户部尚书府的书房里,烛火被窗缝漏进的夜风吹得晃了晃。裴玄龄展开竹管里的纸条,目光在那八个字上停了片刻,忽然嗤笑一声。
“拒官之民,恐乱人心。”
他把纸条凑到烛焰上,看着它卷曲、发黑、化作灰烬,才慢条斯理地捻了捻长须,语气却冷得像浸了冰:“一个乞丐,连圣旨都敢拒……再让他火下去,本官的粮铺怕要喝西北风了。”
管家垂手立在旁边,不敢接话。
裴玄龄提笔,蘸饱了墨,在短笺上飞快写下几行字,折好递给管家:“送去东市赵掌柜手里,让他明日带人去西市,给那小子点颜色看看。”
管家接过短笺,躬身退了出去。
窗外的月色不知何时被乌云吞没,长安城的夜,又深了一层。
次日清晨,西市老槐树下的红薯摊前照旧排起长龙。铁皮炉子里炭火烧得通红,蜜薯的甜香混着晨风飘出半条街,队伍里的百姓有说有笑地往前挪着步子。
苏辰手里的铁签一挑,一颗皮裂流蜜的红薯滚进油纸,正要递给前面那个馋得直咽口水的孩子,人群后头忽然传来一声粗野的断喝——
“都给老子让开!”
话音未落,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带着七八个打手,拨开人群大摇大摆地走到摊前。那壮汉一脚踹在铁皮炉子上,炭火“哐当”一声翻倒在地,通红的炭块四散滚落,几颗半熟的红薯骨碌碌滚到街心,沾满灰土。
排队的人群哗啦一下退开几步,有人倒抽凉气,有人攥紧了手里的铜钱,却没人敢吭声。
壮汉叉着腰,下巴朝苏辰一扬:“小子,这地段归我管。交十两银子保护费,否则——”
他扫了一眼地上还在冒烟的炉子和散落的红薯,咧嘴一笑:“砸了你的摊!”
铁叔不知从哪儿蹿了出来,攥着扁担横在苏辰身前,瞪着眼低喝道:“光天化日,你们想干什么?”
壮汉身后的打手齐刷刷上前一步,铁叔脸色一紧,到底没退。
苏辰伸手按住铁叔的胳膊,轻轻拍了拍,示意他别冲动。然后他不紧不慢地弯下腰,捡起一颗滚落在地的红薯,拍了拍上面沾的灰,又用袖子擦了擦,抬头冲壮汉一笑。
“保护费没有。”
壮汉脸色一沉,刚要发作,苏辰却自顾自地接了一句:“但我可以送你一门手艺。”
他说完,不等壮汉反应,转身面向围观的人群,朗声道:“诸位街坊,今天我苏辰放句话——谁想学烤红薯,我白教,不收一文钱!”
人群先是一静,随即轰地爆发出叫好声。
“好!”
“苏小哥仁义!”
“这手艺传出去,咱也能自己烤着吃了!”
壮汉的脸色一下子铁青。他攥着拳头,眼皮突突直跳,想砸摊,可围观的百姓一个个瞪着眼睛盯着他,连那几个打手都心虚地往后退了半步。众怒难犯,他再横,也不敢在几十双眼睛底下硬来。
他咬了咬牙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你……你给我等着!”
说完,一挥手,带着七八个打手灰溜溜地钻出人群,头也不回地跑了。
身后传来一片哄笑和叫好声。铁叔呸了一口,把扁担往地上一杵,嗓门震天响:“再来,老子一扁担抽断他狗腿!”
苏辰蹲下身,把滚落的红薯一颗颗捡起来,拍了拍灰,重新码回门板上。他抹了把额角的汗,冲人群笑道:“行了,排队的继续,今儿第一个尝鲜的,免单。”
人群顿时又热闹起来,方才那点紧张劲儿像被炭火烤化了,散得干干净净。队伍重新排起长龙,有人高声问苏辰方才那话是不是真的,苏辰头也不抬:“真的,下午收了摊,想学的一人来我这儿报名。”
老槐树的叶子被晨风撩得沙沙作响,蜜薯的甜香重新弥漫开来。
入夜,户部尚书府的书房还亮着灯。
裴玄龄听完管家的禀报,端着茶盏的手一顿,眼神阴鸷下来:“白教?好大的手笔。”
他放下茶盏,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叩,声音慢而沉:“倒是个会收买人心的。传话下去,给我找几个面生的,明日到西市散播‘妖薯乱政’的谣言。就说那红薯是妖物所化,吃了惑乱心智,谁沾谁倒霉。”
管家心头一凛,低头应了声是,转身去安排。
与此同时,一纸密报被人无声地送进了御书房。
案前的皇帝李承乾展开密报,一行行看过去,原本笑眯眯的眼睛微微眯起。待看到“裴玄龄今夜连派数人,欲以‘妖薯乱政’之名构陷西市卖薯少年”时,他忽然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
他放下密报,指尖在案面上轻叩几下,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。片刻后,他提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,折好递给身侧的暗卫:“明日一早,送到西市老槐树下的红薯摊去。”
暗卫无声接过,躬身退出御书房,一闪身没入夜色。
窗外,一个黑影悄然翻出户部尚书府的院墙,向着西市方向疾行。
裴玄龄的谣言尚未散开,另一把火,已经提前点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