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辰看着眼前这个仰着脸等他回话的小丫头,弯腰从筐里又摸出一颗红薯,在手里掂了掂,声音带着几分认真:“愿不愿意留下来帮忙?管吃管住,活儿不重,洗薯、看炉、收钱。”
云朵眼睛一亮,用力点头,点得两根小辫跟着一甩一甩。随即她忽然压低声,凑到苏辰耳边,像是怕被谁听去似的:“那你得让我留着。今儿街上那几个嚷‘妖薯乱政’的汉子,我上月见过其中两个,夜里从裴府侧门溜出来。”
苏辰手上的铁签一顿,面上不露声色,只垂着眼继续翻炭火:“你怎么知道是裴府?”
云朵指了指自己的眼睛,语气里带着一股小得意:“我认得他们腰上的木牌,有个‘裴’字。我在西市混了这么多年,谁家后门不走,谁家狗不咬人,一清二楚。”
苏辰没接话,慢慢把铁签子插回腰间,心里却翻了个个儿——一个十二岁的小丫头,记性比他想象的还要好。
铁叔正搬着炭筐走过来,恰好听见后半句,脸色一变,砍柴刀往地上一杵就要冲出去:“裴老贼敢动咱?老子跟他拼了!”
苏辰一把按住铁叔的胳膊,力道不重,却稳稳压住:“铁叔,这话,往后对谁也别说。”
铁叔瞪着眼,脖子上的青筋鼓了鼓,到底没再吭声,只闷重地点了点头,把砍柴刀从地里拔起来,别回腰间,声音压得像含了块石头:“俺也守口如瓶。”
苏辰转向云朵,盯着她的眼睛,缓声道:“你给了我热乎的,我必不给你添冷事。”
云朵用力点了一下头,咧嘴笑出一颗豁了的门牙:“哥哥放心,我这记性,比猫还灵。”
暮色渐沉,摊前最后一丝余烬暗下去。苏辰弯腰收拾东西,余光扫过巷口——仿佛有一道人影闪了一下,又消失不见。他没动声色,只把最后几颗红薯拢进筐里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夜里,柴房的干草堆上铺了一层旧棉褥,是苏辰从自己床上揭下来的。云朵缩在新褥子里,怀里还抱着那颗吃剩的红薯皮,忽然轻声问:“哥哥,裴家的人是不是很凶?”
苏辰笑了笑,语气像哄小孩,又像说真的:“凶也冲我来,你只管安心睡。”
云朵“嗯”了一声,翻了个身,呼吸渐渐绵长。
苏辰却躺在硬板床上,盯着房梁出神——裴玄龄有眼睛,他也不能缺耳朵。而云朵这颗小脑袋,记性可比他想象中好得多。
窗外夜风卷过屋脊,一片乌云吞掉半轮月亮,远处隐隐传来三更梆子声。有人正连夜往裴府方向赶路。
天刚蒙蒙亮,晨雾还没散透,苏辰照常生火备炉。铁叔抡着斧头在院角劈柴,云朵已经麻利地蹲在水盆边洗红薯,袖子挽到胳膊肘,两只小手泡在凉水里,搓得红薯上的泥哗啦哗啦响。
摊前还没来人,云朵忽然抬起头,水珠顺着指尖往下滴,脆生生道:“哥哥,我昨夜想起一件事——那个裴府管家,好像每隔五日就去西市口的药铺一趟。哪天我跟去瞧瞧?”
苏辰手上翻着炭火,嘴角微扬:“不急,你先把红薯洗干净。等熟了,咱再慢慢打算。”
晨风裹着焦香散开,新一日的老主顾们络绎而来,摊位前的队伍又长了几分。
队伍正旺,一个穿灰褐短衫的中年男人挤到摊前,不买红薯,手里攥着封信,压低声音说:“有一位贵人让我捎给你。”
苏辰接过,展开一看,纸上只八个字:裴府已动,小心火烛。
他捏着纸条沉吟片刻,抬头想问,那灰褐男人却已没入人群,再寻不见。
云朵凑过来瞄了一眼,轻声问:“哥哥,要烧掉吗?”
苏辰把纸条折好塞进怀里,顺手递给她一颗刚出炉的烤红薯:“先留着。他既然提醒火烛,那咱今儿就多备几桶水。”
他抬眼望向长街尽头,眼底含着笑,却比寻常多了一层冷意。
夜半时分,一个黑影翻墙落入裴府后院,快步钻进书房。
裴玄龄正伏案批阅,听完禀报,搁下笔,慢悠悠道:“那丫头住进去了?呵,一个贼娃子也敢当眼线。”
他捻着长须,阴恻恻地笑了:“既然他苏辰想养耳朵,本官就送他一对听不见的——明日,让赵掌柜把铺子里的耗子药送去西市,多备些。”
窗外一声乌鸦叫,月影又暗三分。
而在小院里,苏辰忽然从梦中惊醒,侧耳听了听——
屋脊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,正在缓缓靠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