霉味钻进鼻腔的那一刻，苏辰还以为自己又宿醉在了哪个工地的工棚里。可等他睁开眼，看到头顶灰扑扑的破瓦檐、身下潮湿发硬的泥土地面时，整个人就愣住了。
他蜷缩在墙角，身上裹着一团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布烂絮，风从墙缝里灌进来，冻得他骨头缝都在发疼。而比冷更难以忍受的，是肚子——那种火烧火燎的饥饿感从胃里一路蔓延到嗓子眼，仿佛整个人都被掏空了。
苏辰猛地坐起来，脑子一涨，随即一股陌生的记忆碎片像潮水一样灌了进来。
贞观年间，长安城，西市暗巷。他是个乞丐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指节分明，却瘦得青筋凸起，沾满泥垢。这不是他的手，不完全是。但他身上的饥寒却是真实的，真实得让他想骂人。
穿越了。真他娘的穿越了。
苏辰靠在墙上缓了半天，才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记忆捋顺。原主也是个苦命人，从外地流落到长安，没本事没依靠，只能靠讨饭过活。前几天冻饿交加，撑不住，死了。然后他来了。
正想着，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。苏辰低头一看，墙角堆着几颗沾满泥土的“红疙瘩”——圆滚滚的，表皮发红，带着细根须。
红薯。
苏辰的眼睛一下就亮了。他抓起一颗掂了掂，个头不大，但结实得很。这玩意儿在长安城里根本没人认识，在他的前世，却是再寻常不过的东西。不对，不只是寻常——在他脑子里那些记忆碎片里，这玩意儿似乎从未在大唐出现过。
一个念头猛地蹿进他的脑子：这是他的活路。
饥饿容不得他多想。苏辰四下张望，暗巷深处堆着些破烂瓦罐和干柴，大概是附近住户扔出来的。他手脚并用爬过去，挑了一个还算完整的破瓦罐，又捡了几块干柴，缩回墙角。
生火是个技术活。他找了半天才摸出一块火石，哆哆嗦嗦地打了几次，火星四溅，终于点着了干草。火苗蹿起来的一瞬间，暖意扑面而来，苏辰差点没忍住把手直接贴上去。
他小心翼翼地把红薯埋进火堆边上的灰烬里，又用瓦罐碎片盖住风口，好让热气聚拢。不多时，火舌舔上红薯表皮，焦皮一点点裂开，露出里面金黄泛红的薯肉，蜜汁从裂缝里渗出来，滴到柴火上，“滋啦”一声，冒起一缕甜香的白烟。
那股香味猛地炸开，顺着巷口飘了出去。
苏辰吸了吸鼻子，喉结滚动。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吃东西了，这股焦甜的香气简直要了他的命。他伸手去捞那颗红薯，滚烫的皮贴着指腹，疼得他嘶了一声，又缩回手。
就在这时候，巷口一个小小的黑影蹿了过来。苏辰警惕地抬眼，却见一只脏兮兮的野猫蹲在三步外，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手里的红薯，尾巴尖不安分地甩来甩去。
紧接着，一个更响的动静传来。
“你……你烤的什么玩意儿？”
苏辰抬头，看见一个流着鼻涕的小胖子挤在巷口，八九岁的样子，穿着灰扑扑的短袄，手里攥着两枚铜钱，正眼巴巴地盯着那顆红薯咽口水。
小胖子吸了吸鼻涕，又往前蹭了两步，声音带着点底气不足的凶：“给我来一个！我付钱！”
苏辰愣了一瞬。他低头看看手里的红薯——皮已经裂开了，金黄的薯肉冒着热气，蜜汁还在往下淌。他抬头又看了看那小胖子咽口水的样子，忽然就笑了。
他掰下一块吹了吹，递过去：“两文钱，给你一个大的。”
小胖子眼睛一亮，飞快地把铜钱拍进他手心，一把抓过红薯，张嘴就咬。滚烫的薯肉进嘴的瞬间，小胖子被烫得直吸气，却舍不得吐出来，含混不清地喊：“甜！真甜！小爷我活这么大，头一回吃到这么甜的东西！”
这一嗓子动静不小。巷口路过的几个百姓停了下来，有人吸着鼻子往这边探头：“什么味儿？谁家在烧蜜糖？”
香味越飘越远。一个挎着菜篮的大婶走过来，循着味儿朝巷子里张望；一个挑担子的货郎也放下扁担，伸长了脖子往里看。小胖子狼吞虎咽的吃相成了活招牌，他吃得满脸薯渣，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吆喝：“好吃！真好吃！一文钱两文钱，买不了吃亏！”
苏辰蹲在墙角，慢慢吐出一口浊气。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那两枚尚有余温的铜钱，心底一股踏实感缓缓涌上来——热乎的，沉甸甸的。
不管这是什么鬼地方，靠这门手艺，他能活下去。
他把剩下的几颗红薯从泥堆里扒拉出来，小心地拍了拍上面的土，心里盘算起来：明天一早，得去城外看看有没有空地，多刨点儿红薯种下去。这玩意儿产量高，好养活，要是能种成片……
他正想着，远处的街角，一个穿灰袍的中年人站定了脚步。那人约莫四五十岁，面容清瘦，三缕长须垂到胸前，眯着眼望向巷子里那个蹲在墙角的年轻乞丐，目光在那些沾着泥土的红薯上停了片刻，又扫过周围越聚越多的人群。
片刻后，灰袍人收回视线，无声地转身，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