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天光尚蒙着一层灰,离大亮还有些时辰,木春再也躺不住了。硬邦邦的床板硌得浑身酸痛,多躺一刻都是煎熬。
她慢慢支起身子,蹬上布鞋,放轻脚步走出屋子。立在院中,甩了甩胳膊腿脚,狠狠舒展腰身伸了个懒腰,而后背着手,闭着眼静静站着,吸纳晨间微凉的空气。
堂屋门后,木夏悄悄跟了出来,静静立在阴影里望着她。
木春听见细微动静,转过身,一眼瞧见躲着的小姑娘,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。
“醒了?”
被撞破,木夏也不再藏,径直迈步走到院子里。
木春原以为她早起是预备早饭,随口问道:“今早吃些什么?”
木夏微微一怔:“阿姐饿了?我这就去生火做饭。”
木春眨眨眼,心底暗道,原来不是特意早起备早饭。
她对这家里物件存粮一概陌生,便跟着木夏一同往灶房走。
灶房简陋得很,一方土灶台,一只盛水的陶缸,还有一张小木桌,比堂屋那张还要窄小。木夏走到角落米缸前,伸手抓了一小把糙米,淘洗一遍,丢进大锅添上水,盖上锅盖,蹲下身准备引火。
木春眉头一蹙:“早上就吃这个?就抓这么一点,哪里够吃?”
方才那一把糙米,五个姑娘分,顶多喝几口清汤米汤,哪里填得饱肚子。
正要打火的木夏抬起头,小声道:“这是单独煮给阿姐你的。你饿了,先给你煮。”
她低下头,手上捻着干草引火,声音轻得像羽毛:“平日里,我们姊妹几个,是不吃早食的。”
木春:……
坏了。原主的记忆残缺,她哪里知晓这等苦日子的规矩。
她抬手扶了扶额头,缓缓开口:“昨日在山里撞到头,好些事情记不清了,零零碎碎只有一点模糊影子,大多都想不起来。”
这话惊得木夏脸色一白,声音都发颤:“阿姐!昨日你不是说没有伤着?这、这可如何是好!”
木春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,柔声安抚:“无妨,只是丢了些旧事,你慢慢讲给我听就好。这事暂且别跟姨奶提,免得老人家悬心担忧。”
木夏连忙点头:“嗯,我不说。”
木春稍稍松了口气。昨日进山寻人,一众乡亲,她一个都认不全,往后在村里撞见后连称呼都喊不对,怕是要惹出麻烦。正好借着机会,向木夏细细打听。
她先走到米缸跟前瞧了瞧,里面还有小半缸糙米,还算宽裕。吩咐木夏再多添米,煮够五个人的份。
灶下柴火噼啪燃起来,木春便慢慢问起村里各家的关系。
木夏一一同她说:昨日那位姨奶,是奶奶的亲妹妹,嫁与村长爷。昨日那个身强力壮的汉子,便是姨奶的长子;姨奶还有个小儿子,刚定下亲事,下半年便要成婚。
爷奶走得早,当年爹娘成婚便是姨奶一手操办。待她们父亲,如同亲生孩儿一般,素来照拂木家姊妹。
她们还有一位姑姑,远嫁邻村。平日里只有年节才回来,爹娘离世之后,偶尔会托人捎来一点米面接济。
木夏又断断续续说起村里其余邻里的事情,话音落时,锅里的粥也熬好了。
其余几个妹妹也陆续睡醒,揉着眼睛从里屋走出来。木春这时才想起,自己还未洗漱,转身走出灶房,却看见几个妹妹正挤在一盆清水跟前,共用同一条旧毛巾擦脸。
木春沉默片刻。
罢了,日子是一点点过的,万事,慢慢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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姊妹几人就着昨日剩下的腌野菜,草草喝完一锅糙米粥。清汤寡水的吃食垫进肚子,勉强压下了连日的饥饿。
木夏收拾碗筷去灶房清洗,院里只剩木春和几个妹妹。木春趁机拉过木秋,随口打听起野菜的来路:“平日里你们都去哪摘野菜?”
木秋老老实实答话:“村前田埂边遍地都是,后山也有不少。只是后山偏险,我们平日里不敢独自去,都是跟着村里孩童结伴同行。”
木春挑眉追问:“那你们今日打算去哪摘?”
话音刚落,洗完碗的木夏快步走了出来,一听这话立马警觉,俨然一副小大人的模样,抬手拦住她:“今日野菜我们去摘,阿姐你在家好好歇着,不许乱跑。”
说着,她小小年纪竟学着大人的模样双手叉腰,语气带着几分认真的要挟:“你要是敢偷偷跑出去,我就去告诉姨奶!”
木春愣了一下,心底又好笑又无奈。好家伙,这小丫头居然还学会告状拿捏人了。
她抬手按住木夏的脑袋,狠狠揉乱她的鬓发,咬着牙故作凶狠:“不许告状,半点都不许!”
闹完这一下,她倏然想起正事,收敛了玩闹的神色:“对了,家里现如今还有多少银钱?”
木夏闻言一怔,下意识反问:“阿姐要银钱做什么?”
也难怪她疑惑。先前木春在镇上拼死拼活做短工攒下的铜板,早早说好是留着偿还胡大夫那三两药债的,分毫不敢乱动。
“你只管说,还有多少。”木春懒得解释,径直追问。
木夏答不上具体数目,转身快步冲进里屋,片刻后攥着一个小小的粗布钱袋跑了出来。
木春接过钱袋解开,低头一看,眼底微微一亮。嚯,原主是真能攒,零零散散的铜板码得整齐,细数下来竟有将近两百文。
这点钱在富贵人家眼里不值一提,可对如今家徒四壁的她们来说,已是一笔不小的家底。
她稍一思索,转头问木夏:“你可知镇上米粮市价?”
木夏乖乖摇头:“我们从没去过镇上。往日都是阿姐你做工挣了钱,顺路把米面买回来的。”
木春当即一拍大腿,主意立马敲定,性子向来干脆利落,半点不拖沓:“那正好,今日我去镇上买米。家里这点糙米撑死够吃两天,坐吃山空不是办法,必须补货。”
木夏闻言,微微蹙起眉头,认真思索片刻,认真道:“那我先去告知姨奶一声。”
话音未落,她转身就往院外跑,生怕晚了一步拦不住出门的木春。
木春看着她急匆匆的背影,无奈撇嘴,行叭,这小丫头是真把看管她这件事,当作任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