塑料拖鞋底子在水泥地上趿拉出一阵刺耳动静。
江悬弓着腰,手腕上勒着两根细白塑料绳,袋里装着一盒冒着油腥子的炒米粉。
这出租屋统共十二平米。
墙皮泛黄,墙角立着半箱没喝完的冰红茶,空气里飘着股受潮霉味和老坛酸菜泡面的残渣气。
江悬把自己砸进掉了人造皮的二手电竞椅里。
弹簧早疲了。
铁架子硬生生顶在他尾椎骨上,硌得他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得咧,又加班到八点半,连根加码的火腿肠都没混上。”
他嘟囔着,大拇指在碎了半块钢化膜的手机屏幕上使劲擦了一把,油腻子被抹成一道白痕。
屏幕解锁。
音量键顺手拉到最大。
咸阳宫,麒麟殿外的大青石砖缝里,还塞着昨天夜里没扫干净的枯叶子。
嬴政刚咽下一口泛着酸涩气味的温水。
连着三天批阅竹简,眼眶子底下泛着青黑,眼白里全是血丝,太阳穴突突乱跳。
李斯跪坐在下首,手里的刀笔正悬在半空,墨汁在简牍上晕开一个黑团。
“陛下,齐地那帮儒生又上折子,说是……”
李斯话音没落。
头顶上的天,裂了。
不是打雷,也不是下阴雨。
就像是有人拿大剪刀,把整片灰蒙蒙的穹顶咔嚓剪开一道大口子。
一片亮晃晃的白光瀑布一样泼下来。
整座咸阳城连条狗都吓得夹紧尾巴,趴在泥地里呜呜直咽唾沫。
李斯手一抖,青铜刻刀“当啷”砸在膝盖骨上,疼得他嘴角直抽抽。
“陛、陛下!天门……天门开了!”
嬴政一把推开案几。
青铜爵翻在地上,残酒洒了一地。
他鞋履都顾不上穿平整,三步并作两步跨到石阶边缘,仰着脖颈死死瞪着天上。
光幕扯得没边没沿。
宽得能盖住整个关中平原。
大殿前头当值的郎中令、执戟甲士,呼啦啦跪碎了一大片,额头死死贴在冰凉的石板上。
“仙人降世!定是仙人降世了!”
赵高从殿柱后头爬出来,两只手抓着泥土,尖着嗓子喊。
“快!取三牲!备黄绢!取太牢之礼!”
嬴政喉结狠狠滚了滚,掌心全是黏腻的冷汗。
求仙问药十几年,东巡跑断了马腿,连仙人的毛都没摸着一根。
今天,天幕就在脑瓜顶上挂着。
“李斯!”
嬴政声音沙哑,带着点抖。
“臣在!”
“焚香!随朕……跪迎上仙!”
始皇帝撩起黑水龙袍的下摆,撩到一半,两只膝盖眼看就要挨着地面。
太极殿的红木门被穿堂风吹得哐当乱响。
李世民刚散了朝,正揉着生疼的后颈皮,脑仁里全是一团浆糊。
魏征那老头子刚才在殿上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,这会儿脸颊上还黏糊糊的。
长孙无忌端着热茶走过来,靴底下带起一阵细碎脚步声。
“陛下,魏玄成那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,犯不着跟他生闷气,先润润嗓子……”
话没说完。
长安城上空轰的一声闷响。
不是雷声,倒像是一面几万丈大的破鼓在耳边擂动。
长孙无忌手里的定窑白瓷茶盏啪的一下脱了手,滚烫的茶水泼在脚背上,烫得他原地蹦了一下。
“哎哟!”
“辅机!看天上!”
李世民猛地抬头,步摇晃动的声响在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天上那层厚厚的云彩被硬生生抹平了。
一面巨大得吓死人的光亮板子悬在半空,光芒刺得人眼睛生疼。
朱雀大街上乱成了一锅粥,卖胡饼的小贩掀翻了摊子,驴车撞在粮店门槛上,满街都是哭爹喊娘的嚎叫。
李世民一把拔出腰间的天策剑,横在胸口,两只脚死死钉在殿前石阶上。
“哪来的妖孽?装神弄鬼!”
长孙无忌哆嗦着凑上前,拿衣袖擦着冷汗:“陛下,这光遮天蔽日……莫非是上天示警?玄武门那事……”
“闭嘴!”
李世民眼皮狠狠跳了两下,剑尖直指苍穹:“传秦琼、尉迟敬德!调玄甲军入宫!”
出租屋里。
江悬吸溜了一大口米粉,辣椒油呛得他连咳两声。
大拇指往上一滑。
短视频自动切到了下一条。
手机喇叭刺啦响了一声,紧接着,震耳欲聋的低音炮带着一股子浓浓的廉价电音,顺着窗户缝就喷了出去。
“我买了一件批毛大衣!红滴!”
“我站在那个恐龙抗狼抗狼抗!抗狼抗狼抗!”
“恐龙抗狼抗!恐龙抗狼抗!”
咸阳宫大坪上。
嬴政的膝盖刚离地还有半寸。
李斯手里的三炷高香刚用火石点着,青烟刚飘起来两寸高。
这魔音穿脑一样的大嗓门子,伴随着刺耳的梆子敲击声,打着滚从天上砸了下来。
咸阳宫内外几万口子人,同一时间把脖子扭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。
赵高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,眼角疯狂抽搐。
李斯手里的香火头直接戳在了自己手背上,烫起一个大水泡,他愣是没敢叫出声。
“恐……恐龙?”
嬴政两只膝盖僵在半空,上也不是,下也不是。
“这……这就是仙乐?”
始皇帝的整张脸憋成了猪肝色。
他听过赵国的琴,楚国的瑟,齐国的笙,哪怕是乡野村夫喝醉了敲瓦盆,也没听过这种跟杀猪一样的调调。
“抗狼抗狼?李斯,此乃何意?哪部古籍上有载?!”
李斯趴在地上,汗珠子顺着鼻尖往地砖缝里滴答,牙齿直打架。
“臣……臣该死!臣遍读百家之书,未曾……未曾见过‘抗狼’二字!许是……许是上古大巫的降魔神咒?”
“降魔?”
嬴政猛地站直身子,一把甩开袍袖,额头青筋一根根爆出来。
“你家神咒叫唤着买红皮袄?!”
太极殿前。
李世民的天策剑差点脱手飞出去。
程咬金从偏殿连滚带爬地冲出来,手里还抓着个啃了一半的胡饼,胡子拉碴的嘴扯得老大。
“陛下!天上这仙人……怕不是个疯子吧?这唱的啥玩意儿?跟俺老家母猪下崽前的哼唧声一模一样啊!”
李世民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,憋得直翻白眼。
“知节!休得胡言!”
长孙无忌揉着发红的耳朵,脸色煞白:“陛下,这声音响彻整个关中,哪怕是突厥颉利可汗那边,怕是也听得一清二楚……这到底是什么路数?”
江悬在电竞椅上翘起二郎腿,扯过一张粗糙的廉价抽纸抹了抹嘴上的红油。
“这破网络,大半夜的还卡顿。”
他对着屏幕啐了一口。
“天天推送这种土味烂梗,大数据脑子进水了吧。”
手指头在屏幕上猛地一点。
魔性神曲戛然而止。
天地之间猛地一静。
咸阳宫的青砖上,几千禁军连喘气都不敢大声,耳朵嗡嗡作响。
太极殿的房梁上,几只被震蒙了的麻雀啪嗒掉在地上,蹬了两下腿。
紧接着。
光幕上一阵水波荡漾。
刺目的白光迅速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漆黑如墨的底色。
轰!
如同万柄青铜重锤同时砸在巨钟之上。
一行金光闪闪、比宫殿还要粗大的方块字,在大幕正中央炸裂开来。
字迹笔走龙蛇,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古怪味儿,但无论秦汉唐宋,所有人一眼看过去,脑子里就自然蹦出了这几个字的意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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嬴政的瞳孔猛地缩成针尖大小。
李世民握着剑柄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,泛出一层森白。
未央宫里,原本斜躺着吃葡萄的刘彻,整个人像被蝎子蛰了一样弹坐起来。
应天府皇宫里,刚端起一碗野菜粥的朱元璋,勺子当啷一声磕在粗瓷大碗边沿。
李斯连滚带爬凑到嬴政脚边,声音尖得变了调:“陛下!朝代!后世人在排朝代!里面定有我大秦!”
嬴政死死咬着后槽牙,两只手在龙袍袖子里攥成了铁块,目光如同饿狼一般盯着长空。
“后世……穿越?李斯,你看那最后一句……”
李斯抬头看去。
光幕最下方,一行带着猩红感叹号的小字慢悠悠刷了出来。
“陛下,这后世人问了一句……”
李斯念到一半,整个人僵住了。
“念!”嬴政厉声暴喝。
李斯喉咙咕噜一声,带着哭腔道:
“他们问……若是穿到了倒数第一的朝代,是该当场抹脖子,还是先挖个坑把自己埋了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