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春在山石草丛间沉沉睡了几个时辰。日头沉落,暮色裹住整片山林,细碎的风声草木簌簌响,吵得她从昏睡里睁开眼。
抬眼一望,天地昏黄一片,木春心里咯噔一下,暗叫坏了,天居然黑透了。
她撑着身子起身,手指触到一物,摩挲片刻才想起是那只灰布囊。顺手一把塞进衣襟贴好。
她慢慢起身往山下走。好在这一片林木不算稠密,不至于寸步难行,可周遭景物全然陌生,心底难免发怵,脚下步子不由得越走越快。没走多久,风中飘来阵阵呼喊,一声声穿透暮色。
山那头,村长领着村里一众汉子,举着火把进山寻人。
“春丫头!春丫头!”
呼喊声此起彼伏,隐约还掺着幼嫩的声音,小小的隔着山林远远飘过来,一声声唤着阿姐。
木春脚下步子再快几分,不多时,前方晃动的火光撞入眼底。
前头举着火把的汉子一眼瞥见她,几步大步冲上前,一把攥住她的胳膊,声音又惊又喜:“是春丫头!”
他猛地回头朝身后大喊:“爹!人找到了!”
身后一行人听见动静,纷纷快步围上来,看见立在暮色里的木春,所有人悬着的心,总算落回肚子里。
一位老妇挤上前,扬手重重拍在木春肩头,语气又急又恼:“你这傻丫头!怎的偏要独自往深山里闯?家里缺吃食,先来村里开口借便是,一村人,还能眼睁睁看着你们几个娃娃挨饿不成!”
拍打的力道慢慢软下去,话音带上哽咽。她侧过身子,抬手飞快擦去眼角淌出来的泪水。
木春张了张嘴,话堵在喉咙里。她不认得这具身子的过往,也压根不认得眼前这位老妇人,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答话,只愣愣站着。
站在人群后方的村长开口劝道:“好了,人平安寻回来便是万幸。咱们先下山,有什么话回村里再说,夜里待在山中,终究凶险。”
众人结伴往山下走。方才那老妇一路紧紧攥着木春的手,力道不轻,生怕一松手,这丫头又一头扎进深山不见踪影。
刚踏出山口,在外等候的木夏一眼看见木春,当即冲过来,一把死死抱住她。小姑娘死死抿着嘴唇,强忍着哭声,单薄的身子忍不住颤抖着。木春下意识抬起手,轻轻顺着她的后背安抚。
回到村里,村长打发其余乡亲各自归家,仍有几个人跟着,一路送到木春这破落小院。
待村长在屋中木凳落座,长长叹了口气:“春丫头,往后万万不可独自进山。你们家里如今只剩姊妹五个,你要是出个三长两短,剩下这几个妹妹,往后该怎么活下去……”
话说到这里,老人喉头发紧,再也说不下去。双亲早早撒手,几个孩子孤苦伶仃,全靠这半大姑娘硬撑。
方才拉着木春的老妇又抹起眼泪,围在一旁的几个妹妹看着木春,小嘴一扁,接二连三地哭出声。
木春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疼。她不敢胡乱称呼旁人,低低开口,随口扯了说辞:“我原是进山捡些柴火,脚下一滑摔了一跤,头一阵阵发晕,躺着歇着,竟睡过了时辰。”
老妇闻言,抬手又想拍她,瞥见她脸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,手猛地一顿,指尖哆嗦着,小心替她擦了擦。没看见深伤口,心里稍稍松了些,可一想到她孤身入山,火气又堵在心口,不上不下。
一旁站着的壮汉开口劝:“往后若是想进山,定要跟着村里大人结伴,万万不可独自前往。今日这事,就当记个教训。不是叔多嘴,你这般行事,实在叫全村人揪着心。”
木春垂着头,淡淡应了一声:“我知道了。”
村长缓缓站起身:“罢了,等会儿让你婶子送些吃食过来。你们姊妹吃完早些歇息,余下的事,明日再谈。”
老妇拍了拍木春的手,转头叮嘱木夏:“明日看好你阿姐,别叫她随便出门,镇上短工也先搁置几日,安心休养。她若是不听劝,你便直接来寻我。”
木夏乖乖低头应声:“记下了,姨奶。”
木春站在一旁,心底默默叹气。
帮忙的乡亲陆续告辞归家。没过多久,一位妇人提着竹篮过来,里面放着几个粗面馒头,还有一小碟腌野菜。
木夏接过篮子,把吃食摆到破旧的木桌上。妇人走到木春身前,蹲下身仔细打量她。
柔声问道:“方才婆母说你脸上带血,我过来瞧瞧,可有哪里磕伤了?”
木春迎上她满眼关切,心底莫名泛起一阵暖意,轻轻摇头:“方才只是流了鼻血,早已止住,脸上没有伤口。”
妇人伸手,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:“没事就好,快去吃些东西,好好歇息。我先回去了。”
“劳烦婶子。”木春送她走到院门口,目送妇人走远,转身关上木门落了门栓。抬眼望见院墙塌掉的大半,冷风顺着缺口往里灌。
木春无奈扶额,罢了,烦心事一桩桩,只能慢慢盘算。
屋内,四个妹妹安安静静坐在长凳上,一双双眼睛齐刷刷望向她。
木春眉梢一挑:“怎么,都不饿?”
最小的木年小声唤:“阿姐……”
“嗯?”
小姑娘咽了咽口水,眼巴巴望着桌上馒头,分明是等着她来分吃食。
木春心底轻轻一叹,拿起粗面馒头,挨个分到妹妹们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