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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

更新时间:2026-11-04 11:17:42

我在太子国际“实习”了一个星期。

这一个星期,我学到了很多东西。

不是学校教的那种知识——学校教的是怎么考试、怎么及格、怎么混到那张没人看的文凭。

这里教的是怎么笑、怎么站、怎么把一句话说进人心里去。

还有这地方客人不叫客人,叫财神爷——不是拜的,是供的。

怎么供?用嘴供。

能说到她们心坎里去,她们就愿意掏钱。

说不进去?说不到那个坎上?那你就只能看着别人的供桌摆满金元宝,自己面前连根蜡烛都点不着。

“建建!你这笑的什么玩意儿?跟哭似的!”阿King叉着腰,脸上的表情比被我欠了八百万还难看。

“富婆花钱是来开心的,不是来上坟的!你这一咧嘴,她心里先咯噔一下,觉得这人是不是刚从殡仪馆下班顺路过来的。”

“建建!说话能不能别结巴?你舌头被猫叼了?”

“建建!你站没站相坐没坐相!你以为你是去菜市场买菜的?你是去给人当开心果的!”

每次被他骂,我都忍着。

谁让我是新人呢?新人就是要被骂的。

在县城修车铺当学徒的二狗子,不也被师傅骂了三年吗?

人家都没跑,我跑什么?

一个星期下来,我最大的进步不是学会了什么本事,是脸皮变厚了。

阿King骂我,我笑。

肥波看我,我笑。

连门口那个保安看我,我都笑。

笑着笑着,好像也没那么难了。笑一笑十年少,愁一愁白了头。

我宁可年轻十岁也不想年纪轻轻就愁成白头翁。

白头翁在笼子里叫得好听,可那笼子不是我的。

第八天,肥波来检查了。他坐在大厅的沙发上,翘着二郎腿,嘴里叼着一根牙签。

阿King站在旁边,紧张得跟等考试成绩似的。

“小子,过来。”肥波冲我勾勾手指。我走过去,站直了。

他上下打量我,从左到右,从上到下。那眼神,跟挑牲口似的。

“笑一个。”

我露出六颗牙齿,眼神温柔——阿King教的,要像看见红烧肉一样。

肥波看了三秒钟,摇了摇头。

“不行。太假。你这不是笑,是咧嘴。”他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。

“你的眼神是空的。知道什么叫空吗?就是没有感情。富婆不是傻子,你笑得好不好看,人家一眼就能看出来。她们活了四五十年,什么鬼没见过?你肚子里那点小心思,她们隔着三米远就能闻到味儿。”

“波哥,我——”

“别解释。”他摆摆手,“我给你三天时间。三天之内,你要是还这个德行,就走人。门外有的是人排着队想进来,不缺你一个。”

他走了。阿King站在旁边,脸色很难看。

“建建,”他小声说,“你得加把劲了。波哥这个人说话难听,但他不轻易给人机会。

他给你三天,说明他觉得你能行。他要觉得你不行,一句废话都不会多说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那天晚上回去,我对着镜子练了一整夜。

笑。

笑。

笑。

嘴角上扬,露出六颗牙齿,眼神温柔。嘴角上扬,露出六颗牙齿,眼神温柔。

嘴角上扬,露出六颗牙齿,眼神温柔。练到凌晨三点,脸都僵了。

腮帮子酸得像啃了三天骨头,眼睛干得像进了沙子。

李婷被我吵醒了,翻了个身:“你干嘛呢?”

“练笑。”

“大半夜的练什么笑?有病吧你?隔壁还以为你在练什么邪功。”

“肥波说我笑得假。”

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坐起来,看着我。被子从她肩上滑下去,她也没拉,就这么直愣愣地盯着我。

“郝建,你知道你为什么笑得假吗?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你心里没把她们当回事。”她点了一根烟,火光在黑暗里亮了一下,照亮她半张脸。

“你觉得富婆们是傻子,是冤大头。你心里看不起她们,所以你的笑是假的。你骗不了她们。她们见过的假笑比你吃过的饭还多。”

我愣住了。

“你得真心觉得她们好。”她吐了口烟,“不是她们人好,是她们的钱好。你得真心觉得,她们的钱是世界上最好的东西。这样你笑的时候,才是真的。”

她弹了弹烟灰,烟灰落在床单上,她也不掸。

“你想想,你一晚上挣三千,你妈在县城一个月才挣两千。你笑一笑,顶你妈干一个半月。这还笑得不够真?”

我看着天花板,突然觉得她说得好像有点道理。

“你把富婆当傻子,你就是傻子。你把富婆当财神爷,你才是聪明人。”

那天晚上,我想了很久。

第二天,第三天,我继续练。

练到第三天晚上,脸上的肌肉终于听话了。

我对着镜子笑了一下,镜子里的那个人看起来不像是刚哭完,也不像是刚被人揍过。

肥波又来了。

“笑一个。”

我露出六颗牙齿,眼神温柔。

脑子里想着金姐——虽然我还没见过她,但我已经把她想象成一个财神爷了。

一个会给我送钱、送表、送车的财神爷。一个能让我在东莞活下去的财神爷。

她不是女人,她是会呼吸的人民币。不是我在讨好她,是人民币在向我招手。

这么一想,嘴角自己就翘上去了,根本不用练。这是骨子里的喜欢,挡不住。

肥波看了五秒钟。

“凑合。”他说,“明天有个客人,你试试。不行就走人。”

“谢谢波哥!”

“别谢我。谢你自己。你拿得住是你本事,拿不住是你命。”

第二天晚上八点,我站在太子国际的大厅里,心跳得跟打鼓似的。

阿King站在我旁边,帮我整理领子,左看右看,又把我领口正了正。

这点功夫也要练,人的体面不是天生的,是修出来的。

“记住我跟你说的话,”他小声说,“不问真名,不问老公,不提别的富婆。记住了?还有别打听人家家里的事——你一打听,她想起那些糟心事,你这单就黄了。问多了招人烦。”

“记住了。”

“还有,别紧张。你越紧张,客人越不自在。她们是来放松的,不是来安慰你的。”

“我没紧张。”

“你手在抖。”

我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确实在抖。

我赶紧把手塞进口袋里,攥成拳头又松开,攥成拳头又松开。

手心全是汗——是冷汗,黏的,滑的。

“来了。”阿King推了我一下。

大厅门口走进来一个女人。

三十多岁?四十岁?我有点看不准。

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,头发盘起来,脖子上戴着一条珍珠项链。长得不算漂亮,但很有气质。

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直直的,一看就是当惯了领导的。哪怕一个人来这种地方,也像在视察工作。

那种气场是天生的,后天装不出来。

她身后跟着一个女的,像是秘书,手里拎着一个包。

肥波迎上去,笑呵呵的:“金姐,您来了。”

金姐。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。

“新来的那个呢?”金姐四处看了看。

“在那儿呢。”肥波朝我这边努了努嘴。

金姐的目光落在我身上。那眼神,跟买菜似的。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。

不是看人,是在掂量。看这人能值几成价,值不值得她今晚在这坐几个小时。

她不缺钱,缺的是能对得起她这几个小时的人。

“过来。”她冲我勾勾手指。

我走过去,站在她面前。没敢站太近,也没敢站太远。

“新来的?”

“是,姐。”我露出笑容——六颗牙齿,眼神温柔。想到红烧肉的时候,那笑是真的——挡不住。

她看了我几秒钟。

“瘦了点。”

“姐,我虽然瘦,但是——”我顿了一下,“经得起折腾。”
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嘴角翘起来,眼睛没动。不像是开心,是意外——意外还有人敢这么跟她说话。

她见惯了跪着的人,突然来了个站的,倒觉得新鲜。

“行,就你了。”

肥波在旁边笑得跟弥勒佛似的:“金姐,您放心,这孩子虽然新,但听话。”

金姐没理他,看了我一眼:“走吧。”

我跟在她后面,腿有点软。不是因为她在东莞有钱有势——东莞有钱的人多了去了,我这张嘴也不怕她们。

是因为她看人的那个眼神——把你从头看到脚,再从脚看到头,像过安检,像扫描。你觉得自己什么都没藏,已经被她看光了。

不是看你的身体,是看你的底牌。她想知道你到底是什么货色。

三楼,一个房间门口。金姐推门进去,我跟着进去。房间不大,但装修得很豪华。

一张大床——不是用来睡的,是用来谈心的。一个沙发,一个茶几。

茶几上摆着一瓶红酒和两个杯子。

金姐坐在沙发上,翘起二郎腿。

“坐。”她指了指对面的沙发。

我坐下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像个等老师训话的学生。

不是故意装的,是真的不知道手应该放哪儿。

放膝盖上像在认错,放扶手上又像来应聘。怎么放都不对。

“喝酒吗?”她拿起红酒。

“姐喝我就喝。”

她笑了,倒了两杯酒,推了一杯给我。酒是红的,不便宜。

她不看价钱,她看心情。

“叫什么?”

“郝建。”

“做什么的?”

“刚毕业,来找工作。”

“怎么干这行了?”

我想了想,说:“缺钱。我妈在县城一个月挣两千,还不够给我攒老婆本的。”

她看了我一眼,没说什么。端起酒杯喝了一口。
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因为你是新来的。”她放下酒杯,“老油条太油了,我不喜欢。油嘴滑舌、虚头巴脑的,一开口就知道下一句是什么。你看着还行,没那么滑。不是因为你不会滑,是你还没学会。”

“姐,我不是老油条。”

“看得出来。”她上下打量我,“你紧张什么?”

“第一次陪姐聊天,有点紧张。不知道您喜欢聊什么——聊深了怕您烦,聊浅了怕您觉得我没诚意。”

她笑了:“别紧张,姐又不吃人。我要是想吃你,你这会儿已经不在这个位置上了。”

我跟着笑了,但手还是有点抖。她倒第二杯酒递给我。

“喝。”

我接过来,一口干了。酒烈不烈我没尝出来,紧张倒压下去一点。

“挺能喝?”

“还行。我妈说我打小酒量就好,三岁的时候拿筷子蘸着喝,皱着眉咽下去了。”

“那就好。我最烦不能喝的男人。不能喝还逞强,醉了又哭又闹,比女人还麻烦。”

我们又喝了几杯,气氛慢慢松下来了。

金姐靠在沙发上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盏水晶灯,亮是亮,没什么温度。

“你知道吗,”她突然说,“我老公已经三个月没回家了。”

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,就听着。

“他在外面有人。我知道。但我不能离婚,为什么?因为公司是我们一起打拼的,离婚了,公司就完了。他分一半走,我这辈子的心血就成他的了。我不甘心。”

她说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静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
“所以你就……”我试探着说。

“所以我就来找人陪我。”她看着我,“你觉得我很贱?”

“不是。”我说,“姐,我觉得你很不容易。一个人撑着一摊子事,没人帮,没人问。回到家空荡荡的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养条狗还能摇尾巴呢。养个老公,连尾巴都没有。”

这话是真心话。一个女的,一个人撑着公司,老公在外面养小三,还不能离婚。换谁都不容易。

不是钱的事——是夜里回到家,鞋柜旁边少了一双鞋,茶几上多了一个空杯子。

第二天早上起来,杯子还在那,没人收。她得自己收。杯壁上那圈茶渍,得自己搓。

生活里磨人的不是那些大风大浪——是一地碎屑,要自己弯腰,一撮一撮捡。

金姐看着我,眼睛亮了一下。

“你倒是会说话。”

“不是会说话,是真心话。”我看着她的眼睛,“姐,你真的不容易。你要是个男的,早就有人心疼你了。

可惜你是个女的。女的撑住了,人家说你命硬;

撑不住,人家说你本来就该垮。怎么着都不对。

这世道就是这么不讲理,您比我更清楚。”

她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笑了。不是之前那种客气的笑——是那种真的在笑,眼角有纹路出来,但整个脸是松的。

“行了,不说这些了。喝酒。”

那天晚上,我们喝了很多酒。聊了很多。聊她的公司,聊她以前的事,聊她年轻时候的梦想。

她说她年轻的时候想当画家,后来嫁了人,生了孩子,接了家里的生意,就再也没碰过画笔。

画笔长什么样都快忘了。

不是忘了——是不敢想。一想心里就发空。

“你知道吗,”她端着酒杯,眼睛有点红,“我已经二十年没画过画了。”

“姐,你要是想画,什么时候都不晚。齐白石六十岁才成名画,您这才到哪儿?

您要是现在就拿起画笔,二十年后画出来,挂在这面墙上,这就是您来过这世上最漂亮的证据。”

她看着我,眼睛红着笑了。

“你这孩子,真会说话。你说得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——不是烫,是暖。”

凌晨一点多,金姐站起来,拿起包。

“走了。”

“姐,我送您。”

“不用。”她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我一眼,“你不错。明天我让肥波给你加钱。”

“谢谢姐。”

“别谢我。谢你自己。你这张嘴,能养你一辈子。”

她走了。

我站在房间里,发了好一会儿呆。

这就完了?不是说要干点什么重活吗?

怎么就喝了一晚上酒,说了几车话,陪她坐了几个小时?

我摸了摸自己的脸,真没干什么。

我会的活儿还没用上,她就已经满意了。

后来我琢磨过味儿来——她要的不是比划,她要的是有人真听见她说了什么。

就这几句,比什么都有用。

第二天,肥波给我打电话。

“阿建,金姐说了,你很会说话。她很高兴。”

“就……就这样?”

“就这样。你以为呢?”肥波笑了,“金姐这种人,不缺男人。她缺的是能说话的人。你让她高兴了,比什么都强。她要是想玩,用得着花钱?排队的人能从这排到深圳。”

“那……钱呢?”

“三千。已经打你卡里了。”

三千?我一晚上说了几句话,就挣了三千?

我掰着手指算了一下,平均一个字好几百块。

我这张嘴在县城吵架的时候没挣过一分钱,还倒赔了不少饭钱——跟人理论人家请吃饭,结果我抢着买了单。

赔到家了。到了东莞,这嘴突然值钱了。

是嘴没变,是地界变了。

一样的种子,在盐碱地和在黑土地里,长出来的庄稼不是一回事。

我挂了电话,看着手机上的银行短信,发了好一会儿呆。

三千块。在县城,我要干一个半月。在这里,我一晚上就挣到了。

李婷从外面回来,看我坐在垫子上发呆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金姐给了我三千。”

“三千?”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“行啊郝建,第一单就三千。”

“她说我很会说话。”

“你本来就会说话。”她坐在床上,“在县城的时候,你就靠一张嘴混饭吃。那时候你说的话让人生气,现在说的话让人开心。一样的嘴,不一样的活法。”

“可我什么都没干啊,就聊了一晚上天。”

“聊天就是你的工作。”她看着我,

“你以为陪聊是干什么的?就是陪富婆聊天。

让她们笑,让她们哭,让她们觉得自己还活着。

你给了她们花钱也买不来的东西——你让她们开心。

开心这东西无价,你给的是她们钱买不着的那部分。”

我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道裂缝,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。

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,觉得它像一条河——从这头流到那头,没有水,但一直在流。

三千块。一晚上。

我突然觉得,东莞这地方,来对了。

不是为了干点什么事才来的——是为了这张嘴,终于能吃饱饭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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