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末的南方城市,蝉鸣得像要把整条梧桐路掀翻。
我站在行政楼门口,学士服里黏着一后背的汗。头顶的太阳毒辣辣的,把操场晒得发白,空气里全是毕业季特有的味道——栀子花的甜,汗水的咸,还有行李箱轮子碾过柏油路时闷闷的响。
手里的毕业证书还没捂热,边角已经被我攥出了两道褶子。
草坪上,室友们正互相扔帽子合影,尖叫声此起彼伏。有人踮着脚把学士帽抛向半空,阳光在那顶帽子的边沿炸开一圈金边。只有我站在原地,像一棵刚被连根拔起又随手插回土里的树,有点发懵。
四年,就这么结束了?
我其实也没想明白,自己怎么就“结束”了。别人考研的考研、考公的考公,顾佳佳签了家新媒体公司,陈默早早进了互联网大厂——轮到我,简历投了四十几份,回音寥寥。最后是舅舅托了关系,把我塞进一家小广告公司,做文案。实习期四千五,房租一千八,水电杂费三百,一个月下来,口袋里比脸还干净。
可我不敢说。我们家在县城,普普通通的工薪家庭,爸妈供我读完大学已经很不容易。我妈常说:“咱家这条件,你别指望家里,凡事都得靠你自己。”所以我能找到一份“坐办公室”的工作,在全家眼里,已经是烧了高香了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,是我妈。
“小满,毕业典礼完了吧?工作定了没有?”
“定了,下周一入职,一家广告公司,做文案。”
“文案?工资多少?”
“实习期四千五,转正看表现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然后我妈的声音拔高了八度:“四千五?在市区租个房都不够!你表姐当年毕业就进了银行,现在都存下首付了!”
我捏着手机,那句“可我学的是汉语言文学,能有个四千五的工作已经很不容易了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,最后还是咽了回去。我知道她下一句要说什么。果然——
“行,工作的事先放一放。你舅妈给你介绍了个对象,人家小伙子在国企上班,有编制,家里就他一个。明天中午,人民路那家‘江南人家’,十二点,你去见见。”
我整个人都懵了:“妈,我才刚毕业!”
“刚毕业怎么了?你今年二十三了,翻过年就二十四,再晃两年就二十五了——女人一过二十五,在相亲市场上就是‘剩菜’,好菜都被挑走了,你只能捡人家剩下的!”
我握着手机,有一瞬间,心里像被人拿针扎了一下。
剩菜。
我在我妈嘴里,突然就成了一盘卖不出去的剩菜。可明明,我昨天才刚拿到毕业证书,今天才刚跟这个世界say hello,怎么转眼就“剩”了?
“妈,我连男朋友都没谈过——”
“所以才要见啊!见见又不亏。你舅妈说了,人家条件好,好多姑娘排着队呢,能轮上你是你的福气!”
“可我现在……”
“别可了。”我妈打断我,语气软下来一点,却更让人没法拒绝,“妈是过来人,听妈的准没错。你听妈的,妈还能害你吗?”
我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出一句反驳的话。
四年里,我习惯了点头,习惯了说“好”,习惯了把“不”字在嘴边含化了又咽下去。就连毕业答辩被老师问懵了,我也只会笑着回一句“老师说得对”。小时候我考了第三名,我妈说“怎么不是第一”;我拿了奖学金,她说“省着点花”;我长这么大,唯一让她满意的,大概就是“听话”两个字。
听话的孩子,是不会说“不”的。
挂了电话,我站在原地发了好一会儿呆。顾佳佳不知从哪儿钻出来,一把搂住我的脖子:“小满!拍照去!”
她今天穿了件碎花裙,化了淡妆,整个人亮闪闪的,像颗刚出烤箱的小太阳。我被她拽着走了两步,忽然鬼使神差地问:“佳佳,你妈会催你相亲吗?”
“会啊,从我大四就开始催了,被我拉黑了三个号。”她满不在乎地一挥手,“反正我是不婚主义者——恋爱照谈,婚不结。怎么,你妈也开始了?”
“……明天中午,人民路,江南人家。”
顾佳佳瞪大眼睛,随即爆发出一阵幸灾乐祸的笑:“哈哈哈哈,林小满,你也有今天!行啊,明儿姐陪你——正好我明天调休,我倒要看看你舅妈给你张罗了个什么神仙。”
“你别去,多尴尬。”
“我坐隔壁桌,就说是拼桌的!保证不出声,就给你录个现场直播。我跟你说,这种事儿我熟,我上个月被我舅妈押着见过一个,全程跟我聊‘婚前财产公证’,我差点把奶茶喷他脸上。”
“那你怎么脱身的?”
“我说我去趟洗手间,然后从后门溜了。”她眨眨眼,“给他留了张字条,写着‘对不起,我突然对男人过敏了’。”
我忍不住笑出声,又有点说不出的心慌。晚风把学士服吹得鼓起来,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张还带着体温的毕业证书,忽然觉得,我好像要一脚踏进一个我完全没准备过的战场了。
而我手里,连张地图都没有。
那天晚上,我失眠到两点。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脑子里一会儿是我妈那句“剩菜”,一会儿是顾佳佳那句“对男人过敏”。最后我爬起来,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自己的脸——一张普普通通的脸,一双有点没神采的眼睛。
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问:林小满,你准备好去相亲了吗?
镜子里的女孩,没有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