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中午十二点，我准时出现在“江南人家”门口。
说实话，我前一晚几乎没怎么睡，翻来覆去想了半天，最后把衣柜里所有衣服翻出来，挑了件最素的米白色连衣裙。我妈说，相亲要穿得“乖巧”，显得温婉。我盯着镜子里那张有点苍白的脸，给自己打了半天气，才推开门。
饭店是那种老派的江南菜馆，门口两盆发财树，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打瞌睡的大姐。大堂里人不多，空调开得足，冷气扑在身上，我打了个寒战。
顾佳佳跟在我身后两步远，戴着顶压到眼睛的渔夫帽，鬼鬼祟祟，活像个跟踪狂。她给我发了条微信：“小满，我在你三点钟方向，隔两张桌。放心，我点了招牌菜，边吃边看戏。你记住，你是去相看他的，不是去被他相看的！”
我深吸一口气，走进包间。
包间里已经坐了两个人。靠窗坐着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男人，正低头刷手机，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，他眼皮都没抬一下；他身边坐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，正拿纸巾擦桌子，擦完桌子又擦椅子，嘴里念叨：“这饭店的桌子不知道多少人坐过，脏死了。”
中年女人抬眼看见我，上下打量了足足三秒钟，然后开口：“你就是林小满？坐吧。”
我拘谨地坐下：“阿姨好，我是——”
“我知道你是。”她摆摆手，“我儿子高远，在供电局上班，有编制，年薪十二万，家里给他备好了婚房，全款，市中心的。”她像报菜名一样报完，才问，“你是做什么的？”
“广告公司，文案。”
“文案？”她皱了皱眉，“那不就是在电脑前打字？女孩子家家，找个稳定工作最好，考个公务员，以后好照顾家。”
我脸上的笑僵了一下。我一直以为，我这份工作虽然挣得不多，但好歹是我自己喜欢的——可在这位阿姨嘴里，它好像连“工作”都算不上，只配被拿来跟“考公务员”做对比。
还没等我开口，她又问：“你爸妈是做什么的？退休金有吧？你老家哪的？”
我规规矩矩地答：“我爸妈都在县城，我妈在家，我爸是——”
“县城啊。”她打断我，脸上的表情微妙起来，“那结婚以后，你爸妈可不能老来城里住啊。现在好多女的，一结婚就把娘家一大家子接过来，那哪行。我们高远从小没受过委屈，我可舍不得他将来伺候一大家子人。”
我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。我心里的小人已经开始拍桌子了：不是，阿姨，我这还没嫁呢，你就把我爸妈安排得明明白白了？再说了，你儿子是太子爷啊，娶媳妇还得带个御膳房伺候？
可我嘴上，一个字都没敢说。
我偷偷看了高远一眼，希望他能说句话——可他只是低头刷手机，手指划得飞快，好像这场相亲跟他毫无关系。菜上了，他妈替他把碗筷摆好，替他夹了一筷子菜，他头也不抬地吃了，全程没说一个字。
中年女人又转向我：“我们家高远啊，从小就是好孩子，吃什么穿什么都是我安排的，人单纯得很。你要是嫁过来，可得好好照顾他——他衣服不会洗，饭不会做，你可得多担待。”
我张了张嘴，那句“那他娶个保姆算了”在舌尖上打了个转，硬是被我咽了回去。因为我从小到大都被教育，不能顶撞长辈，要给人留面子。可我心里那个小人已经在疯狂翻白眼了：阿姨，您这哪是娶儿媳妇，您是娶生活秘书、保洁、厨师三合一啊？
顾佳佳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，端着杯饮料，站在我旁边笑吟吟地补了句：“阿姨，您儿子这么好，那可得找个会照顾人的。可惜我们家小满啊，连她自己都照顾不明白，昨天还把我家楼下的猫喂吐了呢。”
中年女人脸色变了变：“这位是……”
“我朋友，拼桌的。”我说，声音有点抖。
那顿饭，我几乎没吃几口。中年女人替高远点了爱吃的菜，又替他夹菜，又替他“考察”我的家庭、工作，甚至我爸妈的身体状况。她问得事无巨细，像在填一张入职登记表。高远全程只说了一句话，是在结账前，对他妈说：“妈，你觉得行就行。”
那一刻，我忽然觉得脊背发凉。
回家的路上，我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，车窗外的霓虹灯一帧一帧往后倒。手机震了一下，顾佳佳发来一串消息：
“林小满，你听听你刚才说的什么话！什么‘他妈妈还挺热情’！他都他妈是巨婴了，你还替他说话！”
“你这种性格，去相亲就是去当人肉沙包的！”
“我跟你说，那个高远，全程连正眼都没看过你，他妈倒是把你从头发丝儿到脚后跟都打量完了。这种人家，你嫁过去就是给人当一辈子女佣加工具人！”
我盯着屏幕，字是一个一个看进去的，可脑子里一片空白。车窗外的广告牌亮得刺眼，映出我那张茫然的脸。
我知道她说得对。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反驳——因为我好像，真的从来没有想过，我想要的是什么样的一个人。
我连自己都不了解，又怎么去判断别人合不合适？
那天晚上，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，第一次认认真真地问自己：
林小满，你到底想要什么？
答案，是一片空白。
手机又亮了，顾佳佳最后发来一条：“不过说真的，小满，第一次相亲就遇见这种人间极品，属于开门红。你以后的路，只会越走越顺。”
我看着这条消息，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但愿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