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抹脖子?还挖个坑埋了?”
乾隆斜倚在雕着九龙戏珠的紫檀木大椅上。
手里正把玩着两颗滚圆的和田玉胆。
玉石在他肥厚的掌心里骨碌碌转,撞出清脆细碎的咔哒声。
“荒唐,当真是一派胡言。”
他鼻孔里哼出一股子热气,嘴角两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八字胡往上一翘。
前晌刚用了一碗冰糖炖燕窝,嘴角边还挂着点没擦干净的黏沫子。
乾清宫门外头,汉白玉台阶上跪着乌压压两排太监。
一个个脑袋杵在砖地上,后脑勺上的金钱鼠尾辫垂在灰扑扑的领子口,动也不敢动。
天幕上那行血红的感叹号还在闪。
乾隆抬起眼皮,眼泡微微肿着,眼角堆起几道深深的褶子。
“和珅。”
“奴才在!奴才给主子请安!”
和珅跟个肉球似的从红漆殿柱后头滚了出来。
膝盖落地的当口,特意在青砖上磕出一声脆响。
官袍下摆沾了殿门槛上的黑泥印子,他也顾不上拍。
“主子,您瞧天上这字儿,‘最想前往之朝代’,这后世的小辈们,心里头亮堂着呢!”
和珅抬起一张油光水滑的大胖脸,满脸堆着笑,两只小眼睛眯成两条缝。
“哦?你倒是说说,他们怎么个亮堂法?”
乾隆换了个姿势。
明黄色的锦缎朝服在椅面上摩擦出一阵细微的沙沙声。
后腰那块老毛病又犯了,又酸又胀,他不动声色地拿手背在腰眼里顶了顶。
“主子,这还用奴才多嘴么?”
和珅往前膝行了半步,唾沫星子横飞,溅在金砖地面上几点亮斑。
“汉唐虽强,不过是粗鄙武夫打打杀杀,哪有我大清这般海晏河清?”
“宋朝软弱,天天给蛮夷送岁币,丢人现眼。”
“至于那前明……嘿,不是木匠就是道士,要不就是叫花子出身,哪比得上主子的十全武功?”
和珅抬起两只肥手,朝着乾清宫顶棚拱了拱。
“我大清幅员辽阔,西陲底定,库银充盈。”
“主子您六下江南,万民夹道欢呼,那是何等的气派!”
“后世那些小辈但凡读过两天书,想过太平安生日子,除了奔着咱大清乾隆爷的盛世来,还能奔哪儿去?”
这几句话说得又脆又响。
满殿的太监宫女听了,赶紧跟着小鸡啄米似的磕头。
“皇上万岁!大清万岁!”
动静顺着大殿的穿堂风飘出去老远。
站在后头门框阴影底下的纪晓岚,嘴角狠狠扯了一下。
他昨儿晚上在翰林院熬夜改《四库全书》,眼皮子底下挂着两个青黑的大布袋。
鼻梁上架着副从西洋传过来的水晶老花镜,镜片上沾了块铜锅涮羊肉溅上去的干涸芝麻酱,一直没舍得擦。
喉咙里发痒,纪晓岚忍不住轻咳了一声。
咳出来一口老痰,他赶紧掏出皱巴巴的旧帕子捂住嘴,硬生生给咽回去半口。
“纪昀。”
乾隆眼角余光扫了过来。
“你咳个什么劲儿?和珅说的,你觉得不对?”
纪晓岚浑身一哆嗦,靴子底在地砖上蹭出刺耳的动静。
他躬着背,腰弯得像张煮熟的大虾米。
手里捏着那块泛黄的帕子,指甲缝里还嵌着没洗干净的墨汁黑泥。
“回……回皇上的话。”
纪晓岚结结巴巴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皮。
“和大人……和大人所言,自是极有见地的。”
“只是……臣方才瞧那天幕底下的小字,说什么‘倒数第一抹脖子’,言语粗俗不堪。”
“后世之人……行事乖张,怕是不通圣人之道。”
“万一……臣是说万一,那些没读过四书五经的无知小民,胡乱排个榜单,扰了圣听……”
纪晓岚后背上的冷汗已经把里衣给浸透了,黏糊糊地贴在脊梁骨上,冷得发慌。
他干这抄书删书的营生好几年了。
天下老百姓肚子里憋着多少怨气,字里行间藏着多少刀子,旁人不知道,他纪大烟袋还能不知道?
“放肆!”
和珅猛地扭过头,脸上的肥肉跟着抖了三抖。
“纪晓岚!你这是长他人志气,灭主子威风!”
“后世小民怎么了?后世小民也是人!”
“天下谁不知道丰衣足食才是好日子?难道他们还想穿越回去天天吃野菜啃树皮不成?!”
乾隆摆了摆手,把玩玉胆的动作停了下来。
“行了,纪昀向来酸腐,朕不怪他。”
乾隆从大椅上站起身。
鞋底子踏在青砖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他走到殿门前,负手而立,昂着下巴看着那片遮蔽苍穹的光幕。
微风吹起他胸前挂着的东珠朝珠,轻轻撞击着。
“朕自登基以来,轻徭薄赋,普免天下钱粮。”
“平定准噶尔,定回部,扫大小金川。”
“文治武功,远迈汉唐。”
“后世小辈若是连这点公道都没有,那才是瞎了狗眼!”
乾隆越说越觉得心里舒坦。
胸膛挺得老高,甚至觉得浑身的骨头缝都在往外冒热气。
“和珅。”
“奴才在!”
“去,传旨御膳房,把去年法兰西使臣进贡的那两箱西洋红葡萄酒给朕开了。”
乾隆嘴角噙着笑,伸出两根手指虚空点了点。
“再取朕那套西洋进贡的水晶高足杯来。”
和珅一愣,随即笑得眼睛彻底找不着了:“主子,这大白天的饮酒……”
“糊涂!”
乾隆斥了一声,眼里全是掩不住的自得。
“天降祥瑞,昭告万界,后世子孙即将尊奉我大清为千古第一盛世!”
“此等亘古未有之大喜事,难道不该庆贺一番?”
“朕要与满朝文武,隔空痛饮!”
“传旨,叫上书房的阿哥们,还有军机处的王公大臣,全都进宫!”
“看朕的大清,如何独占鳌头!”
和珅麻溜地从地上爬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嘴里连声应着:“得嘞!奴才这就去办!奴才亲自去搬酒!”
纪晓岚站在冷风口上,看着和珅颠颠儿跑远的背影,抬手抹了一把脑门上的虚汗。
手心全是冷汗。
天幕上那行大字周围的金光,开始一圈圈荡漾开来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水而出。
太监们手忙脚乱地搬来案几,铺上红毡子。
细长脖子的深绿玻璃瓶被起了塞子,一股子发酸发甜的洋酒味儿在燥热的空气里飘开。
乾隆端着一只通透的水晶杯,里头晃荡着暗红色的酒液。
他斜着眼,看着殿外赶来的满朝重臣,朗声道:“诸卿,且满饮此杯,静候天幕放榜!”
大臣们慌忙端起杯子,高呼圣明。
嗡——
天幕突然发出一声低沉的颤音。
那声音听着像几万只苍蝇在铁皮桶里同时拍翅膀。
黑色的底色迅速退去。
正中央缓缓浮现出一幅画卷,灰蒙蒙的,透着股说不出的压抑。
那不是金碧辉煌的宫殿,也不是兵强马壮的军阵。
画面正中央,是一根又细又长、光秃秃的后脑勺,上面垂着一根油腻发亮、编得乱七八糟的猪尾巴细辫子。
辫子上还沾着几根枯草屑,发根处全是白花花的头皮屑。
一个有气无力、透着几分嘲弄的年轻后生嗓音,顺着云层慢悠悠地滚落下来。
“哈喽各位家人,今天咱们来聊聊大数据排出来的最想穿越朝代。”
“咱们不卖关子,直接从倒数第一名开始看。”
“排名第十的这一位,可不得了,后世大名鼎鼎,号称什么……无上大盛世呢。”
乾隆端着水晶杯的手,猛地在半空顿住了。
纪晓岚手里的旧帕子,啪嗒一声掉在了地砖的泥水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