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，西市老槐树下的炭火已经烧起来了。
苏辰蹲在炉子前，拿铁签子拨了拨灰烬，把几颗红薯翻了个面。晨风裹着焦甜的香气往外飘，不等他吆喝，老主顾们已经熟门熟路地围了上来。
队伍排到巷口的时候，几个面生的汉子挤了进来，不走寻常客人的道，偏往人堆里扎。为首那个瘦高个儿，一开口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——
“哟，这就是那个烤红薯的摊子？你们还敢吃呢？”
他一边说一边拿眼扫排队的人群，故意压低了嗓子，可那声调偏偏能让前后左右都听清：“听说了没有？这红薯可是妖物所化，吃了要迷人心窍的！”
旁边一个矮胖汉子马上接话：“可不！我听人说，西市那红薯摊的玩意儿，是山精野怪变出来的，专蛊惑人心，连皇上都被迷住了，前两日还亲自来买！”
“怪不得那么甜，原来是妖物施了法术……”又有人添油加醋，“我表姐的邻居吃了半个，晚上做梦净说胡话，净念叨着要吃红薯！”
谣言像长了翅膀，不到半个时辰便传得沸沸扬扬。排队的百姓面面相觑，有人犹豫着往后退了两步，有人把手里的铜钱悄悄揣回怀里。摊前围的人越来越多，却没人敢上前掏钱。
铁叔正搬着一筐红薯从后头出来，听见这话，眼睛一瞪，把筐子往地上一墩，转身就要去抄墙角的砍柴刀：“放他娘的屁！哪儿来的王八羔子在这儿胡吣？老子劈了你们！”
苏辰伸手一把按住铁叔的胳膊，冲他摇了摇头。
他扫了一眼那几个面生的汉子——瘦高个儿喊得最凶，嗓门大，眼神却一直飘忽不定，不时往巷口瞥。矮胖那个附和得最起劲，可手一直揣在怀里，像是怕露了什么破绽。
他心里跟明镜似的，有人要断他活路。
可他不怒，反而笑了。
苏辰转身，从筐里挑出几个匀称的红薯，个头不大不小，皮薄肉厚，是上好的蜜薯心子。他不紧不慢地蹲下身，一颗一颗埋进炭火堆里，动作慢条斯理，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然后他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冲围观的人群笑道：“诸位别急，今儿这炉红薯，我来请。”
人群一静。
瘦高个儿愣了一下，梗着脖子喊：“请？请我们吃妖物？你安的什么心！”
苏辰没接话，只蹲回炉边，拿铁签子慢慢地翻着炭火。火光映在他脸上，泛着一层暖融融的橘色，他嘴角噙着笑，像是压根没听见那句叫嚣。
不多时，焦香裹着蜜甜味炸开了。
比往日更浓三分——那股香气仿佛有了实质，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，甜得像蜜糖化在鼻尖，浓得让人不自觉地吸鼻子、咽口水。围观人群里的动静渐渐小了，有人不自觉地往前挪了半步，喉结滚动。
瘦高个儿也吸了一下鼻子，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，随即像是反应过来什么，脸色一僵。
苏辰抬眼，正好瞧见他那个动作，笑了。
他拿铁签子从灰堆里挑出一颗烤得最好的红薯，皮已经裂开了一条缝，金黄透亮的薯肉从裂口处胀出来，蜜汁顺着表皮往下淌，滴到炭火上，滋啦一声冒起白烟。
苏辰托着那颗红薯，举到瘦高个儿面前，语气热心得像在招呼老主顾：“大哥，喊了半天嗓子累了吧？来，尝一口，看看能不能迷住你。”
瘦高个儿下意识地想往后退，嘴里拒绝的话都到了舌尖——“不吃，谁要吃你这妖物”——可那双眼睛却直勾勾地钉在那颗红薯上，挪都挪不开。他喉结上下滚了滚，手不听使唤地伸了出去。
接过去的时候他还在心里骂自己不争气，可当滚烫的薯肉咬进嘴里的那一刹那，他整个人愣住了。
甜。绵。糯。那股焦香裹着蜜糖一样的甘甜在舌尖炸开，仿佛一股暖流顺着喉咙一路淌到胃里，熨帖得骨头都要发酥。
瘦高个儿鼓着腮帮子，想咽又舍不得咽，含糊地哼了一声，到底没忍住，三两口把那颗红薯啃了个精光。蜜汁顺着嘴角滴下来，他也没空去擦，低头盯着空空的手指，意犹未尽地舔了一圈，又看向苏辰炉子边那几颗还埋在灰里的红薯。
人群静了一瞬。
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扯着他娘亲的衣角，奶声奶气地嚷：“娘，他说好吃……”
这话像一把火扔进了干柴堆，不知哪个后生先憋不住，喊了一嗓子：“给我留一个！我买！”话音没落，呼啦一下，原本散开的人群像潮水一样涌了回来。
“我也要一个！”
“苏小哥，我排前面的，先给我！”
铁叔咧开嘴，把砍柴刀往墙角一放，转身帮忙收钱递纸，嗓门比谁都大：“排队排队！都有都有！今儿管够！”
瘦高个儿被挤到人群外头，脸上还沾着薯汁，表情又茫然又心虚。可他张了张嘴，到底没能再说出一句“妖物”的谎话——他的舌尖上还残留着那股甜味，反正他自己是不信的。
矮胖汉子见势不妙，从人堆里缩着脖子退了出去，溜到角落里，拔腿就跑。
一个瘦小的身影悄悄挪到摊子边，蹲在装红薯的空筐旁，眼巴巴地盯着炉子上热气腾腾的烤红薯，直咽口水。
苏辰正忙着给人包红薯，一转头瞥见了她——一个穿着灰扑扑布衣的小女孩，梳着两根歪歪扭扭的小辫，一张圆脸花里胡哨，沾着煤灰和不知从哪儿蹭来的泥，那双眼睛却亮得像两颗黑葡萄。
他悄悄从筐底摸出一颗红薯，埋进炭火堆边角，没吭声。
傍晚收了摊，人群渐渐散去，老槐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。苏辰弯腰收拾炭火，铁叔把炉子搬上板车。
忽然，一个小小的身影摇摇晃晃地蹭到筐边，趁他转身搬炭的间隙，飞快地伸出一只手，抓起筐里一颗生红薯就往怀里塞。
苏辰回头，正撞见那只脏兮兮的小手。
小女孩吓得一哆嗦，红薯没抓稳，咕噜噜滚到地上，又带出怀里的两颗，三颗红薯骨碌骨碌滚了一地。她站在那儿不敢动，嘴紧紧抿着，一双眼睛里水光打着转，却硬是没哭出来。
苏辰认出了她，是白天蹲在筐边那小女孩。
他没发火，蹲下身，一颗一颗把掉在土里的红薯捡起来，拍了拍上面的灰，又走到炉灰边，拿铁签子扒拉了几下，从余烬里掏出一个烤得外皮焦黑的红薯。
那是他白天埋下去的—颗。
他掰开，金黄流蜜的薯肉冒着热气，递到小女孩面前：“吃吧。偷的可不香。”
小女孩怔怔地看着那颗红薯，又抬头看了看他，眼眶一点点泛红。她伸出两只小手接过去，捧在掌心里，低头咬了一小口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，也不说话，就那么一口一口地啃着。
苏辰也不催她，蹲在旁边，拿铁签子慢慢翻着余烬。
等她吃完，拿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，连泪带鼻涕一起抹了。她盯着手里空空的红薯皮看了好一会儿，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，忽然抬起头，扯住苏辰的袖口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哥哥……那个喊得最凶的人，我认得。”
苏辰手上动作一顿。
小女孩吸了一下鼻子，凑近他耳边：“今早天刚亮，我看见他从东市赵掌柜家后门出来，怀里揣着个钱袋，还跟人说——‘妖薯’什么的。”
苏辰的瞳孔微缩。
他抬起头，望向长街尽头。夕阳把屋顶染成一片暧昧的橙红，一道灰色的身影在巷口一闪，像是驻足观望了片刻，又像是错觉，转瞬便没入了阴影之中。
苏辰收回视线，低头看着眼前这个仰着脸、眼巴巴等他回应的小女孩，沉默了片刻，忽然问了一句：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云朵。”小女孩答得干脆，露出一颗豁了的门牙，“我爹娘叫我云朵。”
苏辰笑了一下，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，声音平淡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：“云朵，明早还来，我管你红薯吃。”
云朵的眼睛唰地亮了。
暮色渐浓，老槐树在风里沙沙作响，烤薯的余香还若有若无地飘在空气里。长街尽头那片阴影中，仿佛正有什么东西，悄无声息地逼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