狗皮帽子握着弯刀,一步步朝大榆树靠近。
雪越下越大,三丈外便只剩白茫茫的树影。
他眯起眼,刀尖拖过雪面,划出一道浅沟。
“老子就不信了,这鬼天气你还能长翅膀飞了不成?”
树后弓弦一响。
咻——
狗皮帽子才抬起头,铁箭已经射中喉头。
他嘴巴张了张,没喊出声,手里的弯刀先落进雪里,接着膝盖一软,栽倒在树根旁。
陈实藏在榆树后,没有急着出去。
弓弦还在颤,他又抽出一支箭,扣上弦,耳朵听着林子里的动静。
三百斤的气力能把猎弓拉满,可这漫天风雪遮眼,隔远了,他也不敢说箭箭都中。等人走的近一些再放箭,才有把握。
“大哥!”
“大哥你在哪儿?”
另外两个泼皮的喊声穿过风雪,脚下踩得枯枝咔咔作响。
陈实把箭扣在弦上,探身抓住狗皮帽子的后领,将人拖到树后,自己也贴着树干缩了回去。
左边瘦得活像只猴,右边五短身材,走几步便拿袖口擦擦鼻涕。
两人顺着脚印找过来,瞧见树根那片血,瘦猴脚下一停。
“老三,这……这是血!”
五短汉子握住哨棒,朝榆树后张望。
“大哥不会出事了吧?”
“咱们要不要……”
话没说完,又是一道破风声。
噗嗤!
铁箭射穿瘦猴的胸口,箭头扎进身后的树干,把人钉在树上。
瘦猴低头看着胸口的箭杆,嘴里咕噜咕噜冒血泡,脑袋一歪就没了气。
“妈呀——”
五短身材的汉子吓得魂飞魄散,转身就跑。
陈实从树后闪出,搭箭、拉弦、瞄准,一气呵成。
咻——
铁箭射中五短汉子的后腰,力道之大直接把人射倒在雪地里。
他挣扎着往前爬,两只手胡乱扒雪,爬了半天也没挪动半分。
“饶命!饶命啊!”
“好汉饶命!”
陈实追过去,踩住他的后背。
“你们是谁派来的?”
五短汉子啃了一嘴雪,哭得鼻涕眼泪糊成一团。
“没人派!真没人派!”
“俺们就是看你扛着麻袋,想抢点东西……黑市出来的人,身上总能搜出几个钱。”
陈实单手掐住五短汉子的后脖颈。
窑口那会儿,这三人就瞅着他的麻袋打转,跟出来五里地,倒也对得上。
只是天寒地冻的,肯提刀追这么远,想必没少干这买卖。
“我大哥陈果,去年冬天在大青山打了头小鹿,下山的时候被你们抢了,是不是?”
五短汉子浑身一僵。
“你……你是陈果的兄弟?”
“俺们那会儿也饿得慌,实在没办法!
陈二哥,你高抬贵手,俺往后再也不敢了……”
陈实扣住他的后颈,没等那句求饶说完,便收紧了手。
汉子挣了几下,手脚都软了下去。
陈实松开手,站在雪里抹了把脸。
原主的记忆里,这三个泼皮不光抢过大哥的猎物,还打断过大哥两根肋骨。
大哥陈果老实,不敢报官,只能自己在家养了半个月。
这笔账,今天算是连本带利收回来了。
杀人这事,只有零次和无数次。
这兵荒马乱的年头,多见见血,手才稳。
陈实从树上拔下铁箭,又走到五短汉子身边,把箭拔出来,在雪地里擦干净。
三个人,三支箭,一箭一个,没浪费。
接着搜身。
狗皮帽子怀里有二十几个铜板,半块发霉的杂面饼,除去那把弯刀,再没别的值钱东西。
瘦猴更穷,衣襟摸到底,只摸出几个铜板和一把缺口铁匕首。
到了五短汉子这里,却接连摸出两个包。
一个藏在贴身衣裳里,拿油布裹得严实。陈实揭开,里头是张折了几折的纸,纸边已经磨起了毛。
借着雪光展开,上头画了几条弯弯曲曲的线,山头、岔路都做了记号,指向青牛县城外十里的一出山坡。
其中一处打着叉,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。
“黄家地窖,三尺深。”
黄家?
没头没尾,连个全名都没有,单凭这张纸,上哪儿找正主去。
陈实把图折回去,照旧拿油布包好,塞进怀里。
另一个布袋系在腰间,解开倒进掌心,七八两碎银撞在一起,还夹着块玉佩。
玉佩有半个巴掌大,雕的是一只回头狐狸,玉面磨得光润,攥在手里滑溜溜的。
前两个穷得只能掏出铜板,这个身上倒藏着不少家底。
陈实翻看两遍,也辨不出玉的好坏,便和碎银一道收好。
三具尸首被他拖到背风的雪坑里,盖过积雪,又搬来几块石头压住。
这地方偏离山路,雪又下个不停,脚印不出半个时辰就没了。
至于埋在底下的人,等开春雪化了叫谁翻出来,那是往后的事。
忙完这场,天已经暗了。
陈实扛起麻袋往回走,天黑透时,村口那棵歪脖子树才露出影子。
村里连声狗叫都没有。
两个月前,能逮着的狗就都进了汤锅,剩下的几只也跑山里去了。
他避开村口几户人家,贴着后山根走到自家篱笆门前。
门从里头拴着,屋里透出一点灯光。
“春花,开门,我回来了。”
屋门吱呀一声推开,林夏荷像只欢快的小燕子扑了出来,全然不顾院里还没化净的雪。
“当家的!你可算回来了,俺跟姐还当你在路上遇着麻烦了呢!”
她伸手去接陈实背后的包袱,屁股上先挨了一巴掌。
啪的一声脆响。
林夏荷哎呀一声,脸蛋红到脖子根,捂着不敢吭声,水汪汪的大眼睛嗔怪的瞅他。
“怀孕的人了,还毛毛躁躁的,进屋去!”
陈实把柴火扔在墙角,拎着沉甸甸的麻袋进了屋。
林春花已经把饭做好了,一瓦罐浓白鲜香的猪肉炖白菜干,还有一盆杂面掺白面的二合面馒头。
“当家的,这袋子里装的啥?咋这么沉。”
哗啦。
陈实把麻袋口一倒,铁锄头、铁犁铧、还有那把寒光闪闪的开山斧全滚落在地。
姐妹俩齐齐往后缩了半步。
这年头,这些铁器放在家里,被官府逮住可是要砍头的。
“当家的,你从哪弄来的这些?”
林春花心里发慌,生怕陈实去干了啥打家劫舍的买卖。
“用昨晚那两个蠢货身上的银子买的,不花白不花。”
陈实洗了把脸,端起瓦罐喝了一大口热肉汤,浑身的寒气顺着毛孔全散了出去。
爽!
姐妹俩对视一眼,谁也没敢再问,这年头,问得越少,活得越长。
他放下碗,从怀里掏出两个青花瓷盒、两把木梳、四根金线红头绳,拍在炕桌上。
“给你们带的,一人一份,不许争。”