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时间，足够一粒麦子发芽，也足够一个烤红薯的摊子在长安西市站稳脚跟。
苏辰的摊子就支在西市拐角那棵老槐树底下，一块缺了角的旧门板搭在两条长凳上，码着十几颗洗得干干净净的红薯。铁皮炉子是铁叔从废品堆里淘来的，被炭火熏得乌黑发亮，炉膛里红薯皮裂开，蜜汁渗出来，在炭火上滋滋作响，甜香顺着风能飘出半条街。
队伍从摊前一直排到巷口。有人端着碗，有人捏着铜钱，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炉子上瞅。
“苏小哥，今儿多烤几锅不成？上回我才买着一个，回家让婆娘抢去大半，愣是没尝够味！”一个扛粮袋的汉子扯着嗓门喊。
苏辰手里铁签子一挑，一颗烤得焦香流蜜的红薯从灰堆里滚出来，抬手稳稳接住，往油纸里一裹递过去，笑道：“急什么，火候不到不香甜，好东西不怕晚。”
那汉子接过红薯，烫得在两只手间来回倒腾，一边嘶嘶吸着凉气一边撕开皮，金黄薯肉冒着白气，一口咬下去，甜得直眯眼：“香！真是香！”
队伍里响起一片吞口水的声音。
人群外头，一个灰褐布衣的中年汉子不知什么时候挤了进来。面如满月，下颌一圈短须，身形微胖，混在百姓堆里倒像个跑买卖的粮商。他吸着鼻子绕过队尾，凑到摊前，盯着炉子上皮裂流蜜的红薯，眼睛都直了。
“这……什么味儿？”
苏辰抬眼看了他一眼，笑着掰开半颗红薯递过去：“客官尝个鲜？不甜不要钱。”
中年汉子也不客气，接过来就咬了一大口。滚烫的薯肉进嘴，甜糯绵密，蜜汁顺着嘴角直流。他鼓着腮帮子嚼了两口，猛地瞪圆了眼，含含糊糊地喊出声：“此物甘香如蜜，赛过宫中珍馐！”
这一嗓子声音不小，周围百姓纷纷侧目。中年汉子浑然不觉，三两口把半颗红薯吞下肚，又掏出铜钱啪地拍在门板上：“再来仨！大的！”
他吃得痛快，满嘴薯渣也顾不上擦，一边剥皮一边围着炉子转圈，连声赞叹。等三个红薯都进了肚，他打了个饱嗝，抹了抹嘴，再看苏辰的眼神就变了，亮得像是发现了什么稀世宝物。
苏辰被他盯得心里发毛。
下一瞬，中年汉子忽然往前凑了凑，压低声音，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调子开口：“朕乃当朝天子。你这烤薯甚合朕意，朕封你为光禄卿，专掌宫廷膳食，入朝为官。”
满街忽然静了下来。
那几个便衣侍卫不知何时已经挤进人群，手按着腰间刀柄，目光钉子一样钉在苏辰身上。
队伍里有人觉察出不对，往后退了两步，大气不敢出。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被同伴拽到旁边，连孩子手里的红薯掉了都没敢弯腰去捡。
苏辰握铁签的手顿了一顿。
他抬头看向面前这个自称天子的中年男人——面色红润，气度从容，腰间的龙纹玉佩藏在衣摆下，只微微露出一角。那双眼睛确实不似寻常百姓，深邃得能看穿人心。
苏辰看了他片刻，忽然笑了。
他摇摇头，语气平和得像在说今天的炭火好不好烧：“陛下，做官苦，不如卖红薯。”
皇帝脸上的笑意僵住了一瞬，随即眉头一挑，气笑了：“你可知多少人挤破头都求不来这个位子？”
苏辰低下头，把炉边一颗烤得微微发焦的红薯翻了个面，声音不急不缓：“他们求他们的。我只想守着这摊子，香喷喷，钱稳稳，日子踏实。”
皇帝盯着他看了半晌。
眼前这个年轻乞丐，灰头土脸，满手炭灰，明明穷得连件像样的衣裳都穿不上，偏偏说这话的时候，眼底一片澄澈坦然，没有半分刻意求名的清高，也没有强装出来的镇定。
他就像是真心觉得，这炉红薯比朝廷的官印金贵。
皇帝忽然笑了，伸手拍了拍苏辰的肩膀，力道不重不轻：“你再想想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挤开人群，大步走去。侍卫们沉默地跟上，几步之间便消失在熙攘的长街尽头。
人群霎时炸开了锅。
“听见没有？刚才那是……那是皇上？”
“皇上亲口封官，这小子竟敢不接？”
“我的个老天爷，光禄卿！那是几品来着？”
“四品！掌宫廷膳食的肥差！他居然说不去就不去！”
“疯了！”
有人瞪眼，有人扼腕，有人看苏辰像看个傻子。也有挑担的货郎竖起大拇指，压着嗓子道一句：“有种。”
苏辰充耳不闻，低头翻着炭火，嘴角挂着一抹浅笑。他掂了掂手里的铁签，心里嘀咕，红薯这生意，怕是真要做大了。
人群外围，一个灰袍中年人站在廊柱阴影里，眯着眼将方才的一幕尽数收入眼底。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摊前那筐码放整齐的红薯，在苏辰脸上一顿，随后无声地转身，消失在暗巷之中。
长街依旧喧闹，烤薯的甜香裹着烟火气，飘向更远的地方。
入夜，西市尽头一间不起眼的茶铺亮起油灯。灰袍人磨墨提笔，在纸条上写下八个字——“拒官之民，恐乱人心。”卷成细条，塞进竹管，递给身侧黑衣人，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：“连夜送去裴府，面呈尚书大人。”
黑衣人接过竹管，一闪身没入夜色。
月亮挂在檐角，清冷的光洒上长街。巷口尽头，一个年轻的身影还在弯腰收拾炭火，浑然不知一张暗网，已从黑暗中悄然伸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