这一路,见过臭豆腐、臭鳜鱼,都是闻着臭、吃着香。可见这世上的味道,多半不以香臭论高低。沈露道:那依你,这臭鳜鱼,是个宝?她笑道:是不是宝,得尝了才知道。走,咱们去看看。

11 厨间寄语

你好呀,我是楠香裔梦。

第五季,云夕到了泉州。那是我心里很偏爱的一座城海风吹着,船进船出,一条街,能把天南海北的味都装下。

闽地的鲜,是海给的。她学海味,也学海边人的日子潮涨潮落,收成好坏,都写在一碗汤里。我写这一季,常常写到一半,自己馋起来,想去海边吃一碗热腾腾的海鲜面。

她这一季,走得不那么顺有风浪,也有海味以外的波折。可海教会她的,是耐性。潮会退,也会涨;味会淡,也会鲜。

写书和等潮,大概是一样的。急不得,也停不得。

若有缘,我们下一季,徽州风物,灶上再见。

————楠香裔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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