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晚上七点半，我站在太子国际门口，腿肚子有点转筋。身上穿着李婷昨天买的衬衫西裤，脚上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。头发用水抹了抹，算是梳过了。我对着玻璃门照了照——还行，比昨天那个穿T恤的土包子强多了。
“站这儿干嘛？当门神啊？”
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，尖尖的，带着点阴阳怪气。我转过头，看见一个男的。二十七八岁，瘦高个，皮肤白得跟擦了粉似的。眉毛修得细细的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身上穿着一件紧身衬衫，领口开到第三颗扣子。他上下打量我，那眼神比肥波还挑剔。
“你就是新来的那个？郝建？”
“是……是我。”
“啧。”他摇摇头，“这衬衫，这裤子，这鞋……谁给你搭的？”
“我……我朋友。”
“你朋友跟你多大仇？”他绕着我转了一圈，“红配绿，赛狗屁。你衬衫是白的，裤子是黑的，鞋是棕的。白黑棕，三原色啊？你以为你是调色盘？”
我被他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。
“行了行了，逗你的。跟我进来吧。波哥让我带你。”
他推开玻璃门，踩着猫步往里走。我跟在后面，感觉自己像个跟班。
“我叫阿King，”他头也不回地说，“英文名，King。知道什么意思吗？”
“国王？”
“对。在这个圈子里，我就是国王。记住了。”
他推开一扇门，里面是个化妆间。镜子一圈都是灯泡，跟电影里明星化妆那种一样。桌上摆满了瓶瓶罐罐——粉底、眼影、口红、发胶，什么都有。
“坐。”他指了指椅子。
我坐下，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。
“我先跟你说清楚，”阿King站在我旁边，双手抱胸，“这个圈子，看着简单，其实门道多着呢。你以为富婆们花钱买什么？买的是情绪价值！是你这张嘴给她们带来的快乐！”
“所以呢？”
“所以——”他拿起一瓶粉底液，“你得让她们觉得，你不是来挣钱的，你是来陪她们开心的。懂吗？”
“不太懂。”
“就是说，”他往我脸上抹粉底，“你要让她觉得，你跟她聊天，是因为她这个人有意思，不是因为她的钱。”
“哪怕她是个两百斤的胖子，你也得让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有趣的女人。”
我忍不住笑了。
“笑什么笑？”他拍了一下我的脑袋，“这是基本功！你要是连这点都做不到，趁早回家种地去。”
我被拍得有点懵，但不敢还嘴。
接下来一个小时，阿King给我上了一堂“如何成为一个合格陪聊”的课。
首先是脸。“你这皮肤，还行，不算太差。但眉毛得修，太乱了。”他拿起一把小镊子，“别动，有点疼。”
“嘶——”
“叫什么叫？男人修个眉毛怎么了？你看看我，是不是很好看？”
我看了看镜子里的他——眉毛确实修得很精致，弯弯的，跟画上去似的。
“还行吧。”我说。
“还行？这叫艺术！”他白了我一眼。
然后是头发。“你这头发，跟鸡窝似的。哪个富婆会点你？”他往我头上抹了半瓶发胶，然后用梳子一缕一缕地梳，“男人嘛，头发要清爽，不能太油，也不能太干。要让人看了就想摸。”
“让人摸？”
“对。富婆喜欢摸男人的头发。你不信？以后你就知道了。”
再然后是衣服。“这件衬衫，凑合。这条裤子，凑合。这双鞋——”他看了一眼我的皮鞋，皱起眉头，“这鞋不行。太土了。明天去买双新的，要亮面的，懂吗？”
“懂。”
“还有这条皮带，”他扯了扯我的皮带，“假货吧？”
我脸红了：“我朋友帮我买的，我不知道真假。”
“算了，先将就着。明天我带你去买条好的。”
最后，他站在我面前，上下打量了半天，满意地点点头。
“行了。站起来看看。”
我站起来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说实话，我差点没认出来。眉毛修过了，显得眼睛大了不少。头发被发胶固定住，整整齐齐的，看着精神多了。脸上薄薄一层粉，遮住了那些小痘痘和黑眼圈。
“怎么样？”阿King站在我旁边，像欣赏一件作品。
“还行。”我说。
“还行？”他提高嗓门，“这叫脱胎换骨！你知道多少男人想让我帮他弄，我都不乐意吗？”
“谢谢阿King。”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化妆课结束了，接下来是说话课。阿King坐在化妆台上，翘着二郎腿，开始给我上课。
“记住了，跟富婆说话，有三大禁忌。”
“哪三大？”
“第一，不许问真名。人家告诉你，你也不能叫。要叫姐，明白吗？”
“明白。”
“第二，不许问人家老公。万一人家老公在外面养小三呢？你一问，她想起伤心事，你这一单就黄了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第三，”他竖起三根手指，“不许在她面前提别的富婆。你跟谁聊过，她不在乎。但你千万别在她面前说‘上次那个姐怎样怎样’。她会觉得你不专一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那你重复一遍。”
“不问真名，不问老公，不提别的富婆。”
“行，脑子还行。”他跳下化妆台，“接下来，学笑。”
“笑？”
“对。职业微笑。”
他示范了一下——嘴角上扬，露出六颗牙齿，眼睛微微眯起来，眼神要温柔。
“来，你试试。”
我学着他的样子，咧开嘴，露出牙齿。
“不行。”他摇头，“太假。你得发自内心地觉得，富婆们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女人。”
“发自内心？”我哭笑不得，“我连她们长什么样都不知道。”
“那就想象。想象她们的钱。”他一脸正经，“你想想，她们一出手就是几千块，给你买表买手机买车。这样的人，不可爱吗？”
我想了想，好像……确实挺可爱的。
“再来。”他说。
我又试了一次。
“好了一点。但还不够。眼神，眼神要温柔。你看我的眼神，像看仇人似的。”
“我没有仇人。”
“那就想象你最喜欢的东西。”
我最喜欢的东西？我想起了我妈给我做的红烧肉。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。
“停！”阿King喊了一声，“就是这个表情！记住了吗？”
我愣了一下，赶紧记下来。
“行了，笑的问题解决了。接下来，学说话的艺术。”
“说话还要学？”
“你以为呢？”他翻了个白眼，“同样是说话，有人能把人说哭，有人能把人说笑，有人能把人说跳楼。你属于哪种？”
“我属于把人说得想请我吃饭那种。”
阿King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“操，你他妈还真不谦虚。行，那你说说，你怎么把一个人说得高兴？”
我想了想，说：“夸她。但不是瞎夸。你得找到她真正得意的地方。比如她做了新发型，你不能说‘姐你真好看’，
你得说‘姐，这个发型谁给您设计的？我得找他退钱。’
她肯定问为什么，你说‘因为他把您从九十九分做到了满分，
以后我再看别的女人都没感觉了怎么办？’”
阿King盯着我看了三秒钟。“操，你他妈是天才啊。”
“天生的。我妈说我一岁就会叫妈，两岁就会哄邻居老太太给糖吃。”
“行了行了，别显摆了。”他摆摆手，“跳舞还是要学的。华尔兹，会吗？”
“不会。”
“交谊舞呢？”
“也不会。”
“那你上学的时候干嘛去了？”
“打篮球。”
“打篮球？”他翻了个白眼，“行吧，打篮球也行。但你现在得学跳舞。来，我教你。”
他拉着我的手，搭在自己腰上。“你跳男步，我跳女步。跟着我的节奏，一二三，一二三……”
我笨手笨脚地跟着他转，踩了他好几次脚。
“你他妈踩到我了！”
“对不起对不起。”
“你是不是故意的？”
“不是不是。”
“再来！一二三，一二三……”
我又踩了他一脚。
阿King深吸一口气，松开我的手，指了指墙角。“去，面壁思过。”
“啊？”
“啊什么啊？去面壁思过！想清楚你的脚该怎么放！”
我乖乖走到墙角，面朝墙壁站着。镜子里映出阿King叉腰站在大厅中央，气得脸都红了。
“我带了这么多新人，就没见过你这么笨的！”
“对不起。”我小声说。
“对不起有什么用？你要对得起波哥的钱！对得起你自己的脸！”
我站在墙角，脑子里乱糟糟的。妈的，在县城的时候，我以为自己好歹是个大学生，出来混口饭吃应该不难。现在呢？连跳舞都不会。
“行了，过来吧。”
阿King的声音软了一些。我转过身，走回去。
“再来一次。”他说，“这次你跟着我数，别着急。”
“好。”
“一二三，一二三……”
这一次，我没踩到他。
“有进步。”他点点头，“再来。”
我们又转了几圈，我慢慢找到了一点感觉。
“行了，今天就到这儿吧。”他松开我的手，“回去多练练，别到时候出丑。”
“好。”
“对了，”他看着我，“你住在哪儿？”
“桑园那边，跟一个老乡合租。”
“桑园？那边还行。明天晚上八点，准时到。别迟到。”
“不会的。”
我走出太子国际的时候，已经快十二点了。站在门口，深吸了一口气。东莞的夜，还是那么热。但我觉得，好像没那么紧张了。
回到出租屋，李婷正躺在床上看电视。
“回来了？”她看了我一眼，“怎么样？”
“还行吧。”我坐在垫子上，“阿King教了我很多东西。”
“阿King？那可是场子里的老人了。他愿意带你，是你的福气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教你什么了？”
“化妆、说话、笑、跳舞。”
李婷笑了：“感觉怎么样？”
我想了想，说：“我觉得自己在学当太监。”
她笑得更厉害了：“不是太监，是陪聊师。不一样的。”
“有什么区别？”
“太监伺候皇上，你伺候娘娘的心情。你是让娘娘开心的，明白吗？”
“不太明白。”
“算了，以后你就懂了，来我床上做做。”
我一本正经地坐直身子，双手合十：“姐姐请自重，小男子卖身不卖艺——不对，卖艺不卖身！”
李婷愣了一下，然后一脚踹过来：“少贫嘴！姐是让你过来聊天！你以为我要干嘛？”
“哦哦哦，聊天啊，那行。”我笑嘻嘻地爬过去。
一个小时后，李婷笑得眼泪都出来了，捂着肚子在床上打滚。
“你他妈……从哪儿学的这些段子？”
“天生的。”我得意洋洋，“我说过，我一岁就会哄老太太。”
“行了行了，滚回去睡吧。”她擦了擦眼泪，“你这张嘴，比我想象的还厉害。第一单肯定能成。”
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姐看人很准。”
我爬回垫子上，躺下来，看着天花板。脑子里全是阿King的话：“要让富婆觉得，你是发自内心地喜欢她。”
发自内心？我连她们是谁都不知道。
但是我知道怎么让她们笑。从小到大，我靠这张嘴把老师气得摔门，把同学说得哑口无言，把二狗子逗得笑岔气。
在县城，这是调皮捣蛋。在东莞，这他妈是本事。
我第一单就赚了三千块，做梦似的！那个金姐，被我聊得又哭又笑，走的时候说了一句——“你这个人，说话真有意思。”
有意思就够了。
在东莞，有钱难买有意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